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和老婆在饭桌上正聊着孩子篮球培训的事，说完我随手打开手机刷了刷视频，第一条弹出来的就是篮球广告。
我愣了两秒，抬头看了眼客厅角落那个白色的小摄像头，后背一阵发凉。
不是第一次了。上个月我跟同事聊了句腰椎不舒服，当天下午某平台的首页就给我推了护腰靠垫。我媳妇更夸张，在闺蜜群里说过想换精华，第二天她的朋友圈广告全是贵妇面霜。
起初我们管这叫“精准推荐”，觉得还挺方便。
现在回头看，这三个字真讽刺。它精准得像是有人趴在你家天花板上，举着个本子，一笔一笔记着你几点起床几点睡觉，喜欢吃什么讨厌什么人，工资卡里还有多少钱，最近在为什么事发愁。
全方位无死角。一丝不挂。
在朋友圈看了一圈，发现大家都这样。买房子留过电话的人最懂那种绝望，几个月内每天十几个推销电话从城东打到城西，你接了不是，不接也不是。卖车也一样，只要留过号码，几天之内你的电话就会被倒卖无数次，这波打完了标记你不是意向客户，转手卖给下一家，或者跟同行互换。
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
几年前我跟一个做运营的朋友吃饭，他喝多了说了句实话：“现在做推广哪还用猜啊，用户画像比你老婆都了解你。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最近在焦虑什么，甚至连你信用卡还有多少额度，后台都写得明明白白。”
我问他这不算侵犯隐私吗。
他笑了笑说，大家都这样。
这四个字最吓人。大家都这样，所以没人觉得有什么问题。坐地铁要安检，去机场要刷脸，走在大街上抬头就是摄像头，习惯了就当成理所应当。最开始确实是为了安全，牺牲一点隐私换来一份踏实，这笔账算得过来。
但后来性质变了。
商业资本看到你不在乎，就越发肆无忌惮。监控数据没人严格管理，三天两头能刷到一些明显是监控拍到的画面被人随手发到网上，什么地铁里情侣吵架，商场里有人摔倒，甚至更私密的场景。一个人不管是道德有问题还是触犯了法律，都该由国家机构来处理，什么时候轮到路人甲乙丙把监控截图挂出来公开处刑了。
信息时代最可怕的不是有人知道你的秘密，是你的秘密被扒光了挂在网上，而你不知道找谁去说理。
那种无力感能把人逼疯。
有人说欧洲人太矫情，公共场所不装监控导致治安差，填个表格连手机号都不愿意留，工作效率低得要命。但人家确实把隐私当成了人权的一部分，求职可以只留邮箱，官方登记也有权拒绝填写电话，这在我们看来简直不可思议。
中国刚富起来几十年，往前数几千年，普通老百姓的诉求就只有一个，吃饱穿暖。尊严什么的排在后头，隐私就更靠后了。这种观念刻在骨子里，一时半会改不过来。但现在不是过去了，现在的大数据算法比你自己都了解你，它不光是让你丢了面子，它伤的是你的钱包，锁死的是你的人生选项。
去年我出差住酒店，跟前台说了句想住高楼层安静一点。进房间刚坐下，手机弹出一条推送，问我是否需要升级到行政套房，价格比前台报的便宜两百块。我盯着屏幕半天说不出话来，它怎么知道我刚才觉得普通房有点小。
我没有在任何一个App上搜过升级的事。它就是猜到了。
这感觉像是有个人二十四小时站在你身后，你每一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在你耳边说，我知道你想干什么。
据说6G普及之后能实现厘米级定位，不光地面上的位置，连你在哪个楼层哪个房间都能精确定位。科技发展是好事，但如果没有任何边界，一个人连脑子里刚冒出来的想法都能被预判，那跟裸奔有什么区别。不光是肉体在裸奔，意识和思想都在裸奔。
很多人觉得大数据这东西离自己很远，其实它就在你手机里，在你家里的智能电视里，在那些连上Wi-Fi的摄像头里。你以为你在享受便利，其实你在免费提供自己的所有信息。
卖电话号码早就成了产业链，明目张胆地干，没人管。问就是管的成本太高，但越不管越没底线。一个社会如果连公民最基本的隐私都保护不了，说再多文明进步都是空的。
大政府大家长制度有它的好处，效率高，能办大事。但个人隐私这件事上，恰恰需要给个体留出空间。不是你为了集体利益就得把自己扒光了交出去，这两件事不冲突。
该立规矩了。
数据怎么采集，谁来管理，用在什么地方，出了问题谁负责。这些不能光靠企业自觉，得写进法律里，而且执行下去。不能再这么纵容下去了，再纵容下去，你连自己什么时候被卖了都不知道。
而且你要想清楚，现在只是开始。
未来6G空天一体网络铺开，大数据人工智能全面普及，到时候个人隐私信息在那些强大的智能体面前，比现在还要脆弱一百倍。现在好歹你还能关掉手机，拔掉网线，但到那时候，天上地下全是感知节点，厘米级定位你在哪个楼层哪个房间，你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如果没有严格的法律去约束这些数据的采集和使用，那就不光是肉体在裸奔了。
你的意识，你的思想，你脑子里刚冒出来的念头，全都会被无死角地窥视。我跟你讲，那不是方便，那是一种让人发狂的状态。可能你下一秒想做一件事，机器比你先知道，甚至提前替你做了选择。你还是你自己吗，还是某个算法模型里的一行参数。
三十年了，该给自己穿件衣服了。
不然到那一天，你连什么时候丢了自己都察觉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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