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
一
我第一次注意到柳絮,是因为她家的灯。
我搬进这个小区是三月份。城东一个新交付的楼盘,我买的是期房,等了两年才交房。拿到钥匙那天,我一个人去验房,空荡荡的毛坯房里回声很大,我站在客厅中央,忽然觉得——这么大的地方,只有我一个人,声音都会迷路。
我三十一岁。离异。没有孩子。在一家设计公司做室内设计师,月薪一万二,不算高,但够我一个人还房贷、吃饭、偶尔买几件像样的衣服。我离婚是因为性格不合——这个说法很官方,真实原因是:我前妻觉得我太闷了,而我确实太闷了。我不爱说话,不爱社交,不爱表达。我把所有的情感都藏在图纸里。一面墙用什么颜色、一个柜子开几个格子、一盏灯挂在什么高度——这些我能精确地计算出来。但"我爱你"三个字,我从来没说出口过。
搬进来第一个晚上,我一个人睡在新买的床垫上,没有床单,没有枕头,裹着一床被子。天花板上的灯是开发商预留的吸顶灯,惨白的光,照得整个房间像太平间。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两点,我起来去厨房倒水。透过窗户,我看到隔壁那户人家的灯亮着。
不是那种开了一盏小夜灯的亮。是——客厅的灯全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渗出来,在夜色里像一小团火。
我站在厨房里,端着水杯,看着那团光。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人醒着。不是我一个人。
那团光一直亮到凌晨四点。然后灭了。
二
柳絮住在我隔壁。302室。我住301。
我第二次见到她,是在电梯里。
那天下午,我搬一批装修材料回来——几卷墙纸、一桶乳胶漆、一些样板。我一个人扛着,进了电梯,按了三楼。电梯门快关上的时候,一只手伸进来,挡住了门。
她进来了。
她穿一件米色的针织衫,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阔腿裤,脚上是一双毛绒拖鞋。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没化妆,但皮肤很好——那种通透的白,像刚剥了壳的鸡蛋。她的眼睛不大,但形状很好看,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像两弯新月。
她按了三楼。然后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新搬来的?"
"嗯。301。"
"301?"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是302。隔壁。"
"哦。你好。我叫陈默。"
"陈默。"她重复了一遍,"名字好安静。"
"我人也好安静。"
她笑了。这次是真笑。不是那种礼貌的、客套的笑。是一种——被逗乐了的笑。她的眼睛弯起来,左边脸颊有一个很浅的梨涡。
电梯到了三楼。门开了。
"欢迎邻居。"她说。然后她走出电梯,拖鞋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趿拉趿拉"的声音。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她的背影。她的针织衫在腰间松松垮垮的,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后腰。我移开视线。电梯门关上了。
三
后来我经常在电梯里遇到她。
有时候是早上。她穿着运动服,扎着马尾,应该是去跑步或者瑜伽。她会跟我打招呼:"早啊,陈默。"我说"早"。然后我们各走各的。
有时候是晚上。她拎着一袋超市买的东西——蔬菜、水果、牛奶。她会跟我抱怨:"今天的排骨好贵。"我说"是啊"。然后我们各走各的。
有时候是深夜。我在阳台上抽烟——我戒烟很多年了,但偶尔会破戒——她家的灯又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渗出来。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团光,抽完一根烟,然后回去睡觉。
我注意到一件事——她家的灯,经常亮到很晚。不是每天都亮到凌晨四点,但至少每周有三四天,凌晨一两点还是亮的。
我好奇过。但我没有多想。成年人的世界里,每个人都有不睡觉的理由。
直到有一天——
四
那天是周六。我在家贴墙纸。一个人贴,笨手笨脚的,贴歪了撕下来重贴,撕下来重贴。墙纸上沾了胶水,黏糊糊的,弄得满手都是。我站在梯子上,举着滚筒,汗从额头滴下来,流进眼睛里,辣得我睁不开。
门铃响了。
我擦了擦手,去开门。
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贴着一片面膜。她手里端着一个盘子,上面放着几块切好的西瓜。
"我切多了。给你送点。"
我愣了一下。然后我接过盘子。
"谢谢。"
"你在贴墙纸?"
