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市最拿得出手的门面,非那条百年老街改造的金街莫属。霓虹从街头铺到巷尾,名牌店的玻璃门擦得能照见人,人流像开了闸的水,从早到晚淌得满街都是。可这满地繁华的底,全压在环卫科六个人的肩膀上:六把扫帚,六条命,攥着整条街的干净。
科长李明是局里挂了号的“破晓勇士”,这名头听着像先进典型,实则是说他天不亮就得带着人上街扫灰。金街的灰是活的,人踩车碾,前脚跟扫干净,后脚又落一层,六个人从东头扑到西头,扫帚抡得跟风车似的,活脱脱六台“人形扫地机”。可就算把腰弯成虾米,也架不住会议室的椅子比街上的地砖还烫人。
局里的会议通知像雪片似的往科里飞,李明一见那红头就脸发青。明明街上的烟头还在滚,垃圾桶的溢口还在淌,偏要把六个人全按在硬板凳上,听三个小时不知所云的报表,散了会就得熬到后半夜补清扫的活。那天局长在台上忽然拍着桌子说要给环卫科安排旅游,李明手一滑差点从椅子上栽下去,他连今早喝的那口凉白开,都是扫到第三个路口才捞着空灌的。
“李科长,环卫工作辛苦,可思想学习也不能松嘛。”局长笑得和蔼,李明喉结滚了半天没说出话。他手下那五个老兄弟,天不亮就上街,晚上摸着黑才回家,哪有闲工夫坐在办公室里提升综合素质?
终于在那场连轴转了三天的全员培训会上,李明“啪”地拍了桌子站起来,满屋子的人都僵住了。“我们的任务是扫街,不是坐在这里听空话!”这话像块石头砸进了死水潭,局长愣了愣,末了居然笑了,连说三声好,答应往后会议一律精简。
可李明到底是把事情想浅了。没出三天新通知就下来:全局轮训,全员参训,课时纳入考核。六把扫帚全晾在了库房里,六个人坐在教室里抄笔记,街上的垃圾跟着风打旋,塑料袋挂在霓虹线上飘得像招魂幡。
偏巧赶上省里的文旅考察团来金街观摩,几十家媒体的镜头对着街面一顿拍,那满地狼藉当场就上了内参。市委书记的批示当天就传到局里:金街的脸面都丢尽了,环卫的人都在干什么?
一夜之间培训停了,全局机关的干部都攥着扫帚上街捡垃圾。从那以后,局里的会议表上,环卫科的名字稀稀拉拉只剩了几个必要的碰头会,其余时间全还给了街面。
如今李明带着人扫街的时候,风里飘着奶茶的甜香,脚下的地砖亮得能映出人影。他摸着手里磨得发亮的扫帚柄忽然明白:很多时候,要让干活的人不被会议捆住手脚,从来不是靠会上拍桌子喊出来的,得等那些坐在台上的人,亲眼看见街面上的垃圾,才会想起扫帚该往哪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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