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胡铁瓜
1631年的一天,爱尔兰南边西科克郡的巴尔的摩渔村,后半夜两点多,全村人还睡得死沉,谁也没瞅见,三艘窄溜溜的快帆船,像三条贴水游的黑影子,悄没声儿就摸进了港湾。
船上下来两百多号人,裹着头巾,手里攥着火枪、撬棍和浸了油的火把。没喊口号,没放枪,分头摸向村里的房子,踹门的动静整齐得吓人。等到村里人听见动静睁眼,雪亮的弯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能走的全被拖到了海边,走不动的老人和反抗的男人,当场就给了一刀。前后不到仨钟头,全村107个男女老少,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摸一下,就被押上了船。船帆一扯,掉头往南走,直奔他们这辈子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北非城市阿尔及尔。
这些人里,最后只有俩活着回了爱尔兰。剩下的,要么死在了划桨的长凳上,要么死在了采石场的太阳底下,要么就老死在了异国的奴隶市场里。好好一个渔村,一夜之间就空了,连个报信的人都没剩下。
这事不是什么小说演绎,爱尔兰国家档案馆里存着当时的地方卷宗,连每家每户被掳走的人名都记着。干这事的,就是后来让整个欧洲沿海闻风丧胆的巴巴里海盗。
搁现在,一提大航海时代,多数人脑子里的印象都固定了:欧洲人驾着盖伦船满世界晃,到了非洲就抓黑人,运到美洲种甘蔗,赚得盆满钵满,全是加害者,没人敢惹。可真实的历史根本不是这么回事,那几百年里,欧洲沿海的老百姓,出门打个鱼都得攥着心,指不定哪天海上冲过来一伙人,连人带船全给掳走,直接拉到非洲卖了当奴隶。
这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前后整整横行三百多年。从地中海沿岸的西班牙、意大利,到大西洋边上的法国、英国,再往北到爱尔兰、冰岛,全在海盗的劫掠范围内。美国俄亥俄州立大学的历史学家罗伯特·戴维斯,花了十年翻欧洲各国的赎金记录、教会档案、港口报关单,最后算出来一个数:从1530年到1780年,巴巴里海盗掳走的欧洲基督徒,总数在100万到125万之间。
100多万人是什么概念?1600年伦敦全城也就20万出头的人口,等于整整五个伦敦的人,硬生生从家乡被薅走,卖到了非洲当奴隶。光阿尔及尔一个城市,巅峰时期就常年关着三万多白人奴隶,突尼斯、的黎波里还有上万。沿海的村子被抢空是常事,1544年意大利的伊斯基亚岛,一次就被掳走4000人,1627年海盗直接开到冰岛,绑走了400多居民,连当地教堂的主教和修女都没放过。
冰岛那回更邪乎,海盗往返航程六千英里,搁当时的航海条件,跟现在开船去南极差不多。那时候的北欧渔民出海,最担心的不是捕不到鱼,也不是遇上风暴,是自己被海盗抓走打了窝,这辈子都回不来。这事在冰岛历史上有个专门的名儿,叫“土耳其掳掠”,直到现在当地民谣里还能听着相关的段子。
这里头最出名的受害者,就是写《堂吉诃德》的塞万提斯。好多人知道他是文学大师,知道他当过兵打过仗,却很少有人清楚,他人生最蹉跎的五年,是在北非的奴隶囚室里熬过来的。
