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辈子,最难受的不是睡不着,是压根就不敢睡。

这觉要是睡踏实了,命可能就没了。

这话,放在1952年7月的朝鲜老秃山,那是一点都不假。

这山头,名字起得实在,炮弹把土都犁了一遍又一遍,别说树了,连根草都找不着,光秃秃的,跟个癞痢头似的。

白天,美国人的炮弹跟不要钱一样往下砸,震得人耳朵里全是嗡嗡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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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上,炮声一停,那死一样的寂静,比炮弹还让人心里发毛。

志愿军第115师343团7连4班的战士们,在坑道里修了一天工事,一个个累得跟孙子似的,东倒西歪就睡着了。

那鼾声,打得一个比一个响,这是拿命换来的片刻安生。

可坑道角落里,副班长倪祥明,俩眼珠子在黑地里瞪得溜圆。

他睡不着,浑身的筋都绷着,汗把军装湿透了,黏在身上难受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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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竖着耳朵听,听的不是战友的呼噜声,而是坑道外头那一点点风吹草动的静。

他的眼神,穿过黑漆漆的坑道,落在了洞口站岗的班长刘佐身上。

“班长,换换我,你去眯一会儿。”

倪祥明猫着腰凑过去,说话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

刘佐头都没回,摆摆手:“用不着,你赶紧睡,我精神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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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头不得劲儿。”

倪祥明不走,“我出去转一圈,要不这心老悬着。”

刘佐知道他这人就这样,犟。

便点了下头:“那行,咱俩一块儿。”

俩人一前一后,顺着交通壕往前沿阵地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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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惨白惨白的,勉强能看清地上一个个的弹坑。

就在这时候,一阵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动静,顺着风钻进了倪祥明的耳朵里。

这声音不对劲。

不是风刮过弹壳那种“呜呜”声,也不是石头子儿自个儿滚下来的声音。

这是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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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规律的,被人小心翼翼压着,但还是露了馅儿的摩擦声。

倪祥明浑身一激灵,猛地趴在地上,耳朵整个贴着焦土。

他这个人,这时候就像个最灵敏的听诊器,把所有没用的声音全都过滤掉了。

那声音越来越清楚了——是军靴底子踩在碎土上的沙沙声,是枪栓跟石头碰了一下又赶紧收回去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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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音,他熟!

太熟了!

那是在河南老家,五岁没了娘,七岁爹也跑没影了,寄人篱下看人脸色的日子里,练出来的本事。

饭桌上,他得听着姑父放筷子的声音,那声音一重,就说明他今天多夹了一筷子菜,下一顿就得饿肚子。

他得听着所有人嚼东西的节奏,自己嚼得比谁都慢,生怕一点声音惹人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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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十六岁被抓了壮丁,进了国民党军队。

那地方更不是人待的,老兵打人,军官克扣军饷,他天天想跑。

跑一次,被抓回来打得更狠。

有一次,他被吊在树上用皮鞭抽得昏死过去两天,醒过来的时候,身上的伤口都生了蛆。

从那以后,他就不光想着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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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听,听军官皮靴巡逻的脚步声,听老兵半夜起来上厕所的脚步声。

他能从脚步声里,听出这个人是胖是瘦,是心烦还是得意。

这本事,没能让他吃饱饭,却让他活了下来。

现在,老秃山上这种熟悉的、带着杀气的声音,一下子把他所有的记忆都给勾起来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在黑夜里像狼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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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顺着声音的方向,爬到一个观察口,死死地盯着山坡底下。

月光下,一堆黑乎乎的影子,正跟蛇一样,贴着山坡的沟沟坎坎往上爬。

动作那叫一个专业,一看就是精锐。

美国人!