"嗯。自己瞎弄。"
她探头看了一眼我身后的客厅。满墙的胶水印、歪歪扭扭的墙纸、梯子、滚筒、满地的废料。她皱了皱眉。
"你这样贴,要贴到明年。"
"……"
"我帮你吧。"
"不用不用——"
"你别动。我去换件衣服。"
她转身回去了。五分钟后,她又来了。换了一件旧T恤和一条运动裤,头发扎成了马尾。她走进来,看了看我贴的墙纸。
"你这胶水兑多了水。太稀了。粘不住。"
"你怎么知道?"
"我以前装修过。"
她拿起滚筒,蘸了胶水,在墙上均匀地刷了一层,然后贴上墙纸,用刮板从上到下刮平。动作利索、流畅、一气呵成。
"你——"
"我前年装修的。自己监工。什么都会一点。"
她站在梯子上,背对着我,贴墙纸。她的旧T恤在腰间绷紧了,露出腰线的弧度。我站在下面,递工具。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柳絮。"
"柳絮?"
"嗯。春天的柳絮。我妈起的。"
"好听。"
"你名字好。陈默。沉默的默。"
"嗯。"
"你确实挺沉默的。"
"……"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面膜早揭了,她的脸干干净净的,皮肤白得像玉。她的眼睛弯起来,梨涡陷进去。
"陈默,你一个人住?"
"嗯。"
"离婚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你手上没戴戒指,但无名指上有印子。而且——一个人住还贴墙纸的男人,要么是单身,要么是离婚了。单身的不贴墙纸,他们买精装修。"
我看着她。这个女人。她站在梯子上,手里拿着刮板,转过头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光——那种看透了什么但不说破的光。
"你呢?"我问。
"我?"
"你一个人住?"
她转过头,继续贴墙纸。
"嗯。一个人。"
"你老公呢?"
"在外地。"
"外地哪里?"
"很远。"
她没再说了。
五
从那天起,我们之间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不是朋友。不是邻居。不是暧昧对象。是一种——介于所有关系之间的、模糊的、像雾一样的东西。
她会给我送吃的。不是每天都送。是偶尔。今天是一盘西瓜,明天是一碗绿豆汤,后天是一碟自己腌的泡菜。她敲门的时候,我开门,她把东西递过来,说一句"做多了",然后转身走了。
我会帮她搬东西。她买了一个书架,自己搬不动。我听到她在走廊里喘气的声音,开门出去,帮她扛上楼。她说了声"谢谢",我走了。
我们会在电梯里遇到。她会跟我说"今天好热",我会说"是啊"。然后沉默。
我们会在阳台上——隔着一堵墙——各自抽烟。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我在抽烟。但我知道她在。因为有时候我会闻到一股淡淡的女士香烟的味道,从她家的阳台飘过来。不是那种呛人的烟味。是那种淡淡的、像薄荷一样的味道。
有一次,我在阳台上抽烟,听到她家的阳台上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不是那种大声的、发泄式的叹息。是那种——像叶子落在水面上一样的叹息。很轻、很短、但很沉。
我站在阳台上,烟烧到了手指,我才回过神来。
六
我开始注意到更多细节。
她家的窗帘是白色的纱帘。白天的时候,风一吹,纱帘飘起来,我能看到里面的影子——她坐在沙发上的影子、她走动时的影子、她弯腰捡东西的影子。那些影子像皮影戏一样,在白色的纱帘上晃动。
她家的阳台上摆了几盆花。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绿萝、吊兰、一盆茉莉。但那些花长得很好。叶子绿油油的,茉莉开的时候,香味飘到我这边来,混着她抽的薄荷烟的味道,形成一种很奇怪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她家的灯——我之前说过——经常亮到很晚。但有时候,灯是灭的。连续几天都灭的。那些天,我知道她不在家。她去哪里了?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不在的时候,我的阳台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让人不舒服。
有一次,她不在的三天里,我半夜起来喝水,习惯性地去阳台看了一眼。隔壁一片漆黑。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少了什么。像一幅画少了最重要的那一笔。
七
我们第一次真正聊天,是在一个月后。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抽烟。她也出来了。我听到她家的玻璃门滑动的声音。然后她站在阳台上,点了一根烟。薄荷味的烟味飘过来。
"你也抽烟?"她忽然说。
我愣了一下。她知道我在抽烟。
"偶尔。"
"我也是。偶尔。"
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离婚?"她问。
"性格不合。"
"哪种性格不合?"