塞万提斯是真的猛,1571年勒班陀海战,他发着高烧还要站在甲板最前排冲锋,混战里胸口中了两发火枪弹,左手又挨了一枪,左手直接打到几乎残废,落下个“勒班陀的独臂人”的外号。那场海战是基督教联盟对奥斯曼的大胜,塞万提斯凭着战功,拿到了堂胡安·德·奥地利和塞萨公爵的两封亲笔推荐信。按他自己的盘算,揣着这两封信回国,怎么也能谋个安稳官职,后半辈子不用再在海上玩命。
1575年9月,他带着弟弟罗德里戈坐上“太阳号”桨帆船,从那不勒斯启程回西班牙。船刚走到加泰罗尼亚附近的海面,就撞上了巴巴里海盗的船队。领头的海盗头目叫阿尔纳特·马米,巧了,这位也是参加过勒班陀海战的老兵,只不过站在奥斯曼那边。老兵对上老兵,下手稳准狠,笨重的西班牙商船根本跑不过灵活的海盗快船,没一会儿就被追上接舷了。
海盗上船第一件事就是搜值钱的东西,两封烫着贵族纹章的推荐信一翻出来,海盗头子眼睛都亮了。能让公爵亲自写推荐信的人,那指定是大官啊,这可是条天价肥羊。
赎金直接开了五百金币。搁当时,西班牙一个熟练工匠辛辛苦苦干一年,也就挣十几个金币,五百金相当于普通人三四十年的总收入。塞万提斯家里就是个没落小贵族,砸锅卖铁也凑不出这么大一笔钱。可海盗不管你凑不凑得出来,直接把兄弟俩押回了阿尔及尔,转手就卖给了当地奴隶主。
刚到那儿的塞万提斯,骨头还硬着,满脑子都是逃跑。西班牙官方档案和他后来的书信里,明明白白记着他前后策划了四次越狱,一次比一次动静大,也一次比一次败得离谱。
第一次是1576年,他花钱买通了个当地向导,打算带着几个俘虏走陆路,逃到西班牙控制的奥兰城。结果向导走到半道,直接把他们扔在了荒无人烟的沙漠里,一群人没水没粮差点渴死,只能灰溜溜往回走,回去就挨了一顿毒打,戴上了更重的镣铐。
第二次他学精了,不找当地人带路,偷偷联络了十四个被俘的基督徒,藏在城外的山洞里,等着西班牙的商船过来接应。眼看就要成了,结果一个改信伊斯兰教的西班牙叛教者发现了踪迹,转头就告了密。接应的园丁被当众绞死示众,塞万提斯作为主谋,被铁链锁在狭小的囚室里,五个月没怎么直起过腰。
第三次闹得最大,他攒了六十多个俘虏,连出城的路线、接应的人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结果队伍里出了内鬼,提前把消息捅给了阿尔及尔的统治者哈桑·帕夏。计划当场败露,所有人都被抓了回来。
按当时的规矩,组织大规模越狱是死罪,塞万提斯作为主谋,直接被判了两千棍。
两千棍是什么概念?当时的刑律里,两百棍就能把壮实汉子活活打死,两千棍打下去,人基本就是一滩烂肉。所有人都觉得他这次死定了,结果这顿打愣是没真打下去。
不是帕夏心善,是他算了笔账。他早就从之前的奴隶主手里,把塞万提斯买了过来,自己成了第二任主人。他琢磨着,这人能组织几十号人越狱,身上还有公爵推荐信,身份肯定不一般,真打死了,那五百金币的赎金就彻底打水漂了。留着活口,慢慢逼家里掏钱,才是划算的买卖。
就这么着,塞万提斯捡回一条命,被关进了阿尔及尔戒备最严的重囚室“国王浴场”,看管得更严了,但好歹活了下来。
第四次越狱同样以失败告终。整整五年,这个在战场上拿命拼战功的老兵,就这么戴着镣铐,在阴暗潮湿的囚室里熬着。直到1580年,家里人和西班牙的三位一体修会东拼西凑,终于凑够了赎金,才把他赎了回去。