摸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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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祥明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他来不及喊,也来不及慌。

一种被逼到墙角的野兽本能,在他身体里炸开了。

1949年,他所在的部队被打散了。

他听说解放军不打人,官兵平等,还管饱饭,他想都没想,就把那身破军装一扔,跑去参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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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他头一回觉得自个儿是个人了。

班长刘佐,会把自己的干粮分半个给他;指导员,会手把手教他写自己的名字。

饿了二十多年的倪祥明,第一次吃上了安稳饭,睡上了安稳觉。

他觉得,这支队伍,跟他在旧军队里见过的任何一支都不一样。

这里的人,心里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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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美援朝的命令一下来,他头一个报了名。

到了朝鲜,他打仗不要命,很快就因为作战勇敢,提了副班长。

可他还是觉得不够。

他瞅着身边的党员,像班长刘佐,啥危险的活儿都抢着干,啥好吃的东西都让给别人。

他琢磨着,这支队伍能这么厉害,就是因为有这些党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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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要当这样的人。

一个下大雪的晚上,他把一份写得歪歪扭扭的入党申请书,郑重地交给了指导员。

从那天起,他睡觉就更不踏实了。

他不是怕死,他是怕自己不够格,怕自己万一牺牲了,还不是个党员。

他翻来覆去地想,要是自己成了党员,就得像班长那样,把命豁出去,保护好身后的战友和阵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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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对信仰的渴望,和他从小被苦难磨出来的那份警觉,混在一块儿,就在1952年7月这个晚上,成了整个阵地的救命稻草。

“有敌人!

这一嗓子,跟炸雷一样,紧跟着就是他甩出去的一颗手榴弹的爆炸声。

火光一闪,把山坡上的情况照得清清楚楚——美国人来了不止一个班,足足一个加强排,四十多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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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道里的战士们,鞋都来不及穿,抓起枪就往外冲。

二排长石林河第一个扑到倪祥明身边,吼道:“人呢?”

“山脚下!

正面!”

枪声瞬间炒豆子一样响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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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人偷袭不成,干脆就地强攻。

子弹跟下雨似的,手榴弹一个接一个地炸。

战斗从一开始就打成了白热化。

一个火力点被敌人压得抬不起头,二排长石林河抱着几捆手榴弹,眼睛都红了,嘴里喊着那句后来传遍了整个志愿军的话:“为了胜利,向我开炮!”

他整个人像颗炮弹一样,跃出战壕,扑进了最密集的敌人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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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团巨大的火球升起,敌人的进攻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倪祥明打光了枪里的子弹,旁边的弹药箱也空了。

他把最后几颗手榴弹当石头一样扔出去,回头一看,侧翼一个阵地快守不住了,敌人正从那边往里钻,想包抄他们。

“守住这儿!”

他对旁边的战友吼了一嗓子,自己转身就冲进了连接两个阵地的交通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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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拐过一个弯,黑漆漆的坑道里,五个美国兵的影子就堵在了前头。

他们正想从这儿钻进坑道,坑道里头可全是伤员!

倪祥明把最后一颗手榴弹甩了过去,暂时把人逼退。

可自己也暴露了,四个美国兵嗷嗷叫着就扑了上来。

这么窄的地方,枪都施展不开,就是玩命肉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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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把一个敌人干倒,另一个就把他死死抱住。

就在这时候,战友周元德赶到了,一枪托砸翻了一个。

两个人背靠着背,没子弹了,就用石头砸,用拳头打,用牙咬。

坑道外头,更多的敌人围了过来,手里拿着炸药包,准备把这个洞口给炸塌。

这儿要是被堵死,里头几十个伤员,一个都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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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祥明看了一眼身边的周元德,又回头看了一眼坑道深处。

他喘着粗气,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出了他这辈子最响亮的一句话:

“共产党万岁!

毛主席万岁!”

这一声,就是对他那份入党申请书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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吼完,他从腰里摸出一颗不知啥时候捡来的手榴弹,拉开弦,看都没看,就从坑道口扑了出去,扑向了那伙正准备扔炸药包的美国兵。

“班长!

我跟他们拼啦!”

轰的一声巨响。

枪声停了之后,战友们在壕沟边上找到了倪祥明和周元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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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已经不成样子了,身子底下还压着几个美国兵的尸体。

倪祥明的右手,还死死地保持着往前扔的姿势。

战后,倪祥明的入党申请,组织上批了。

这张他没能亲手接过的批复,和他追记特等功、追授“一级战斗英雄”的命令,一块儿寄回了河南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