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来得急。我爷爷刚把堂屋的八仙桌擦完,豆大的雨点就砸下来,打得瓦片噼啪响。门口闪过一个人影,浑身湿透,肩上挎着个破旧的木工箱,箱角磨得发白。

"师傅快进来。"

那人约莫四十出头,黑瘦,手粗得像树皮。他站在门廊下拧衣服上的水,眼睛却没闲着,从门槛慢慢往上移,经过门框、窗棂、房梁——最后定在了堂屋正中那根顶梁柱上。

我爷爷给他倒了碗热水。他接过来道了声谢,喝了一口,眼睛还是没离开那根柱子。

柱子是老宅子传下来的,到我爷爷这辈已经快百年了。樟木的,深褐色,表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中间有一道从上到下的细纹,像一条蜿蜒的河。我小时候总爱摸那道纹,指尖顺着它滑到底,凉丝丝的。

木匠放下碗,站起来走过去,凑得很近。他的鼻尖几乎贴到木头上,轻轻地嗅了嗅。然后他伸出手,指腹沿着那道细纹缓缓摩挲,从顶摸到底,又从底摸到顶。摸到中间时,他的手猛地缩回来了。

"快逃!"

声音劈开雨声,把我爷爷吓得往后一退。

"木头里有东西。"木匠脸色煞白,指节都在抖,"你们家这根梁,是外面运回来的吧?"

爷爷点头。这宅子是太爷爷手里盖的,梁木从浙江那边水运过来,据说花了不少钱。

"樟木辟邪不假,"木匠压低声音,像是在跟那根柱子商量什么秘密,"但得看樟木里头住没住东西。这道纹路你看见没有?两头窄,中间宽,像不像一张微微张开的嘴?"

我爷爷凑过去看了半天,汗从鬓角淌下来。

"这是树还活着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嵌进去了。虫子、蛇、鸟窝、或者——"他顿了顿,"别的东西。树没死,就裹着它继续长,一年一圈,裹了不知道多少层。现在木头干了,那东西还在里头,被裹得死死的,出不来。你再仔细听听。"

爷爷把耳朵贴上去。雨声里,柱子内部传出一阵极其细微的窸窣,像干枯的叶子在风里互相摩擦。

"可它还没死透。"木匠说。

那天下午,木匠冒着雨拆了半面墙,把那根顶梁柱卸了下来。锯开中间那道纹路的时候,木屑纷飞。剖到深处,锯条突然卡住了。他换了一把细齿锯,一点点往里掏。二十分钟后,他从木头中央掏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裹着干涸的树脂和木纤维,硬得像石头。

他用凿子一点点剥离。最后露出来的,是一根人的指骨。成年人的,无名指,第二关节处有一道深深的旧伤痕。骨头表面已经和木头长在了一起,浑然天成,仿佛从开天辟地起就长在树心里。

木匠把指骨用布包好,说这东西得送回浙江,找棵老樟树底下埋了,不然宅子不干净。我爷爷连声道谢,塞给他一沓钱,他没收。雨停了他就背起木工箱走了,瘦瘦的背影消失在泥泞的小路尽头。

那根柱子没有换新的。爷爷找人把锯开的地方补好,重新立了回去。他说这道梁撑了咱家三代人,它心里住过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到现在还站着。

后来我每次回老家,都忍不住抬头看看那根柱子。中间那道修补的痕迹比原来更宽了,像一张愈合之后留下的疤痕。我伸手去摸,指尖顺着它从上滑到底。凉丝丝的。

它还是稳稳地立在那儿,撑着一整个屋顶的重量。木纹里那道陈年旧伤安安静静地缩在深处,像一棵树替什么人藏了一辈子的秘密,至死都没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