后来他写《堂吉诃德》,第一部里有一段从“摩尔人之地”逃回来的俘虏故事,细节写得格外真实,连囚室的霉味、逃跑路上的沙漠热风、被抓回来的皮鞭疼都写得活灵活现。好多读者只当是小说家的想象力,只有塞万提斯自己知道,那根本不是编的,是他拿命熬出来的亲身经历。
好多人可能纳闷,这帮北非海盗哪来的这么大本事,能横行地中海几百年,还能跑到大西洋去打劫?说起来格外讽刺,这帮海盗的根,其实是欧洲人自己亲手逼出来的。
1492年,西班牙攻下格拉纳达,持续了近八百年的收复失地运动结束,伊比利亚半岛上的穆斯林政权彻底覆灭。西班牙王室下了死命令,要么改信天主教,要么滚出西班牙。大批不愿意改宗的摩尔人,拖家带口逃到了北非的巴巴里海岸,也就是今天摩洛哥、阿尔及利亚、突尼斯这一带。
这批人背井离乡,对西班牙和基督教世界一肚子仇恨,又熟悉地中海的航线,很快就干起了海上打劫的营生。正好赶上奥斯曼帝国往地中海扩张,奥斯曼人一眼就看中了这批人的价值,给他们提供港口、武器、船只,把他们编成官方认证的私掠船队,专门跟基督教世界对着干。
很多人以为巴巴里海盗都是北非本地人,其实不全是。当年威震地中海的巴巴罗萨兄弟,老家就在爱琴海的莱斯沃斯岛,后来被奥斯曼收编,才到北非站稳脚跟。加上西班牙撵过来的摩尔人,几股势力凑一块儿,阿尔及尔、突尼斯、的黎波里慢慢发展成三个海盗大本营,名义上属于奥斯曼帝国,实际上就是半独立的海盗王国,全靠抢劫和人口贸易吃饭。
到了1609年,西班牙又干了件蠢事:正式驱逐所有摩里斯科人,也就是那些祖上是穆斯林、已经改信天主教的居民。前后大概30万人被赶出西班牙,绝大多数都逃去了北非。这批人里有工匠、有水手、有商人,甚至还有懂造船、懂航海的技术人员,他们的加入,直接让巴巴里海盗的实力上了一个大台阶。
说白了,欧洲人自己把一批懂技术、恨自己的人,亲手送到了海盗手里,还给人家送了技术和人口大礼包。
但光靠海盗自己,肯定撑不了几百年。真正让他们能横行几百年的,还是欧洲各国自己的内斗和算计。
大航海时代的欧洲,本来就是一锅粥,西班牙、法国、英国、荷兰,今天结盟明天翻脸,海上陆上打个不停。面对巴巴里海盗,各国不仅没想着联手清剿,反而各怀鬼胎,都觉得海盗抢了对手,就是帮了自己。
最典型的就是法国。1536年,法国为了对抗称霸欧洲的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直接和奥斯曼帝国签了同盟条约,当时全欧洲都骂这是“渎圣同盟”——一个天主教国家,居然跟伊斯兰帝国联手打基督教同胞。有了这层关系,法国南部的港口公然给巴巴里海盗提供补给,甚至允许海盗在法国港口休整、变卖抢来的货物。反正海盗抢的主要是西班牙和意大利的船,法国不仅没损失,还能跟着占便宜。
英国和荷兰早期也差不多。这两个国家忙着搞海外贸易,不想在地中海浪费兵力,干脆和巴巴里政权签了协议,每年交一笔“保护费”,换取海盗不打劫本国商船。至于海盗抢其他国家的船,他们根本不管,甚至还低价收购海盗抢来的赃物,等于变相给海盗送钱。
更离谱的是,还有大批欧洲人主动投奔海盗,干起了卖同胞的勾当。这里头最有名的,就是英国水手杰克·沃德。
杰克·沃德本来是英国皇家海军的人,后来混得不如意,干脆带着手下抢了一艘船,跑到突尼斯投奔了巴巴里海盗,还改信了伊斯兰教,给自己改名叫优素福·雷斯。
