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抵达旅行目的地之前,我们往往是通过别人的镜头与其初识的。
塔什库尔干,简称塔县,维吾尔语意为“石头城堡”。这是中国版图最西端的边境县城之一,也是境内唯一的塔吉克族自治县。帕米尔高原为其带来壮丽的自然景观,世界第二高峰乔戈里峰和“冰山之父”慕士塔格峰位于该县南北,塔什库尔干河流经,在低缓的山谷间浇灌出一曲田园牧歌。
关于这里的影像在社交媒体上并不少见:雪峰、金灿灿的阳光,还有塔吉克传统服饰的浓烈色彩,被精确地构图、记载、发布,在有关焦虑和忙碌的瀑布流中点亮人们对本真生活的期望。
只是,当我们透过别人的镜头认识一个地方,是否也在无意间预设了自己观看它的方式?
从喀什出发,沿314国道驶入帕米尔高原。起初只在密密麻麻的白杨林间瞥见一眼雪山,还来不及辨认,就被下一排树干遮去。盖孜峡谷的岩壁如刀刻,国道蜿蜒其间,两侧的山石带来巨大的压迫感。公路不断上升,树木逐渐稀疏,直到左右车窗外涌来连绵的、不绝的冰峰,矗立在赭红色的岩石之上。
盘龙古道,图源作者
从喀什两千多米的海拔一路爬升至此,那些在屏幕上被一划而过的风景,此刻正以一种缓慢的、不可跳过的节奏,一帧一帧地展开
进入塔什库尔干的第一站是白沙湖。南岸已经游人如织,导航至北岸,才发现视线竟如此开阔,四周围绕的雪峰在晴天下全部清晰可见。空旷,寂静,平缓的山丘连绵,白沙沉积在山坳间,填满了褶皱的岩石表面。没人想到在这样的海拔之上,在如此尖耸的雪峰之中,还能见到这样温柔的地貌。白沙湖的气场不在于宏大,而在于一种前所未有的错位感:湖水、白沙、冰川,三者本不该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却在这里谱写出一种极致的美丽。
白沙湖北岸,图源作者
越往上,山石本身的灰褐色裸露出来,山尖上又是残留的白雪。低饱和的山体撞上湖水清冷的蓝绿色,荒芜但美丽。四周围绕的雪峰庞然,山脚下的零星村庄却渺小,在这样的视觉对比中我不免感慨自然之浩大。极目远眺,高原的光线让人晕眩。
晴天下的白沙湖与白沙山风景
继续前行,喀拉库勒湖则勾勒出另一种旷野。慕士塔格峰与公格尔峰站立左右,以一种近乎对称的庄严矗立在湖的两端。天色转晴,湖水倒映着湛蓝的天空,这是更为经典的高原雪山湖泊图景,和藏地那些圣湖有几分相似。人看山,山看湖,湖又映回天空,目光循环流转,企图将当下瞬间印入脑海,用作日常疲惫时的心灵解药。
喀拉库勒湖,图源作者
从喀什两千多米的海拔爬升至此,高反终于追上了我。风呼啸吹着我的脑门,让人有些招架不住。但高原的魅力一半正在于此:自然的力量要求人们思绪沉缓,步伐放慢,感受每一次呼吸。
再向前,喀喇昆仑山脉的连绵雪峰次第展开,行驶近塔合曼湿地才重新看见绿色,看见生息。峡谷展开,田野铺陈,偌大的湿地上河道蜿蜒。马群星点,散落在草甸上,白色的毡房给这一景色增加了圣洁的气息。一切仿佛是静止的,只有飞鸟偶尔闯入视线。
我们终于抵达了塔县。
帕米尔高原的雪山与牧场
帕米尔高原上的村庄,就是我对“伊甸园”的全部想象。
山脉赤裸,空气干燥,大地在这里毫不在意地展现其最真实的模样。植被得益于夏季的雨水和雪山融水而在淡黄色的沙土中生长,竟也能窜到半米高。白杨树在乡道两旁随风闪着银白色的光芒,打开车窗,行车时扑面而来高原特有的气息——清冷的、干爽的,钻进我的胸膛。
进入塔什库尔干的路途,图源作者
从波斯特班迪尔村出发,我们在托格伦夏村、新迭村、库如木鲁克村之间的乡道上穿梭。来往车辆很少,驶过一处村庄就忍不住想停下车去走走。在村庄间散步,脚步渐渐慢了下来。万物安静,只剩风声掠过野草。
慕士塔格雪山及村落自然风光
空气干净,土路干净,木栅栏干净,树荫落在地上的形状也是干净的。阳光浸洗一切。远处的山峰残留着雪,它们属于喀喇昆仑——这个名字一旦浮现,脚下的土路忽然有了一种不真实的轻盈,一种巨大的安心包裹我,思绪也随步伐上升,仿佛被整条山脉托举起来。在出发之前反复浏览过的那些照片,没有一张能完全传达出这种感受。
