一个47岁的离异包工头,在工地上认识了来暑期打工的大二女生,三个月后女生怀孕了,包工头老家还有两个正在读初中的孩子。

下午两点的工地,钢筋被晒得能煎鸡蛋。

张建国从简易板房里出来,安全帽底下全是汗,顺着鬓角流进脖子里,咸的。他抬手抹了一把,大拇指上还沾着昨天被铁丝划的口子,结了层黑红的痂。远处塔吊吱吱呀呀地转,混凝土搅拌机的轰鸣震得地皮都在哆嗦。

他看见陈晓雨蹲在二号楼底层的阴凉处,背靠着水泥柱子,手里攥着半瓶矿泉水。女孩穿着宽大的工地反光背心,里面是件洗得发白的粉T恤,领口松垮垮地露出一截锁骨,上面全是细密的汗珠子。她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晓雨!"他喊了一声。

她没听见。或者说,她听见了,但不想抬头。张建国走过去,工装靴踩在碎石子上咔咔响。他在她面前站定,影子罩下来,把她整个人拢进一团灰黑色的轮廓里。

"你怎么了?中暑了?"

陈晓雨终于抬起头。她眼睛很红,但没有哭。她只是看着他,那种眼神让张建国心里咯噔一下——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却叫不出声的猫,又疼又茫然。

"我……我怀孕了。"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搅拌机的轰鸣盖过去。但张建国听清了。每一个字都像钢钉一样钉进耳朵里。

他愣在原地。头顶的安全帽忽然变得很重,压得他脖子往下沉。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把干沙子,一个字都挤不出来。远处的工人喊他:"张工!张工!这钢筋规格不对!"他抬手摆了摆,眼睛还盯着面前的女孩。

陈晓雨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她比他矮一个头还多,一米五几的个子站在一米七五的他面前,像一棵没长开的小树苗。她把手机塞进裤子口袋,那瓶矿泉水捏在手里,瓶身已经被她攥得变了形。

"验孕棒,两条杠。"她说,"我在药店买的,测了三遍。"

张建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说:"走,回板房说。"

板房里的空调嗡嗡响着,老旧的窗机把一股一股的凉风往屋里灌,带着股霉味。门一关,外面工地的噪音被隔绝了一大半,只剩下隐约的敲击声和远处偶尔的汽笛。张建国坐在折叠椅上,椅面嘎吱一声,他太沉了,椅子腿往下一陷。陈晓雨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板,两只手绞在身前,手指头揉搓着那件粉T恤的下摆,搓得布料都起了毛。

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才想起来,她在呢。他把烟掐了,摁在铝合金窗台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圈。

"多久了?"他问。

"上个月没来例假,我以为天热紊乱了。今天早上测的。"

"……谁的?"

陈晓雨猛地抬头看他。那双眼睛一下子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但她死死咬着下嘴唇不让它掉下来。她说:"张建国,你什么意思?"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举起两只粗糙的手掌,掌心里全是厚茧和旧伤疤,像是投降的姿势。"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他说不下去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工装靴,鞋头上沾满了水泥点子,干透了,硬邦邦的像一层壳。

"就咱俩。"陈晓雨把声音压得很低,"工地就我一个女的,晚上就我跟你回那个出租屋。你说谁的?"

张建国闭上眼睛。后脑勺靠在板房墙上,铁皮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头皮都能感觉到那股热。他想起三个月前的事。

六月初,工地缺个资料员,劳务公司临时推来个学生,说大二的,暑假想赚点钱。他站在项目部楼底下等,看见一个瘦瘦小小的小姑娘拖着个行李箱走过来,箱子比她人还大,轮子卡在碎石缝里拽不动。他走过去帮她提,箱子一拎起来才发现轻飘飘的,里面没几件东西。

"叔,谢谢啊。"她仰着脸笑,额头上一层薄汗,嘴角两个小梨涡。

他当时说:"别叫叔,叫张工。"

