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河上的天彻底黑了。狗儿点了一盏油灯,让那灯光透过窗户照出去,照在院门上。爹看见这光,就知道儿子在等他。
村子里静得很,偶尔有几声狗叫,从远处传来,又消失在夜色里。狗儿靠在椅背上,打了个盹,又猛地惊醒,竖起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他实在等的焦急,便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仰头看了看天。天上一轮弯月,清清冷冷的。太皇河的水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咕噜咕噜的,像一个人在说梦话。
他正站在院子里发呆,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又快又重,踩在土路上,扑踏扑踏的,越来越近。
狗儿的心猛地跳了起来。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院门口,一把拉开门。
月光下,一个人影正急匆匆地朝这边跑来。那人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短褂,腰间系着一条旧布带,脚上的布鞋沾满了泥土,跑得气喘吁吁,一只手捂着胸口,像是怕什么东西掉出来。
狗儿的眼睛一下子湿了。“爹!”
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哭腔。
徐瓦子跑到院门口,脚步猛地停住了。他站在月光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睛死死地盯着狗儿,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狗儿看着爹,心里头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下。爹比他走的时候又老了许多。头发白了大半,乱蓬蓬地堆在头上,脸上皱纹更深了,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整个人瘦了一圈,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风一吹,晃来晃去的。
父子俩对视了半晌,徐瓦子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狗儿!”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可回来了!”
狗儿的眼泪也止不住了。他上前一步,一把抱住爹,哭出了声。徐瓦子的肩膀又瘦又硬,硌得他生疼,可他抱得更紧了,像是怕爹再跑了似的。父子俩抱在一起,在院门口哭了好一阵。
最后还是狗儿先止住了,用袖子擦了擦脸,扶着爹走进院子。徐瓦子进了屋,在椅子上坐下,眼睛红红的,上下打量着儿子,看了又看,看得狗儿都不好意思了。
“爹,你瘦了!”狗儿蹲在爹跟前,握着爹的手。徐瓦子摇摇头,反握住儿子的手,声音还是哑的:“不瘦,不瘦。你呢?在外头吃了多少苦?你看你这手,也糙了,也黑了!”
“爹,我没事。”狗儿笑了笑,“我在外头挺好,祝爷待我好,商队的弟兄们也照顾我,吃的住的都不差!”
徐瓦子点点头,又摇摇头,眼泪又下来了。他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在豆腐坊里,别人都说他硬气,一个人撑着这个家,从不叫苦叫累。可今天看见儿子回来了,他这眼泪就跟决了堤似的,怎么都止不住。
狗儿站起来,给爹倒了一碗热水,又从灶房里把剩下的饭菜热了热,端到桌上。徐瓦子摆摆手说在豆腐坊吃过了,狗儿不听,把碗塞到他手里,非让他再吃两口。
徐瓦子端着碗,扒了两口饭,夹了一块咸鱼,嚼着嚼着,眼泪又掉进了碗里。
狗儿坐在一旁,看着爹吃饭,心里头又酸又暖。他等爹吃得差不多了,才开口说话,把这半年在外头的事挑着要紧的说了一些。怎么跟着祝长兴跑商路,怎么学会看货记账,怎么被大掌柜丘世安夸奖,月钱怎么涨到了二两五钱。
他尽量说得轻描淡写,没说山坳里被劫匪捆了的事,也没说带头冲出去跟人打架的事,怕爹担心。
徐瓦子听着,脸上的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他时不时地点点头,嘴里念叨着“好”、“好”,眼睛里渐渐有了光亮。
狗儿说完了,站起来,走到里屋,从枕头底下把那个布包袱拿出来。他回到正屋,把包袱放在八仙桌上,解开绳子,打开布。
一包碎银子,一个小银锭子,几串铜钱,在油灯下闪着温润的光。徐瓦子的眼睛瞪大了。
徐瓦子的手开始哆嗦。他站起来,又坐下去,坐下去又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四……四十四两?”
“四十四两七钱!”狗儿把银子一块一块地摆在桌上,“这些碎的是月钱和赏钱攒的,这个大的是丘少爷赏的,这个银锭子是祝爷给的年终红利。爹,你数数!”
徐瓦子坐在桌前,伸出那双粗糙的手,一块一块地拿起银子,放在掌心里掂了掂,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他的手抖得厉害,银子碰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他的眼泪又下来了,可这回不是心酸泪,是热泪,滚烫滚烫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桌面上,滴在银子上。
“狗儿……狗儿啊……”徐瓦子哭着笑着,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是冻了一冬的土地被春风吹化了,“你……你可真有本事……四十四两……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狗儿蹲在爹身边,仰着脸看着爹,笑了:“爹,你说,这够买五亩地不?”