塔县村落,图源作者
散步期间,我和家人朋友商量着今日的安排,说是要驾车绕着这几座村庄走一圈。忽然,在这安静的小路尽头看见几个人影。四个塔吉克族女孩并排散步,她们衣着色彩明丽,步伐轻快,我原本只想迎面碰上时友好地打招呼,倒是同行的朋友先开了口,马上上前攀谈起来。我还没来得及说上话,朋友已经大声招呼我们过去,脸上的兴奋溢于言表。“她们说这两天村庄里有人要结婚,邀请我们今晚一起去吃宴席。”
在来到塔县之前,我就已经在社交媒体上看到过这样的场景。
摄影师们的内容总是构图精巧,光线犀利,标题中的“偶遇婚礼”似乎定义了塔县旅行叙事的标准剧情:发现、进入、记录、分享,一条完整的内容生产线。
旅行者镜头下的塔县当地的传统婚礼@暴风骤雨柴
而此刻,邀请已至,激动之余,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也浮了上来:我总觉得自己像一个闯入者,或者说,我的镜头是一个闯入者。那些社交媒体上的精美照片在脑海里闪过——我的经历即将成为它们中的一张吗?我该如何记录接下来的时刻,才不会让这份慷慨的邀请变成一次单向的观看?
傍晚,我们如约前往。一切都是那么仓促和兴奋,甚至都没多询问一下这里的婚礼礼节,只按照家乡的习俗自顾自地演绎。于是,就这样准备好份子钱,在镇上买了红包纸,写下祝福语,在一扇陌生的门前被迎入屋内。
塔县婚礼前夜,图源作者
上炕,饮茶,手抓饭、牦牛肉和传统面食放在精致的矮盘中。邀请我们的女孩耐心地教我们该如何用小刀将肉片刮下,看我太过笨拙,她还替我准备好食物——多么干净醇香的味道!我坐在柔软的垫子上,观察着周围的人们,还有摆放着的各色各样的茶碗。头顶有一扇方形的玻璃窗,透过窗看见蓝天,还有白杨那簌簌的绿叶。
人声喧嚣,同行的朋友和在座会说汉语的客人兴致勃勃地聊着天,女孩也不停地问我在这里的旅行如何,之前去了哪些地方,之后还要去哪里。屋子里挤满了人,时不时地就有孩童从走廊跑进屋子,转两个圈又嬉笑地跑出去,你追我赶。
新疆喀什地区传统美食手抓饭和牦牛肉
走出屋子,高原的空气又重新充盈我。这漫长的白昼终于到了快落幕的时候。屋子外的客人更多,男人女人各自围站着,几个淘气的男孩趁大人不注意,一个个钻进停好的车里,想要体验握住方向盘的快感。他们的父辈祖辈则站在山坡的边缘,点着烟闲聊。女孩告诉我还有不少亲戚好友是一路从喀什驾车来的。“那是我喜欢的一个男生。”她害羞地笑着说,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他和他的家人搬家去了喀什。”
然后,音乐响了起来。
鹰笛的声音悠长而凌厉,手鼓达卜则辅以跳跃灵动的节奏。演奏者站在屋前,身着华美的传统服饰,鹰笛上缀着的挂饰随着曲调也上下晃悠。人们伴着恰甫苏孜的曲调跳起鹰舞,女人的手腕轻盈翻转,手臂舞动出优美的弧线,像是在模仿鹰翱翔时的翅膀;男人的舞姿则更加强调节奏感,随着鼓点绷直手臂作短暂停顿,硬朗、潇洒。孩童们也争先加入了这场舞蹈,他们是雏鹰的化身,轻巧、灵动,带着童稚气地转着圈,甚至还因为转太快而不小心跌倒。
塔吉克族传统演奏乐器鹰
紧跟着鹰笛的,是电子琴的伴奏和音响里传出的摇滚乐。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加入到这一场舞蹈中。这不是一场为外人准备的民俗展演,这就是他们的生活——传统和当下共生于此。
我拿着相机,几次举起,又几次放下。
舞姿摇曳,我的心情也随之泛起波澜。我知道在此时,只需按下快门,就能得到一张好照片。构图、色彩、情绪,全部到位。但是我的镜头能够如实地传递这一美丽的瞬间吗?一种天地间无人设防的惬意,星星与月亮都驻足目睹的和谐。
月亮先上升,太阳再下落。路灯亮起,野草随风起伏,岩石上有星点的皑皑白雪。女孩从人群中一下找到我:“你明天还在这里吗?明天是婚礼最正式的那一天,你还来吗?”
