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地球上到底生活着多少种昆虫?一项刚刚发表在《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PNAS)上的研究,把这个数字推到了2000万种的量级。而在此之前,科学界普遍沿用了40年的估算数字,不过是600万种。这一前一后,差了不止三倍。

新研究的核心推论相当直接:不是以前的科学家太保守,而是昆虫实在太难找了。你把过去那套粗略的观测方法扔进哥斯达黎加的一片保护区里,哪怕架设了69个“陷阱年”的取样设备,捕获了超过160万个昆虫个体,结果依然没能把当地的物种一网打尽——总有你没揪出来的漏网之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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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构成了昆虫学领域一个几十年没解开的老问题:你究竟该怎么统计一群你根本没看见的东西?

## 用寄生蜂当“标尺”,倒推丢失的物种数量

既然正面统计走不通,论文作者团队干脆换了一条思路。他们没去跟整个昆虫界硬碰硬,而是把目光锁定在了一个已经被研究得相当透彻的寄生蜂亚科身上——Microgastrinae,中文可理解为小腹茧蜂亚科。这类寄生蜂会把卵产在毛虫体内,幼虫孵化后从内部啃食宿主,最终破体而出。听起来残忍,但在取样上有个巨大优势:只要你能抓到毛虫,就能连带分析出它体内藏着哪些蜂种。

研究地点选在哥斯达黎加西北部的瓜纳卡斯特自然保护区(Área de Conservación Guanacaste,简称ACG)。团队一共设了三套取样手段。前两套用的都是马氏网——一种帐篷状的飞行昆虫拦截陷阱,只不过一套放在核心取样区,另一套放在外围;第三套方法则直接采集毛虫,再看从它们身体里羽化出的蜂种

把这三组数据拼在一起之后,研究人员用多个统计模型计算了一个关键比值:已经发现的寄生蜂种数,相对可能存在的、还没被发现的蜂种数量,究竟占多大比例。结果显示,光是这一小类寄生蜂,就可能还有800万到1400万个物种被严重低估,根本没被记录进任何一次取样。

论文合作者、科罗拉多大学自然历史博物馆及康涅狄格大学的昆虫学家罗伯特·科尔韦尔(Robert Colwell)把核心痛点说得非常直白:“最要命的问题在于,绝大多数昆虫都是稀有种。哪怕你采集的样本量已经大到夸张,你还是会不断发现新物种。”他和团队在哥斯达黎加的那场长时间取样,就是活生生的例子——69个陷阱年的积累,超过160万个个体,居然依然没能穷尽那个地方的昆虫家底。科尔韦尔进一步解释,真正的统计难题不止在于统计你已经看到的部分,更在于推算出你到底漏掉了多少。

## 小个头、多形态、会躲藏——昆虫的生存策略,恰好也是统计噩梦

想要理解2000万这个数字凭什么站得住脚,首先得承认一个事实:昆虫的多样性,是从基因到生活史都被“设计”来对抗统一统计的。

一个关键原因是变态发育。很多昆虫在一生中会经历完全不同的形态和栖息需求。比如同一种鳞翅目昆虫,在毛毛虫阶段啃食植物叶片,一旦羽化成蝴蝶或飞蛾,主食立刻换成花蜜。这意味着一个物种就能占据两种完全不同的微生境,也意味着任何一种单一取样方法,都极有可能只能截获该物种生命周期的某一段。

第二个原因,是体型和栖息地的高度隐蔽性。论文作者之一、康奈尔大学的昆虫学家与生物多样性科学家劳拉·梅丽莎·古兹曼(Laura Melissa Guzman)就指出,绝大多数尚未被发现的昆虫,“几乎可以肯定是体型小、数量稀少,并且高度特化”。她说这话的时候,数据也在给她撑腰:团队发现的寄生蜂物种里,足足有75%只被三种取样手段当中的某一种捕捉到。换句话说,你只要换一套工具、换一个位置、换一个收集策略,就很可能撞上一个之前从未被记录到的物种。

正因为昆虫又小又擅长藏匿,科学界过去40年里才会相对平静地接受“大约600万种”这个估算。不是没有质疑,而是重新统计的成本太高、方法太容易出漏洞,很难拿出一套让人无话可说的新数字。科罗拉多大学、肯塔基大学和康奈尔大学这一批研究者,等于是用寄生蜂的“局部精确数据”反推“全局失踪比例”,才敢把那个用了40年的老数字翻个底朝天。

顺带说一句,这个星球上到底还有多少我们根本没注意到的昆虫物种,前面提到的那些宏观数据就足够让人自我怀疑。论文里顺手列出来的事实包括:全球光是蚂蚁,就有“数千亿”个体在地表爬行;仅萤火虫这一个广为人知的类群,物种数就可能多达2400种。当最显眼、最被公众熟知的昆虫已经在用量级密集的数量来刷新认知,藏在树皮下、土壤里、寄生在其他昆虫体内的那一大群,只会比这个数字庞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