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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二六年上半年的最后一天,我会永远记得这一天。它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开我们这一辈人生命中的第一道伤口。从今往后,死亡不再是一个遥远的概念,它实实在在地站在了我们中间,用最无情的方式告诉我们:轮到了,该你们了。

这一天,我年过古稀的大表哥走了。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告别,就这样在回家的路口拐角,轰然倒地,与世长辞。消息传来的时候,我和大表妹刚从愉群翁探望母亲回来,正坐在车里吹着空调聊家常。

我们的车刚刚驶过拜什翁的路口,表妹还兴致勃勃地说:“要不顺路去大表哥院子里摘点杏子?”我看了看窗外毒辣的日头,摇了头。谁能想到,那个路口,那个我们犹豫要不要拐进去的路口,竟成了我们与表哥此生最后可能交汇的地方。车子继续向前开,而表哥的生命,在那个我们刚刚经过的拐角,戛然而止。

大表哥是我大舅的长子,是我母亲的大侄子。他幼年丧母,是我十几岁的母亲一手带大的,直到大舅再婚。这份恩情,让表哥与我母亲之间有着超越姑侄的母子深情。

也正因如此,我们这些表弟表妹,与这个年长我们许多的大表哥之间,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他不只是表哥,更像是家族记忆的一部分,是我们与上一代人之间那条温热的纽带。

表哥住在拜什翁村,那是一个安静得能听见花开的地方。他和表嫂在养大了所有孩子、看着他们各自成家立业之后,就过起了侍花弄草、种菜栽树的平淡日子。

院子不大,却被他们打理得生机盎然。春天有桃花杏花,夏天有葡萄架下的浓荫,秋天桃子挂满枝头,冬天炉火边煮一壶浓茶。

我每次去看母亲,大多数时候,都会遇到来看望母亲的大表哥,表哥总是来去匆匆,大声地给耳背的母亲说着话,放下几个刚熟的果子或蔬菜。或教训我们几句,无非是没有多回来陪母亲之类的话。

今年六月,天热得邪性。日日烈阳高悬,菜园里的瓜果蔬菜、花圃里的月季茉莉,全都蔫头耷脑地等着水。表哥看着自来水表转得像风车,心疼得直咂嘴。

昨天,他终于下了决心,请了两个帮工在菜地边打井。他吩咐表嫂:“给干活的人做纳仁,多放肉。”然后自己骑上那辆老年摩托车,出去买新鲜的酸奶。表嫂在厨房里忙碌,等来的是天人永隔的噩耗

我和大表妹搭顺风车去愉群翁办事。匆匆看望了母亲之后,我们原路返回。快到开发区的时候,我的手机在包里震动个不停,可我和表妹聊得正欢,谁都没去翻看家族群里那些不断弹出的消息。

二十分钟前,我们经过那个路口的时候,表哥可能刚要出门。就二十分钟,二十分钟而已,可是人生没有如果,命运从来不给人重来一次的机会。

这一整天,我们都陷在一种巨大的茫然之中。我反复地想:为什么是大表哥?我们这一辈里,明明还有病重的二表哥在生死线上挣扎,我们所有的心都悬在他身上,担心他熬不过今年酷暑。

可二表哥还在一天一天地撑着,而看起来好好的大表哥,怎么说走就走了呢?生命从来不按常理出牌,它从不排队,从不讲究先来后到。你永远猜不到,下一个转身、下一口呼吸之后,还是不是原来的那个世界。

我甚至忍不住去想:表哥倒下去的那一刻,心里在想什么?他有没有遗憾今天那口井还没有打完?有没有惦记院子里那些晒蔫的花还要再浇一次水?有没有想着明天再去给表嫂买她爱吃的馕?这些日常到不能再日常的牵挂,在生命的最后一秒,会不会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闪过?我永远得不到答案了。

天气实在太热,按照习俗,亡人不宜久放,要尽快入土为安。表哥的女儿们从四面八方赶了回来。可他的儿子远在千里之外,遗憾没有赶上。院子里杏子熟了,满树温暖;菜畦整齐划一;那些花儿一如既往地恣意妄为,可是,它们再也等不到那个摘杏子的人了。

细想人的一生,荣华富贵也好,平淡如水也罢,走到终点,都是一抔黄土。表哥这一辈子,没有大富大贵,也没有惊天动地,但他活得很踏实。他尽心尽力养大了孩子,陪表嫂走过了几十年风风雨雨,在自家的院子里种花种菜,过着自己想要的日子。

更难得的是,他走的时候干脆利落,没有拖累子女一天,自己也没受一丝病痛的折磨。站在这个角度看,这何尝不是一种福气?死亡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降临,却也保留了最后的仁慈——不让他受苦,不让他在病床上耗尽尊严。

此刻已是深夜,窗外的风终于凉了下来。家族群里安静了,大家都累了。我不知道明天还有谁会提起他,后天呢?大后天呢?再过些日子,当悲伤被时间冲淡,他的名字会像那些他种过的花一样,只在特定的季节被偶尔记起。

但我知道,表嫂明天清晨还会习惯性地多烧一壶水,等一个永远不会再推门进来的人;表哥种的那些花草,还会在下一个月圆之夜照常开放;而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擦干眼泪,转过身,依然要为生计奔波,为儿女操劳,在各自的轨道上继续踉跄前行。

这就是生命最残酷也最真实的样子:它从不因谁的离开而停留片刻。死者长已矣,生者常戚戚,可戚戚之后,日子还是要过下去。只是从今往后,每年的六月三十日,我都会想起那个阳光白晃晃的午后,想起那个我们犹豫着要不要拐进去的路口,想起那些挂在枝头、再无人去摘的杏子。

悲欢有时,聚散无常,我们能做的,大概就是在还能相见的时候,好好相见;在还能拥抱的时候,用力拥抱。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拐角,是不是就是永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