徐瓦子使劲点头,声音大了起来:“够了!够了!一亩地八两,五亩四十两,还多出四两七钱!够了,狗儿,够了!”
他说着,忽然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走到里屋的拐角处。那是一个暗角,平日放着一只破水缸,水缸后头有个墙洞,用一块砖头堵着。徐瓦子把砖头抽出来,伸手进去,摸出一个布包袱来。
那包袱不大,灰扑扑的,带着一股子霉味儿。徐瓦子抱着包袱回到正屋,放在桌上,和狗儿的银子并排摆着。他解开包袱,里头露出一堆碎银子,大小不一,最大的有二三两,最小的只有黄豆大,还有些铜钱,用麻绳串着,一串一串的。
“爹,苦了你了!”狗儿的嗓子堵得厉害。
徐瓦子摇摇头,把狗儿的银子和自己的银子拢到一起,脸上带着笑,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不苦,不苦。咱爷俩过日子,不这样怎么能买地修房子?狗儿,你听爹说!”
他把银子分成两堆,“你这四十两,咱们买五亩地。我这十两,咱们把房子修修。你看看咱这房子,墙也裂了,顶也漏了,院子也破了,再不修就住不了人了!”
狗儿点点头:“爹,我也是这么想的。咱先把房子修好,再买地,等安顿妥当了,您就去找媒婆,给我说个媳妇,这家里以后也有人照顾您!”
徐瓦子听了这话,眼睛更亮了,脸上的褶子全都笑开了:“那当然!那当然!你今年都十九了,再不娶媳妇就晚了。等咱房子修好了、地买齐了,爹就去!”
狗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徐瓦子看着儿子那张黑红的脸膛,想起去年冬天儿子走的时候,还是个毛头小伙子,缩着袖子站在码头上,眼巴巴地等活干。
如今半年过去,儿子长大了,有了本事,有了银子,眼睛里有了光,说话做事都有了底气。他徐瓦子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别人家养了好女儿,他就是养了个好儿子。
父子俩坐在油灯下,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着。狗儿说买哪块地好,徐瓦子说哪块地肥、哪块地离水近。狗儿说修房子要请哪里的匠人,徐瓦子说哪个瓦匠手艺好、哪个木匠要价公道。两人说得热火朝天,油灯里的油添了两回,还不见困意。
“对了,爹,”狗儿忽然想起来,“大树叔家养了猪羊,陈攒金叔家盖了新院子,添谷哥也要当爹了。咱们也得加把劲,不能让人家比下去!”
徐瓦子点点头,又摇摇头:“咱不跟人家比。咱过咱的日子,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的。狗儿,你要记住,日子不是过给别人看的,是过给自己过的。”狗儿认真地点了点头。
月亮升到了半空中,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纸,在屋里洒下一片朦胧的白。太皇河的水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咕噜咕噜的,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徐瓦子打了一个哈欠,狗儿也困了。父子俩收拾了桌上的银子,包好了,放回了墙角的水缸后面。
“爹,你也别住豆腐坊了,回家住吧!”狗儿扶着爹往东屋走,“我回来了,家里有人了,饭也有人做了,你就在家好好歇几天!”
徐瓦子点点头,又摇摇头:“歇啥?陶掌柜那儿还忙着呢。我明天一早还得回去,等忙完了这阵子再歇。你在家好好待着,别到处乱跑。”
狗儿知道爹的性子,劝不动,也就不劝了。
徐瓦子进了东屋,脱了鞋,躺到床上。狗儿给他把被子掖好,吹了灯,轻手轻脚地退出来,带上房门。
他回到西屋,躺在床上,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发呆。屋顶上的椽子露在外面,有些地方破了洞,能看见天上的星星。
他想起小时候,下雨天屋里到处漏水,爹拿着盆和碗接水,满屋子叮叮当当的响,他跟爹说,爹,咱啥时候能住上不漏雨的房子?爹说,等你长大了,咱就修。如今他长大了,能修房子了。
明天一早,他就去找村里的大树叔,问问他修房子的事。大树叔刚修了后院,肯定知道哪里的砖便宜、哪里的瓦好。等房子修好了,就去买地。
狗儿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他把被子和身子一卷,沉沉睡去。这一天,是他回家后的第一个夜晚。这一夜,他睡得很香,很沉,连梦都没做一个,因为那些梦都成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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