他不仅自己当海盗,还把欧洲最先进的盖伦船技术和远洋航海经验全带了过去。之前巴巴里海盗的船都是小桨帆船,只能在地中海晃悠,有了盖伦船之后,才能穿过直布罗陀海峡,跑到大西洋、英吉利海峡甚至冰岛去打劫。英国当时的驻威尼斯大使,骂他是“英国有史以来最大的恶棍”,可架不住人家赚钱多,巅峰时期他的身价能抵得上几十万英镑。
像杰克·沃德这样的欧洲叛逃者,当年不在少数。有犯了法逃出来的罪犯,有混不下去的失业水手,还有和政府闹翻的私掠者。他们熟悉欧洲的每一条海岸线、每一个港口、每一条航线,给海盗当向导、当船长、当技术顾问,靠着卖同胞的命,赚得盆满钵满。
说白了,巴巴里海盗能把生意做到北极圈附近,一半是自己拼的,一半是欧洲人亲手送的。
生意做大了,产业链自然就跟着完善了。和大西洋黑奴贸易比起来,白奴贸易的变现花样更多,流程也更精细,完全是一门成熟的生意。
被掳来的白人刚运到阿尔及尔、突尼斯这些港口,第一件事就是拉去奴隶市场筛选,跟挑牲口没两样。
首先看手。手掌细嫩、没干过重活、没老茧的,一律归为“优质肉票”,单独关押,不对外售卖。专门有人负责往他们家里传信,报赎金价格,身份越高,开价越狠。家里愿意掏钱的,一手交钱一手交人,掏不起钱或者迟迟不给的,再拉去市场卖掉。
然后看身体。年轻力壮、牙口好的,优先卖给桨帆船当桨奴。这是所有奴隶里最惨的一种,脚脖子用铁链锁死在长凳上,连站起来的机会都没有。每天天不亮就开始划桨,一直划到天黑,稍微慢一点就是一顿皮鞭。遇上打仗或者风暴,划得更狠,活活累死、打死都是常事。
17世纪的旅行家留下过记录,桨帆船里的奴隶,平均活不过两年。死了就直接扔海里喂鱼,到下一个港口再补新的,跟换个零件没区别。英国学者罗杰·克劳利在书里也引过当时人的描述:“一排排忍饥挨饿、皮肤黝黑的可怜人,被锁在木板上,有时一连几个月都无法离开,裸露的皮肉遭到残忍鞭打,早已超出了人类能承受的极限。”
剩下的老弱妇孺,就各有各的去处。男人大多卖去采石场、种植园干苦力,女人很多被卖去当家庭女仆,年轻漂亮的则被送进权贵的后宫。就连孩子都有专门的销路,被挑出来接受训练,以后要么当兵,要么当仆人。有手艺的工匠、医生、木匠,价格能比普通奴隶高好几倍,毕竟能给奴隶主创造更多价值。
除了直接贩卖,赎金业务后来成了比卖奴隶更赚钱的买卖。为了高效要赎金,甚至形成了完整的跨国产业链:有专门的中间人负责传信谈价,有各国领事出面交涉担保,还有专门的教会组织负责筹款赎人。比如西班牙的三位一体修会、怜悯修会,几百年里专门干这事,靠信徒捐款,赎回了成千上万的被俘基督徒。
越是商业发达的国家,赎金体系就越成熟,海盗也越愿意抓这些国家的人。比如英国、荷兰的商人,家属愿意掏钱,领事愿意出面,赎金到账快,变现效率高,海盗都喜欢抓。
说白了,这根本不是什么随机抢劫,就是一门分工明确、链条完整的人口生意,从抓捕、运输、筛选到变现,每个环节都算得明明白白,每个环节都有人赚钱。
这门生意最荒诞的地方就在于,它不讲身份,不讲立场,只要你在海上,只要你落了单,不管你是干什么的,都可能变成商品。哪怕你本身就是干奴隶贸易的,也一样。