"我太闷了。她觉得我不在乎她。"
"你在乎她吗?"
"在乎。"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她?"
"……我不知道怎么说。"
她没说话。抽了一口烟。
"我老公——"她开口了,"他在外地做生意。一年回来两三次。每次回来,住三五天就走。他回来的时候,会给我带礼物。包、香水、首饰。他不问我过得好不好。他只问我'缺什么'。我说'什么都不缺'。他说'那就好'。"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篇说明书。
"他不在的时候,我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她停了一下,"一个人。"
"你——"
"我知道他外面有人。我不说。他也不说。我们维持着一种——体面的、沉默的、像尸体一样的关系。"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陈默,你知道最孤独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人——在另一个人身边——还是一个人。"
她把烟头按灭在阳台的栏杆上。然后她转身,回了屋。玻璃门滑动的声音,咔哒。
我站在阳台上,烟已经烧完了。烟蒂烫到了我的手指。但我没觉得疼。
八
从那天起,我们开始聊天了。
不是每天。是偶尔。在阳台上。隔着一堵墙和一米多的距离。我们各自站在自己的阳台上,抽烟、说话。声音不大,刚好能听清。
她跟我说她的故事。
她三十八岁。比我大七岁。她老公四十二岁,做建材生意,常年在广东。他们结婚十二年,没有孩子。不是不能生——是她不想生。她老公无所谓。他说"生不生都行"。她觉得——他根本不在乎。
"他不在乎我生不生孩子。他不在乎我过得好不好。他不在乎我——"她的声音很轻,"他不在乎我。"
"那你为什么不离?"
"因为——我不知道离了之后去哪里。"
"去哪里?"
"去一个——有人在乎我的地方。"
她沉默了。
"陈默。"
"嗯?"
"你呢?你为什么不离了之后不找?"
"因为——我不知道找了之后去哪里。"
"去哪里?"
"去一个——有人在乎我的地方。"
我们沉默了。然后我们各自抽了一根烟。烟烧完了。她说"晚安"。我说"晚安"。
九
我开始期待夜晚了。
不是因为夜晚本身。是因为——夜晚的时候,她会出来抽烟。她会站在阳台上,点一根薄荷烟,跟我说话。有时候说很多,有时候只说一句"今天好累"。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站在那里。但我知道她在。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在凌晨两点的时候,醒着。
有一次,她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压抑的、像漏水一样的哭。我听到她那边传来很轻的、很细碎的声音。像小猫在叫。我站在阳台上,听着那个声音,手攥紧了栏杆。
"柳絮。"
"嗯?"
"你——"
"我没事。"
"你哭了。"
"……"
"柳絮。"
"陈默。"
"我在。"
她没说话。但哭声停了。
"陈默。"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什么好?"
"你帮我贴墙纸。你帮我搬书架。你——"她的声音发抖,"你听我说话。"
"因为你也听我说话。"
"我听你说什么了?"
"你说——'今天好累'。你说——'他不在乎我'。你说——'我不知道离了之后去哪里'。你说了。我都听着。"
她沉默了很久。
"陈默。"
"嗯?"
"你不是沉默。你是——安静。"
"什么?"