她改口叫张工。可他后来才知道她叫陈晓雨,老家在四川一个他念不出名字的县,父亲早年没了,母亲在镇上摆摊卖炸串。她考上大学那年,学费是村里人凑的。

那天晚上他带她去工地旁边的小馆子吃饭,点了三个菜一个汤,她吃得狼吞虎咽,像饿了很久。他问她学校食堂不好吃吗,她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地说:"贵。"

他给她夹了块红烧肉。她的筷子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吃。就是那一眼,他一个快五十岁的、离了婚的老男人,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像一块冰被火苗舔了一口。

他没想到她会来他租的房子。工地宿舍是八个男人一间的板房,她那屋条件更差,连空调都没有。七月初连着几天四十度高温,有一天收工后她跟在后面走着走着忽然蹲下来,他回头问她怎么了,她说头晕。他伸手扶她,她就势靠在他肩膀上,身上一股汗味混合着洗发水的味道,甜甜的,跟他这十几年闻惯了的钢筋水泥完全不一样。

那天晚上她睡了他的床,他打地铺。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她蹲在地铺旁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唇动了动,说:"张工,我能不能一直住这儿?那边太热了,我睡不着。"

他答应了。

三个月,九十天。他知道这事不光彩,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跟一个二十岁的大学生,说出去吐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可他贪那点暖。贪每天晚上回来有个人在屋里等他,贪她烧的很难吃但他全吃光了的西红柿鸡蛋面,贪她趴在他胸口上睡着时那点轻得像猫喘的呼吸。

可他没想过会这样。

"我老家还有两个孩子,你知道吗?"张建国忽然说。声音哑得厉害。

陈晓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她把脸埋进膝盖里,粉T恤的领口往下垂,露出一小截后颈,皮肤白得像豆腐。她说:"我知道。你说过。一个上初一,一个上初二,都在你前妻那儿。"

"我每个月给他们打两千块钱生活费,学费另算。"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去年刚把老家的债还完,现在手里——"

"我没要你养我。"她突然抬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水泥地面上洇出深色的圆点。"我就是……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打电话给我妈了,她哭了半天,说让我自己拿主意。我同学说陪我去医院,我没敢去。张建国,我二十岁,我还有两年毕业,我连自己都养不活。"

她说着说着声音抖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张建国站起来,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他伸出手想摸她的头,手悬在半空停了半天,最终落在她肩膀上。掌心下那截肩胛骨薄薄的,一摸就能摸到骨头的形状,太瘦了。

"别哭。"他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我来想办法。"

可他自己心里清楚,他想不出什么办法。他在工地上干了二十年,从小工一路干到包工头,看着光鲜,其实账上常年滚动着垫资、催款、欠条。去年年底甲方跑了一个,他赔进去八万多,现在手上这个项目干完才能缓过气来。他拿什么养这个孩子?

又拿什么跟老家的两个孩子交代?

陈晓雨在他掌心里哭够了,抬起一张湿漉漉的脸。鼻尖红红的,眼睛肿得像桃。她说了一句让张建国整个人都僵住的话。

"你那个手机,前天晚上响了好几次。我看了一眼,是个叫赵慧芳的,备注是'孩他妈'。你不是说你离婚六年了吗?"

张建国蹲在那里,膝盖咯噔一声响,老毛病又犯了。他慢慢直起身,喉咙动了动,看见窗外塔吊的影子爬过来,把板房半间屋都吞进了黑暗里。

"赵慧芳是我前妻。"他说,"她加我微信,是因为老大在学校跟人打架,把人家肋骨打断了,要赔钱。"

陈晓雨看着他,眼睛里的泪还没干,又浮上了一层别的东西。她说:"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

"怕我什么?怕我觉得你麻烦?"她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扶着门框站稳。她看着他,声音忽然稳下来,稳得像一口井里的水,底下暗流涌动,表面却静极了。"张建国,我已经怀了你孩子了。你告诉我——你还有什么事是我该知道但不知道的?"

