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在夏夜里被蚊子的嗡嗡声烦到睡不着?或者在阳台上偶然瞥见一只从未见过的甲虫?那一刻,你可能正在跟一个人类科学还来不及记录的物种打着交道。

最近,一群昆虫学家在《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PNAS)上发表了一项研究。他们给出的数字让人有点恍惚:地球上可能生活着多达2000万种昆虫。而在此之前,科学界喊了40年的老数字是600万种。这中间差了1400万种——它们可能就藏在你家后院、公园树皮下,或者某片你还叫不出名字的热带雨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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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起来有点离谱?我们一起来拆开这个数字,看看它到底是怎么来的,以及为什么这么多物种能躲过人类的眼睛。

先把一个反直觉的事实摆出来:昆虫在地球上,无论从数量还是种类上看,都占据着绝对统治地位。你现在脚下这片土地上,可能正有“数千亿”只蚂蚁在忙活。光是萤火虫这一类,全球就有大约2400种。但已发现的种类,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那一小角。这项研究告诉我们,人类至今只发现了现有昆虫物种的很小一部分。

为什么会这样?答案藏在昆虫的两个特性里:变态发育,以及它们那令人头疼的躲藏能力。

先说变态发育。很多昆虫一生中会经历完全不同的形态,这意味着它们在不同的生命阶段可以栖息在完全不同的环境里。举个例子,毛虫在生命早期吃叶子,在树枝间爬行;但当它变成蝴蝶或者飞蛾之后,主要食物来源就变成了花蜜。它们几乎换了一个生态位,就好像同一种生物在不同阶段过着平行人生。这种策略让昆虫能够利用更广的资源,也演化出更丰富的多样性。

再说体型和藏身技巧。昆虫大多很小,小到可以在一个个对人类来说微不起眼的缝隙里建立起完整种群。一片卷曲的枯叶、一块潮湿的树皮内侧、一截断掉的树枝断面——这些地方对科学家来说,光是要到达就已经很费劲了,更何况里面的居民警觉性极高。研究人员形容,要给昆虫做一个准确的人口普查,是一项“海克力斯般的任务”。

这项研究的共同作者、科罗拉多大学自然历史博物馆和康涅狄格大学的昆虫学家罗伯特·科尔威尔(Robert Colwell)向《大众科学》杂志描述了一个核心困境:“大部分昆虫都很稀有,即使你采集了巨量样本,还是会不断发现新物种。”他举了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例子:研究团队在哥斯达黎加设置陷阱,持续运转了相当于69个“陷阱年”的时间,采集了超过160万个昆虫个体——即便如此,他们仍然没把那个地方的所有物种都抓全。“统计学上的挑战是,你不仅要估算你看到了什么,还得估算你遗漏了多少。”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你没法直接数一个你找不到的东西。所以,科尔威尔和肯塔基大学名誉教授迈克尔·沙基(Michael Sharkey)、康奈尔大学昆虫学家和生物多样性科学家劳拉·梅丽莎·古兹曼(Laura Melissa Guzman)一起,换了一个迂回策略。他们没有试图直接数所有昆虫,而是先盯住一个他们研究得比较透彻的类群,用这个类群当“量尺”,推算出整个昆虫世界的物种规模。

他们选中的这个“量尺”,是一类叫做Microgastrinae的寄生蜂。这类蜂的生活方式听起来像科幻恐怖片:它们把卵产在毛虫体内。卵孵化后,幼虫就从毛虫体内开始进食、长大,最终破体而出。研究人员在哥斯达黎加西北部的瓜纳卡斯特保护区(Área de Conservación Guanacaste,简称ACG)对这种寄生蜂进行了详尽调查。

他们动用了三套不同的采集方法。其中两套都使用了帐篷状的马来氏陷阱,分别是核心陷阱组和外围陷阱组;第三套方法则是直接采集毛虫,然后分析从这些毛虫体内羽化出来的寄生蜂种类。这么做的目的很简单:用一种方法漏掉的东西,可能正好被另一种方法抓到。三种方法叠加,就能更完整地勾勒出这个类群的边界。

接着,研究团队运用了若干种统计模型,来推算这群寄生蜂中已知种类和尚未被发现种类之间的比例。结论相当惊人:仅仅根据这个类群推断,就可能存在800万到1400万种我们尚未知晓的昆虫物种。

古兹曼告诉《大众科学》杂志,这些新增的物种“几乎肯定大多数都是体型小、稀有且高度特化的”。这句话透露了很多信息。“体型小”意味着它们更容易被忽略;“稀有”意味着你找到它们的概率天然就很低;“高度特化”意味着它们可能只在某种特定的微环境里生存,比如依赖某一种特定的植物、某个特定高度的树冠层,或者某种特定腐烂阶段的朽木。这类生物就像是生态密码锁里只有你找到正确组合才能打开的那一格——而那个组合,可能分布在数万平方公里雨林中的某个几平方米的角落里。

研究团队还发现了一个更让人警醒的细节:在他们采集到的寄生蜂物种中,有75%的物种仅仅被三种采集方法中的某一种捕获到。换句话说,如果你只用一个方法去采样,你可能会漏掉四分之三的物种。科尔威尔他们之所以能发现那么多隐藏物种,恰恰是因为他们用了多套方法互为补充。而过去那些基于单一采样手段的研究,可能系统性地低估了昆虫世界的真实规模。

这就回到了那个悬了40年的600万种旧数字上。这个数字并不是拍脑袋编出来的,它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科学界的共识。但它的测算依据受到当时技术条件和采样范围的限制,本身带有很大的不确定性。而新研究揭示的,正是这种不确定性的量级:我们漏掉的可能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以千万计的物种。

当然,这里需要停顿一下——2000万种这个上限是一个估算值,而不是一个精确计数。研究人员使用了“可能”(may be)这样的限定词。这篇文章中所有关于未来发现和物种数量的表述,都带着这种科学推断固有的谨慎。它不是“已有定论”,而是“根据当前最优模型给出的推测”。科学世界里,当一个数字前面出现“可能”这两个字时,往往意味着前方还有大量等待验证的工作。

但这并不削弱这件事的意义。恰恰相反,意识到我们无知的边界有多大,可能是人类认知史上最诚实的姿态之一。你可以这样想:假设你拿到一本厚达2000页的生命图鉴,目前只解锁了前面600页,而剩下的1400页你都不知道上面画着什么。更让人揪心的是,那些没被翻开过的页码,正在以我们不知道的速度被撕掉——栖息地消失、气候变化、污染,所有这些因素都可能让一个物种在获得命名之前就永远消失了。

这也是为什么这项研究让人同时感到兴奋和隐隐的焦虑。兴奋的是,地球上还有那么庞大的未知生命等待探索,未来的生物学课本可能比现在厚上好几倍。焦虑的是,我们赶不上自己造成的损失速度。

所以你下次在窗台看到一只叫不出名字的飞虫时,不急着拍死它。它也许就是那1400万页缺失图鉴里,某一天恰好翻到你面前的一页。而这一页,可能整个科学界都还没机会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