利物浦的詹姆斯·欧文,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欧文一开始是跨大西洋贩奴船上的外科医生,说白了就是给船上的黑奴看病,尽量让更多黑奴活着运到美洲,好让船主多卖钱。他本身就是黑奴贸易链条里的一环,靠着买卖人口的生意吃饭。后来干得久了,攒了点钱和人脉,干脆当上了贩奴船“安娜号”的船长,自己带船跑西非。
1789年5月,欧文带着安娜号从利物浦出发,打算去西非装黑奴。结果刚走到摩洛哥沿海,遇上了风暴,船直接撞到礁石上沉了。欧文和船员好不容易游上岸,转头就被当地的阿拉伯部落抓了,直接当成奴隶卖了。
从给奴隶看病的医生,到自己当船长做贩奴生意,再到变成别人的奴隶,前后也就二十多天。欧文在摩洛哥当了整整14个月的奴隶,干苦活,挨打骂,吃尽了苦头。后来还是英国驻摩洛哥的领事上下打点,花了一笔赎金,才把他和剩下的船员救了回来。
按说亲身当过奴隶,尝过那种失去自由、任人打骂的滋味,总该知道这行当有多缺德了吧?可欧文回来之后,非但没反对奴隶贸易,反而接着干,甚至还拉投资买了新船,打算继续跑贩奴航线。
他的逻辑很简单:跑这一行本来就有风险,被抓、沉船、得病都是常事,既然风险躲不掉,那不如自己当老板,赚得更多,也更划算。
可惜报应来得也快。1791年,欧文带着新船再次出发前往西非,结果船刚开到半路,他就染上了热病,直接死在了船上。连第一笔自己当老板的贩奴钱,都没赚到。
牛津大学的人物传记里记着这个人,剑桥大学出版社还整理出版过他的书信和日记,他的经历,活脱脱就是那个时代的缩影:奴隶贸易从来不是什么白人对黑人的种族压迫,本质上就是一门逐利的血腥生意。金币面前人人平等,今天你是加害者,明天就可能变成受害者,今天你卖别人,明天就可能被别人卖。
那时候的大西洋和地中海,就像道离谱的水池管理员数学题。一边是欧洲捕奴队在非洲西海岸玩命抓人,源源不断运去美洲种植园,往殖民体系里哐哐加水,另一边是巴巴里海盗在欧洲沿海挨个扫荡,源源不断拉去北非当奴隶,使劲往外放水。两边都忙得不亦乐乎,两边都赚得盆满钵满,苦的全是底层的老百姓。
更讽刺的是,两边的贩奴船,缺德事干得都一模一样,连套路都没差多少。
大西洋上的黑奴船,最有名的缺德事就是扔奴隶骗保。1781年,英国贩奴船“宗号”从西非出发往牙买加走,路上因为导航失误绕了远路,淡水不够了。船长担心黑奴死光了赔本,干脆下令把132名生病体弱的黑奴,全都活活扔进了大西洋。
事后船主向保险公司索赔,说这是“为了保全船只而处置货物”。一审的时候陪审团还真判船主胜诉,要求保险公司按每人30英镑赔偿。后来保险公司上诉到王座法院,大法官曼斯菲尔德才推翻了原判,说这根本不是什么必要牺牲,就是船方自己管理失误。可就算是这样,从头到尾也没有一个人因为这132条人命被追究刑事责任,因为在当时的法律里,奴隶就是货物,不是人。
地中海上的白奴船,干的事也没好到哪去。遇上风暴、缺粮、缺淡水的时候,海盗会毫不犹豫地把体弱的、生病的奴隶扔到海里,减轻船的重量,节省粮食和淡水。在他们眼里,这些白人奴隶同样不是人,就是会喘气的货物,没用了就扔,半点不心疼。
一边是黑人的尸体沉在大西洋底喂鲨鱼,一边是白人的尸体飘在地中海上喂海鸟。两边的海水都被血染红了,没有谁比谁更高贵,也没有谁比谁更文明。无非是一边的生意做得更大,一边的生意做得小一点,一边的加害者后来掌握了话语权,一边的加害者后来被打成了野蛮人。
说到这可能有人会问,欧洲后来不是很厉害吗?船坚炮利的,为什么容忍了巴巴里海盗几百年?