我遗憾地摇摇头,告诉她明天晚上我们就不住在这里了。女孩说那我们交换联系方式吧,我到时拍了视频发给你看。她的眼睛特别美丽,像冰川消融时的流水。帕米尔高原轻吹一口气,我那一份有关“观看”与“被观看”的疑虑,就在这样的摇曳与波澜中尽数散去。
帕米尔高原
又是新的一日。晨起在高原,一切都是如此透亮、新鲜。
离开村庄,重新回到公路上,一路往南,来到瓦罕走廊。这是中国与阿富汗之间那条极窄的边境地带,也是曾经丝绸之路南线的古道。这是国境线的边缘,却不是帕米尔的尽头:山脉还将继续延伸,进入塔吉克斯坦、阿富汗、巴基斯坦,进入中亚那千百年来民族驰骋、交融的浩大舞台。
塔县瓦罕走廊的路牌
沿盘龙古道翻越垭口,在山头看见金灿灿的阳光普照大地。人的意志将山体凿出道路,行走的重任不再由马匹承担,汽车与摩托车打破寂静。行车至班迪尔蓝湖,这座人工水库竟也像高原湖泊一般让人惊叹。湖水呈现出近乎不真实的蓝色,被群山包围着,安静得像一枚落入山谷的宝石。
向北返程,我们再一次靠近慕士塔格峰。抵达时的我们还不知道,那天的运气足以让我们看见慕士塔格的日落金山。光线一层层攀上冰川,“冰山之父”从冷灰转为温柔的玫瑰金。我折服于这自然旷野,也好希望我的内心也是这样空旷、敞亮又干净。
班迪尔蓝湖
经历了婚礼前夜的热闹与心底的犹疑,高原在此时给予我一种心安理得的沉默,而白日里走过的瓦罕走廊,则为我的思绪提供了另一种出口。毕竟,塔什库尔干从来都是一间敞开大门的宅子,迎接远方来客是这片土地两千年来的日常。那场婚礼前夜的慷慨,或许并不需要被我的镜头赋予意义,也不需要我为其自顾自地反思和证明——它所代表的待客之道,比任何一张照片都要长久。
离开新疆时,我仍然想起在塔县的那个婚礼前夜。
想起屋子里方形天窗外摇动的白杨,想起矮盘里的手抓饭和牦牛肉,想起女孩教我如何用小刀刮下肉片时耐心的神情;也想起屋外渐渐响起的鹰笛、手鼓、电子琴与摇滚乐,想起孩子们转着圈跑进舞蹈里,又在大人的笑声中跌倒。那些画面无法被压缩为社交媒体上的一则动态,它们太鲜活,太具体,也太慷慨,以至于我必须要用洋洋洒洒一篇文章来述说。
帕米尔的壮丽并不仅仅来自风景本身,也来自这片土地长久以来的开放与流动。这里是边陲,却不是尽头;是国境线的终点,却也是不同语言、文化、生活方式相遇的起点。对这里的人们来说,热情待客只是高原生活的一部分,是一代又一代人在风雪与迁徙之间延续下来的传统。
许多目的地会因壮阔而令人难忘,塔县却在壮阔之外留下了一种柔软。高原就这样在我耳边轻语,旅行的意义在于某个瞬间,我们终于放下观看的姿态,放弃被观看的无用想象,但也因此更珍惜那份被接纳的幸运。
慕士塔格峰日落,图源作者
实用信息
交通
从喀什沿314国道驾车约四至五小时可达塔什库尔干。沿途经过白沙湖、喀拉库勒湖、慕士塔格峰等景点。路况总体良好,但盖孜段雨天需注意落石风险,秋冬天需提前确认是否封路。
证件
前往白沙湖等景点需要办理边防证。可在户籍所在地公安机关或喀什当地办理,建议提前准备。
策划 / 悦游编辑部
编辑 / Oliver
撰文 / Uoko
图片来源 / Uoko、小红书博主@@暴风骤雨柴、东方IC、视觉中国
@旅行患者李香菜、视觉中国
版式设计 / CNT ARTROOM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