"沉默是不说话。安静是——说了,但只有懂的人听得见。"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隔壁的方向。纱帘后面,她的影子站在那里。小小的、瘦瘦的、孤单的影子。
"柳絮。"
"嗯?"
"你也不是沉默。你是——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人。听见你。"
她没说话。但她的影子动了动。像在点头。
十
我们之间开始有了一些——更深的、更安静的、像地下水一样的变化。
她开始来我家吃饭了。不是正式的"来吃饭"。是——她做了多了,端一碗过来。有时候是红烧肉,有时候是酸辣土豆丝,有时候是一碗白粥配咸菜。她说"做多了",但我知道——她没有做多。她就是做了一份,分成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给我。
我开始去她家了。不是正式的"去做客"。是——她家的灯泡坏了,我去换。她家的下水道堵了,我去通。她家的窗帘杆松了,我去拧紧。我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看着。不说话。只是看着。
有一次,我去她家换灯泡。站在梯子上,拧下旧的,换上新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照在她的客厅里。她站在下面,仰着头看着我。
"陈默。"
"嗯?"
"你换灯泡的样子——"
"什么?"
"很认真。"
"换灯泡需要认真吗?"
"需要。你拧螺丝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你怕拧不紧。你怕灯掉下来砸到我。"
我看着她。她站在下面,仰着头,眼睛里有光。
"柳絮。"
"嗯?"
"你看得太清楚了。"
"因为我在看。"
十一
但我们之间始终保持着一种——距离。
不是物理上的距离。物理上我们已经很近了——隔壁的隔壁,一墙之隔。是心理上的距离。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越界的、像踩在薄冰上的距离。
我们没有越界。没有拥抱。没有牵手。没有亲吻。甚至连一句"我喜欢你"都没有说过。
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有丈夫。虽然那个丈夫一年回来两三次,虽然那个丈夫不在乎她,虽然那个丈夫在外面有人。但她还是他的妻子。在法律上、在名义上、在那个她不愿撕破的"体面"上——她还是他的妻子。
我离过婚。我知道婚姻意味着什么。不是爱情。是——一种枷锁。一种你明知道是空的、但还是不敢挣脱的枷锁。因为挣脱的代价太大了。名声、财产、社会关系、家人的眼光——这些东西像蜘蛛网一样缠着你,你越挣扎,缠得越紧。
她不想挣脱。或者——她不敢。
我不问。我不逼。我只是在她需要的时候,站在她旁边。像一个——邻居。一个朋友。一个——在深夜的阳台上,跟她一起抽烟的人。
十二
但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那天晚上,她来敲我的门。不是送吃的。是——她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嘴唇发抖。
"陈默。"
"怎么了?"
"我——"她的声音在发抖,"我胃疼。很疼。"
我让她进来。她坐在沙发上,蜷缩成一团。她的手捂着胃部,脸色白得像纸。我去找胃药——我平时胃不好,备了一些。她吃了两粒,蜷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老毛病了。一会儿就好。"
我坐在她旁边。没有碰她。只是——坐着。
"柳絮。"
"嗯?"
"你多久没好好吃饭了?"
"……"
"你老公不在的时候,你一个人吃饭。你随便对付一口。你不吃早饭。你不吃夜宵。你一天只吃一顿。你的胃——"
"陈默。"
"嗯?"
"你别说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
我闭嘴了。但我的手——我的手不受控制地——伸过去,轻轻放在她的后背上。隔着她的家居服,我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很低。像一只生病的猫。
她没有躲开。她靠了过来。她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很轻、很软、很暖。
"陈默。"
"嗯?"
"你身上有——"
"有什么?"
"有安全感。"
我低头看着她。她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眼睛闭着,睫毛在脸上投下两道小小的阴影。她的呼吸很轻、很慢、很均匀。
"柳絮。"
"嗯?"
