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的课堂,同样的黑板,教师的身份却在短短一代人的时间里,从“指路明灯”变成了随时可能被投诉的“服务员”。

教育部“中国教育督导”平台2025年收到涉及教师行为的投诉举报约8.3万件,同比增长23%。西南某基层教育局2025年前8个月接到128件教师举报,仅7件基本属实,不实率约94.5%。复旦大学教授沈奕斐因在直播连线中纠正一位家长——把学生之间正常的社交冲突上升为校园霸凌——就遭到举报,不得不连日写说明材料、配合调查,正常的教研工作一度停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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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校教授尚且耗费数月心力应对一场不成立的调查,基层教师的处境不言而喻。

从教二十年的娜娜,第一次被举报时“整个人都懵了”。举报理由是“批评孩子,把孩子比喻为动物”。领导没有告诉她具体是哪个孩子、哪位家长,只是让她自己去排查。娜娜把近期与学生所有的互动都回忆了一遍——课上对话、课下沟通——她确认自己从未说过那样的话。调查结果最终证实了这一点:她被冤枉了。

起因是一个六年级男孩因为被批评过,随便编了一个理由,希望借家长的手把娜娜换掉。一个孩子的谎言,通过家长的举报,变成了一位教师的梦魇。即便最终查明确实被冤枉,家长也道了歉,这件事仍然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上。

娜娜回忆,工作二十年来,身边同事遭遇投诉、被过度追责的情况有很多,学校的处理方式大多是息事宁人。“有些举报莫名其妙的,孩子还小,有时候说不清楚或者理解偏了都很正常,问题在于家长,他们很容易往坏处想,对老师缺乏基本的信任。”

与刚参加工作时相比,娜娜明显感觉到,现在的家长对老师的要求变高了,尊重却变少了,“老师被当成服务员来对待。”

这种被“服务化”的感受,有着五年教龄的小余体会得更深刻:“学校领导处理投诉时就一句话:只要你被投诉,不管有没有错,都是你的错。”

小余被举报的理由听起来有点荒唐:家长不想让她当高年级的班主任。师范毕业后小余一直教低年级,学校安排她带毕业班的学生,家长们就炸了,齐心合力想办法把她“整下马”。“工作是领导安排的,我自己其实并不想带高年级。家长们一闹,校方就让我一个人背锅。”因为有投诉,小余被暂停工作,至于什么时候能复工,她还不知道。

在社交平台上,有关老师被举报的帖子总能引来大量围观。举报的理由五花八门:有人因为换条新裙子被举报“着装不合适”,有人因为放学后没及时回复消息被举报“不负责任”,有人因为表扬学生甲没表扬学生乙被举报“偏心”,有人因为排座位不符合家长心意被举报“失职”。

长春某学校政教处主任透露,每学期他要处理十余起家校矛盾,回复12345举报已成为他的工作常态。在他看来,很多问题都可以通过面对面的沟通解决,但越来越多的家长选择绕过老师,把举报当成解决问题的“首选”。

比被举报更磨人的,是“自证清白”。因为一些不实指控,老师们不得不手写情况说明,反复配合调查。

曾被冤枉体罚学生而遭投诉的欣华无奈道:“你要为一些没有做过的事情不停地解释,只有冤枉你的人知道你有多冤枉。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听到‘举报’这个词我就全身痉挛,想吐。我也去看了心理医生,用了很长时间才调整过来。”

匿名电话、家委会发言、政府信箱、12345热线,都有可能成为教师被举报的途径。面对投诉,很多学校的第一反应往往是安抚家长、息事宁人。至于教师是否真的有错,通常是后续要考虑的问题。

拿到退休证的那一刻,@絮絮叨叨y感慨万千。从教三十六载,能平安顺利退休,她觉得自己很幸运。“做过老师的都懂,现在当老师太难了。我教了一辈子小学,临退休那几年,心里就一个想法:别惹事、别多事,安稳收关就行。但老师这职业干久了,责任心是刻在骨子里的,很难放下。”

她班里有个女生,父母离异,跟姑姑一起生活。孩子有天赋,但自律差。老师盯紧一点、管严一点,成绩就好一些,反之则下滑。私下里,她找女生聊过很多次,女生上课不认真、敷衍了事的时候,她也会当众批评。但每次批评完,她又会犯合计:“我天天提醒自己:快退休了,千万别较真、别给自己惹麻烦。管轻了,孩子不听、没有长进;管重了,孩子玻璃心、容易出情绪问题,老师随时可能要背锅、甚至被投诉。现在教书,早已不是怕辛苦,而是怕负责任、怕被误解、怕好心办坏事、怕无端惹一身麻烦。每说一句话,我们都要反复斟酌,每一次批评都要拿捏分寸,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

一边拼命透支身体、坚守岗位,一边处处谨小慎微,生怕惹上是非——这是当下很多一线教师的真实处境。

刚入行那些年,欣华也曾暗下决心,要做个教书育人的好老师。她出生于教师世家,爸爸妈妈、姥姥姥爷都是老师。对那时的欣华来说,站在讲台上不仅是一份职业,还是一种传承。“好学生其实很好带,课上、课下作业都能很快完成。所以,我会把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投入到相对‘落后’的学生身上,督促他们进步。我是真的希望,能通过自己的努力,让所有孩子都变得更好。但自从被举报、被冤枉之后,我心寒了,不想再管那么多了。”

以前看到学生打架,欣华会单独找他们聊天,了解前因后果,该批评的批评,该教育的教育。现在,她会直接打电话给家长,让双方家长自行解决,“我怕我管了之后,其中一方家长投诉我‘偏袒’。”

从主动介入到退避三舍,这种“防御性教学”正在悄悄改变课堂生态。

“自从被举报后,我这个老实人也不敢管孩子了。操心越多,越不讨好,到头来只剩内耗。”娜娜说。

清华大学教授彭凯平在接受《中国教师报》专访时曾指出,当下教师正面临身心疲惫、关系困境、责任过载等多重压力。相关分析也表明,家校沟通困境与责任边界模糊,是一线老师们心理负担的重要来源。当教师频繁遭遇不实举报,而学校又倾向于“息事宁人”时,他们面对问题学生的第一反应,不再是“我该怎么教好这个孩子”,而是“我管了会不会被投诉”。

《全国中小学教师现状调查报告》显示,39.09%的教师认为自身存在抑郁、焦虑倾向,21.04%的教师明确存在相关症状,这一比例远超全国成人精神障碍平均水平。河南针对5.7万名中小学教师的调查更显示,焦虑问题检出率高达57.78%,17.82%的教师存在抑郁风险。

在娜娜看来,长期处于容错率低、动辄被投诉的工作环境,教师很容易失去初心,选择得过且过。

家长维权意识的提升,本是社会进步的体现。但当举报老师成为习惯,甚至成为要挟的手段时,受伤的或许不只是老师,还有整个教育生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