窗外的风忽然灌进来,把桌上的一张打印纸吹飞了。那张纸飘飘荡荡落在地上,是工地的进度表,上面密密麻麻的红蓝标记,在最下面一行,有人用圆珠笔潦草地写了三个字:"工资表"。

张建国看着那张纸,又看看面前这个红着眼睛等答案的姑娘。他想起昨天晚上手机里前妻发来的语音条,老大在电话那头瓮声瓮气地喊了一声"爸",像一记闷拳砸在他心窝上。他还想起上个月回老家办手续,在村口碰见了老邻居,人家拍拍他肩膀说:"建国啊,你再不找个伴,这辈子可就孤到底了。"

他当时笑了一下,没接话。

现在他蹲在这个铁皮板房里,面前是个怀了他孩子的二十岁姑娘,老家有两个等着他打钱的初中生,前妻的电话还躺在未接记录里。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起来,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三个字:赵慧芳。

"接吧。"陈晓雨说。她已经不哭了,背靠在门板上,两只手抱着胳膊,粉T恤的袖子被她攥得皱成一团。"你接,我听着。"

张建国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窗外工地上的敲击声停了,搅拌机也停了,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下来。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像锤子砸在钢板上。

他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前妻尖利的声音,炸开在闷热的板房里:"张建国!老大被学校开除了你知道不知道!人家家长要告我们!你赶紧回来!还有,你上个月的生活费少打了五百,老二要交补习费——喂?你说话啊!你那边什么声音?"

张建国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看蹲在门边那个瘦小的、眼睛还肿着的女孩。

陈晓雨对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嘴角的两个小梨涡一闪而过,像夏天的蜻蜓点了一下水面。她说:"你回去吧。"

"晓雨——"

"你回去看看你儿子。"她慢慢站起来,拉开板房的门,外面的光一下子涌进来,把她整个人镀成金色。她背对着他,声音忽然飘忽起来,像要散在风里。"我自己去医院。你别管了。"

门在她身后合上。

张建国还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个还贴着耳朵的手机,前妻的声音在里头噼里啪啦地响。他慢慢把手机拿下来,按了挂断。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他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黑屏上——四十七岁,眼角全是褶子,下巴上胡茬发白,嘴唇干裂着,像一个被生活磨秃了的旧零件。

他站起来,膝盖又咯噔响了一声。他推开板房的门往外走,工地上空荡荡的,人都去吃饭了。他看见陈晓雨的背影在塔吊底下越走越远,那件宽大的反光背心被风吹得鼓起来,她整个人瘦得像一片纸。

他想喊她,张了张嘴,嗓子眼却像被人掐住了。

塔吊的影子慢慢移过去,把她的背影吞没在水泥柱子后面。张建国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那条旧伤疤里,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手机又震了。是一条短信,他低头看——是老大用前妻手机发来的,字歪歪扭扭的:"爸,你别回来了,老师说要赔三万,你拿不出来的。我退学去打工。"

张建国捏着手机站在四十七岁的阳光底下,周围的钢筋水泥都在发烫。他忽然弯下腰,两只手撑着膝盖,喘了好半天。

远处,陈晓雨已经不见了。

他直起身,看了看手里的进度表,又看了看短信里歪歪扭扭的字。然后他转过身,朝工地大门的方向走去。工装靴踩在碎石子上,咔咔咔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口上。

口袋里还有半包烟。他摸出来,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火机打了两下才点着。烟雾升起来,眯了他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陈晓雨第一天来工地时拖着的那个行李箱,轮子卡在碎石缝里拽不动的样子。那时候她喊他"叔",他让她改口。现在她喊他全名,喊得他心惊肉跳。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把还剩大半截的烟摁在墙上那个焦黑的圈旁边。两个圈挨在一起,像一对睁着的眼睛,盯着他往工地大门外走。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劳务公司的。