"睡吧。"
她睡着了。靠在我的肩膀上。像一个孩子。
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怕吵醒她。我的肩膀麻了。但我没动。
十三
那天晚上之后,有些东西变了。
不是突然变了。是像春天的冰面,一点一点地、不知不觉地化开了。
她开始来我家吃饭了。不是"做多了送过来"。是正儿八经的——"陈默,今晚我做饭,你来吃"。她买菜、洗菜、切菜、炒菜。我在旁边看着。有时候帮她洗个碗、递个盘子。
她做的菜很好吃。不是那种精致的、摆盘讲究的菜。是那种家常的、热乎的、让人想多吃一碗饭的菜。她做的红烧肉肥而不腻,糖醋排骨酸甜适中,西红柿鸡蛋汤里放了一点葱花,香气扑鼻。
吃饭的时候,我们会聊天。不是那种深层的、剖心剖肺的聊天。是那种——"今天菜市场排骨降价了""你那个墙纸贴完了吗""明天要下雨,记得收衣服"的聊天。
但那些话——那些最平常、最琐碎、最不起眼的话——像一根一根的线,把我们之间的距离,一点一点地拉近了。
有一次,她吃完饭,没有走。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我坐在旁边。电视里在放一部老电影,我们不看,只是听着声音。
"陈默。"
"嗯?"
"你前妻——她有没有说过你什么?"
"说过。她说我——太闷了。不会浪漫。不会制造惊喜。不会说好听的话。"
"她说的对吗?"
"对。"
"那你知道怎么浪漫吗?"
"不知道。"
"那我告诉你——"她看着我,"浪漫不是送花。浪漫是——在你胃疼的时候,有人坐在你旁边,让你靠在他的肩膀上。浪漫是——有人记得你不吃香菜。浪漫是——有人在你凌晨两点睡不着的时候,跟你一起抽烟。"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陈默。"
"嗯?"
"你比你自己以为的——浪漫。"
我看着她。这个三十八岁的女人。她坐在我的沙发上,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松松地挽着,眼睛里有光。她说我浪漫。
"柳絮。"
"嗯?"
"你也是。"
十四
但她还是没有离开她丈夫。
我知道她在等。等一个时机?等一个理由?等一个——勇气?我不知道。她不说。我不问。
她老公回来的时候,她会提前跟我说"他回来了,这几天别过来"。我点头。然后我关上门,一个人待在家里。听着隔壁传来男人的声音——不是吵架的声音,是那种陌生的、粗鲁的、像外人一样的声音。
他回来的那几天,她家的灯亮得更晚了。有时候亮到天亮。我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但我知道——她不开心。
有一次,他回来的第二天,我在电梯里遇到了他。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胖、黑、穿着一件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审视的、带着敌意的、像护食的狗一样的眼神。
"你就是隔壁那个——"
"陈默。设计师。"
"设计师。"他嗤笑了一声,"我老婆说你帮她贴过墙纸。"
"嗯。"
"谢谢啊。"他说"谢谢"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丝谢意。像在说"你少管闲事"。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小陈啊——"
"嗯?"
"我老婆胆子小。麻烦你多关照。"
"好。"
他走了。我站在电梯里,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那个背影——臃肿的、摇晃的、像一座移动的肉山。我忽然觉得——柳絮每天晚上睡不着,是有原因的。
十五
他走了之后,她来敲我的门。
她站在门口,眼睛红肿,嘴唇发抖。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睛里有——恐惧。
"陈默。"
"嗯?"
"他——"
"他怎么了?"
"他问我——'隔壁那个男的是谁'。"
"你怎么说的?"
"我说'邻居。帮过我几次忙'。"
"然后呢?"
"然后他说——'你别跟人家走太近。别人会说闲话'。"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陈默,他说——'你是我的老婆。你一辈子都是我的老婆'。"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
"陈默——"
"嗯?"
"我怕。"
我看着她。这个三十八岁的女人。她站在我的门口,眼睛红肿,嘴唇发抖,像一只被追赶的兔子。
我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没有抗拒。她靠在我胸口上,哭了。不是那种无声的、压抑的哭。是那种——放肆的、撕心裂肺的、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的哭。
我抱着她。紧紧地。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柳絮。"
"嗯?"