答案很现实:不是打不过,是不值得,甚至不划算。
早期各国互相拆台,没人愿意出这个头,后来海外殖民发展起来,欧洲各国的主力舰队都放在大西洋和印度洋,保护殖民地和贸易航线,地中海这点损失,和殖民地的巨额利润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更何况,被抢的大多是底层渔民、水手和小商人,贵族和大资本家要么不出海,要么掏得起赎金,根本伤不到他们的利益。底层百姓的死活,在统治阶层眼里,远不如真金白银重要。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19世纪初,才有人真的动手。最先动手的居然是刚独立的美国。
美国独立之前,有英国海军罩着,海盗不怎么抢美国船,独立之后没了靠山,美国商船在地中海频频被劫,船员被掳走当奴隶,还得年年给巴巴里政权交巨额保护费。美国人忍不了,直接发动了两次巴巴里战争,打垮了一部分海盗势力,逼着对方签了协议,释放了所有美国俘虏,也不用再交保护费了。这也是美国建国后第一次海外战争。
真正彻底终结巴巴里海盗和白奴贸易的,是法国。1830年,法国以外交冲突为借口,出兵占领了阿尔及尔,端了海盗最大的大本营。之后突尼斯、的黎波里也先后被欧洲列强控制,延续了三百多年的白奴贸易,才算彻底走到头。
但打脸的事也跟着来了。
法国人出兵的时候,口号喊得冠冕堂皇,说这是“文明对野蛮的征伐”,说他们是来终结海盗、废除奴隶制的,是来给北非带来文明和秩序的。
可真占领了阿尔及利亚之后,法国人干了什么?他们强占了当地人最好的土地,把原住民赶到贫瘠的内陆,强迫当地人当劳工,修铁路、开矿山、种庄稼,剥削比海盗时期还狠。他们嘴里邪恶的奴隶制,换成了更隐蔽的殖民奴隶制,只不过奴隶主从北非的帕夏,变成了法国的殖民者。
说白了,喊着打倒奴隶制是假,抢地盘搞殖民才是真。嘴上全是主义,心里全是生意,这事欧洲人玩得最熟练。
有意思的是,这么一场持续了三百多年、掳走上百万人的人口贸易,在后来的历史书里,却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绝大多数人都知道大西洋黑奴贸易,知道三角贸易的罪恶,却很少有人听说过巴巴里海盗和白奴贸易。
为什么?
因为后来掌握了历史话语权的欧洲人,不愿意提这段历史。
在近代欧洲的殖民叙事里,他们给自己的定位是“文明的传播者”“奴隶制的终结者”。他们反复讲述黑奴贸易的历史,然后把自己塑造成最终废除奴隶制的救世主,以此来证明自己的文明和先进。
可白奴贸易这段历史,太不符合这个人设了。
代表先进文明的欧洲人,怎么能祖上天天被北非海盗抢,还被拉去当奴隶呢?怎么能软弱到连自己的老百姓都保护不了呢?这太不体面,太有损“文明灯塔”的形象了。
更重要的是,这段历史还会戳破他们的双标:你们自己也受过被奴役的苦,转头却把更残酷、规模更大的奴役,施加给了非洲、美洲的原住民和黑人。你们嘴里的文明和人权,原来只适用于自己?
于是,这段历史就被慢慢淡化、慢慢遗忘了。教科书里不提,主流历史不写,大众自然也就不知道。反倒是黑奴贸易,因为可以用来塑造欧洲“知错能改、废除奴隶制”的进步形象,被反复提起,成了人尽皆知的历史。
说白了,历史从来不是客观的账本。谁掌握了话语权,谁就能决定哪些历史被记住,哪些历史被抹去。
现在网上总有人拿这段历史吵架。有人拿白奴贸易给黑奴贸易洗地,说欧洲人也当过奴隶,凭什么总拿黑奴说事,也有人说白奴贸易规模小,根本没法和黑奴贸易比,提这个就是别有用心。
其实比来比去,没什么意思。比谁更惨,比谁更有资格诉苦,从来都不是记住历史的意义。
真正该看清的是,这两场贸易,本质上都是一样的恶。都是把人当成可以买卖的商品,都是为了利益可以随意践踏人命,都是人类贪婪和自私的产物。
没有哪个民族天生高尚,也没有哪个民族天生邪恶。在足够的利益面前,在足够的力量差距面前,人性的恶随时都会冒出来,不管你是什么肤色,什么信仰,来自哪个大洲。
白奴贸易是欧洲旧日软弱的伤疤,黑奴贸易是欧洲后来作恶的血证。这两段历史加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大航海时代。
苦难从来不会自动让人高尚。很多时候,受过苦的人,反而更懂得怎么把苦难施加给别人。因为他们亲身体验过,知道怎么最狠、最有效。欧洲人当过白奴的受害者,可他们没有因此同情非洲的黑人,反而建起了更庞大、更残酷的黑奴贸易体系,把自己受过的苦,翻十倍百倍地施加给了更弱小的群体。
我们记住这些,不是为了互撕,不是为了翻旧账,是为了明白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只要把人商品化的逻辑还成立,只要弱肉强食的规则还管用,就没人能永远站在加害者的位置上,也没人能保证自己永远不会变成砧板上的肉。
毕竟几百年前,那些驾着船满世界抓奴隶的欧洲人,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别人抓去当奴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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