"张工,你那个资料员小陈刚给我打电话说辞职了,怎么回事?工程正紧呢——"

张建国没听完就挂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看天。八月底的太阳白花花地悬着,晒得人睁不开眼。他忽然想起老家的院子,那棵老槐树底下两张石凳,他走的时候老大坐在上面写作业,老二蹲在旁边逗蚂蚁。

赵慧芳蹲在门口择菜,头也不抬地说:"走了就别回来了。"

他没吭声,提着包走了。

六年了。

他站在工地大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塔吊还在转,搅拌机又响起来了,工人们吃完饭三三两两往回走。人群里没有一个穿粉T恤的瘦小身影。

他把安全帽摘下来,夹在胳肢窝底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正午的太阳底下。

可他知道,那个验孕棒上的两条杠,那个叫陈晓雨的姑娘,还有老家那个被学校开除了的老大——这些东西挤在他四十七岁的心脏里,像三块棱角分明的石头,磨得他喘不上气。

他上了那辆破面包车,钥匙拧了三下才打着火。空调坏了,热风呼呼地往外吹。他挂挡的时候发现手在抖。

副驾驶座上还放着一件陈晓雨落下的外套,水红色的,涤纶面料,几十块钱的地摊货。他盯着那件外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拿起来,叠了两下,塞进了座椅底下。

面包车突突突地驶出工地大门。

后视镜里,工地越来越远,塔吊的尖顶缩成一根火柴棍。他看不见她了。哪都看不见了。

可他肚子里的话还有一箩筐没说完。他想告诉她,赵慧芳早就不算他什么人了,这些年他寄回去的钱全是看在两个孩子的份上。他想告诉她,他存了一笔钱虽然不多,但够她读完大学的。他还想告诉她,他四十七岁了,这辈子没怕过什么,可她说怀孕的那一刻,他怕了。怕得要死。

后视镜里,一辆红色的电动车从工地侧门拐出来,晃晃悠悠地骑上了反方向的岔路。骑车的人穿着件粉色的T恤,瘦瘦小小的,风吹着头发往后飘。

张建国猛地踩了刹车。面包车在空荡荡的马路上嘎吱一声停住。

他盯着后视镜里那个越来越小的粉色点,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捏得发白。

岔路口。他往左是回老家的高速,她往右是去镇上的小路。两条路越分越远,中间隔着一大片没盖完的楼盘,钢筋骨架裸露在天底下,像一副没长全的肋骨。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慢慢松开,又攥紧。老大的短信还躺在手机里,前妻的电话还在通话记录里,副驾驶座底下那件水红色外套还皱巴巴地塞着。

可他忽然想起今天上午的事。收工的时候陈晓雨站在水泥罐车旁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给他。是那种最便宜的水果硬糖,橘子味的,包装纸都化软了。她说是工地门口小卖部买的,五毛钱两个。

他当时没吃,揣裤兜里了。

现在他把手伸进裤兜,摸出那颗糖。糖纸黏糊糊的,已经化了半边。他剥开,把已经变形了的橘色糖块塞进嘴里。

甜的。太甜了。甜得嗓子眼发酸。

后视镜里那个粉色点彻底消失了。岔路口的红灯变成了绿灯,后面的车开始按喇叭催他。

张建国把糖咬碎了吞下去,挂挡,松离合。面包车重新动起来,朝左拐上了高速。

可他心里清楚,从今天起,他往哪走都是岔路。往左是亏欠了六年的两个孩子,往右是那个穿粉T恤的二十岁姑娘。

四十七岁的男人,方向盘攥在手里,路却不知道该怎么走了。

副驾驶座底下,那件水红色外套的袖子露出一截,搭在脚垫上,随着车身的颠簸一下一下地晃。像有只手,在轻轻拽他的裤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