"你不用怕。"
"为什么?"
"因为——我在。"
她在我怀里,哭得更厉害了。
十六
那天晚上,她在我家待到了凌晨三点。
她哭累了,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我抱着她,坐在沙发上。她的身体很轻、很软、很暖。她的呼吸喷在我的脖子上,痒痒的。
我低头看着她。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一条小鱼。她的银镯子——她今天没戴。她的手腕上空空的。
我轻轻地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她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陈默",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这个三十八岁的女人。她躺在我床上,蜷缩成一团,像一个孩子。她的脸上还有泪痕。
我伸手,轻轻擦掉了她脸上的泪。
然后我站起来,走出卧室,关上门。我在客厅的沙发上,躺了一夜。
十七
第二天早上,她醒了。
她走出卧室,看到我躺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你——"
"沙发挺舒服的。"
她看着我。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陈默。"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你昨晚——"
"我睡得挺好的。"
她看着我。然后她走过来,坐在沙发边上。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
她的手很凉。但她的指尖是暖的。
"陈默。"
"嗯?"
"你——"
"嗯?"
"你有没有想过——"
她停了下来。
"想过什么?"
"想过——跟我在一起。"
我看着她。她的手还放在我的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九寨沟的水。
"想过。"
"然后呢?"
"然后我想——等你。"
"等多久?"
"等多久都行。"
她看着我。然后她俯下身,吻了我。
很轻、很短、像一片羽毛落在嘴唇上。但足够了。
十八
她最终还是没有离婚。
不是因为她不想。是因为——她妈病了。她妈——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查出肺癌晚期。她需要人照顾。她老公——那个一年回来两三次的男人——回来了。不是因为心疼她妈。是因为——他妈也在。他妈也在医院里,跟她妈在同一个科室。
他回来之后,她家的灯——再也没有亮到凌晨四点了。不是因为她睡得早了。是因为——他不让她开灯。他说"费电"。他说"开着灯影响我睡觉"。
她来找我的次数少了。不是因为她不想来。是因为——她没时间了。她白天在医院照顾她妈和她婆婆。晚上回家做饭、洗衣、伺候她老公。她变成了一个——免费的护工、保姆、出气筒。
她瘦了。瘦了很多。她的脸凹下去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她来敲我的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不是给我的。是她妈想吃的水果,她买多了,给我带了几个。
"陈默。"
"嗯?"
"我妈——"
"怎么样?"
"不太好。"
"……"
"医生说——最多三个月。"
她低下头。咬着嘴唇。
"陈默。"
"嗯?"
"我可能——很长时间不能来找你了。"
"没关系。你去照顾你妈。"
"你——"
"我等你。"
她看着我。然后她把那袋水果放在门口的地上,转身走了。
尾声
她妈走了。三个月后。
她婆婆也走了。一个月后。
她老公在她妈和婆婆都走了之后,又回了广东。他说"那边生意离不开"。她没有留他。
她瘦了十五斤。头发白了很多。她不再来敲我的门了。她不再在阳台上抽烟了。她家的灯——大多数时候是灭的。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隔壁的黑暗。烟烧到了手指。
但我知道——她在。
有一天晚上,凌晨两点。我起来喝水。经过阳台的时候,看到隔壁——灯亮了。暖黄色的光,透过纱帘渗出来。像两年前我第一次看到的那团火。
我站在阳台上。等了一会儿。
玻璃门滑动的声音。她出来了。站在阳台上。点了一根烟。薄荷味的烟味飘过来。
"陈默。"
"嗯。"
"你还在。"
"嗯。我在。"
她没说话。但她的影子在纱帘后面,点了点头。
"柳絮。"
"嗯?"
"等你准备好了——"
"嗯?"
"来找我。"
她没说话。但她的影子动了动。像在点头。
我站在阳台上,抽完一根烟。烟烧完了。我说了晚安。她说——
"晚安。"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