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苏晴永远不会忘记那个下午。她拖着行李箱,踩着四楼楼梯上最后一层台阶,抬头看见自家防盗门上贴着一张白纸。白纸用透明胶带贴得端端正正,上面是老公张远的笔迹,一笔一划都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祝你们漂泊愉快。”
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钥匙,钥匙的锯齿硌得手掌生疼。行李箱的轮子上还沾着海边的细沙,鞋里也是,从厦门带回来的沙子,黏黏腻腻的,怎么都抖不干净。她盯着那六个字看了足足有两分钟,才伸手去掏钥匙开门。
门开了,屋里很安静。客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下午三四点钟的阳光被挡在外面,整个屋子暗沉沉的,像一间很久没有人住过的空房。茶几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有几个还歪歪斜斜地倒着,像是被人狠狠摁灭的。厨房的水槽里泡着几个没洗的碗,水面浮着一层油光,散发着淡淡的馊味。
苏晴把行李箱拖进来,关上门,站在玄关处换了鞋。她的粉色拖鞋摆在鞋柜最上面,跟张远那双深蓝色的并排放在一起,看起来跟以前没什么两样。她弯腰穿鞋的时候,余光瞥见鞋柜旁边的墙上也贴着一张纸条,还是张远的笔迹:“漂泊的人不需要归宿。”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去撕那张纸条,而是拖着行李箱走进了卧室。卧室的门开着,床上的被子没有叠,皱巴巴地团成一团,枕头歪在一边,上面有一个明显的凹陷,像是有人在这张床上翻来覆去了很多个夜晚。床头柜上放着张远的手机充电器和半杯凉透了的茶,茶叶沉在杯底,褐色的,像一片片小小的枯叶。
苏晴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枕头。凉的。枕头套上有一股淡淡的烟味,是张远身上的味道。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但她忍住了。她掏出手机,翻到张远的微信头像,是一个灰色的人影,不知道什么时候换的,她都没注意。她打开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三天前,她发的那条:“我到厦门了,跟阿杰在酒店安顿好了。”张远没有回复。
她打了一行字:“我回来了,你在哪?”想了想,又删掉了。她又打了一行:“墙上的纸条是什么意思?”又删掉了。最后她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扔在床上,起身去收拾行李箱。
行李箱里装着她和陈杰在海边穿过的裙子、泳衣、防晒霜、遮阳帽,还有两件陈杰的外套。陈杰怕她晚上在海边冷,特意带了两件外套给她,一件灰色的薄夹克,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她翻出那两件外套,叠好,放在一边,想着什么时候还给陈杰。衣服上有海水的咸味,混着防晒霜甜腻腻的香气,闻起来像是三天的假期还没有结束。
但假期确实结束了,结束得比她想象的糟糕一万倍。
第二章
苏晴和陈杰的认识,要追溯到十二年前。
那时候苏晴还在读高中,陈杰是隔壁班的男生,两个人因为一次学校组织的春游认识了。陈杰个子高,瘦瘦的,戴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很斯文,说话慢声细语,跟班上的其他男生不一样。他不打篮球,不抽烟,不喝酒,喜欢看书,喜欢听民谣,喜欢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发呆。苏晴觉得他跟别人不一样,就多看了他几眼,一来二去的,两个人就成了朋友。
高中三年,两个人不在一个班,但每天中午都会一起去食堂吃饭,晚上下了晚自习一起走到校门口,一个往左,一个往右,挥手道别。班里有人传他们俩在谈恋爱,苏晴听了只是笑笑,说:“我们是最好的朋友。”陈杰也说是。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谁都没有把那层窗户纸捅破。
高考那年,苏晴考上了省城的大学,陈杰考到了外省,两个人去了不同的城市,联系渐渐少了。大学四年,各自有了各自的圈子,各自谈过恋爱,分过手,哭过笑过,但每年寒暑假回家,两个人还是会约着见一面,吃顿饭,聊聊天,说说各自的生活。那种感觉没有变过,好像时间没有在他们中间留下任何痕迹。
苏晴大学毕业那年,认识了张远。张远在一家房地产公司做销售,人长得精神,能说会道,第一次见面就请苏晴吃了一顿很贵的日料,第二次见面送了她一束九十九朵的玫瑰花,第三次见面就表白了。苏晴那时候刚结束一段不痛不痒的恋情,正处在感情的空白期,张远的出现像一阵热烈的风,吹得她晕晕乎乎的。
两个人谈了两年恋爱,苏晴把张远带回家见了父母。张远拎了大包小包的礼物,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把苏晴的妈妈哄得合不拢嘴。苏晴的爸爸一开始不太满意,觉得张远这个人太活泛了,怕不牢靠,但架不住苏晴喜欢,最后还是点了头。
结婚那天,苏晴邀请了陈杰。陈杰来了,一个人来的,穿着白衬衫,黑裤子,头发剪得很短,看起来比高中时候成熟了很多。他随了份子钱,跟苏晴喝了一杯酒,笑着说:“祝你幸福。”苏晴也笑着说:“谢谢。”两个人谁都没有多说别的,但苏晴注意到,陈杰那天晚上走得很早,天还没黑就离开了。
婚后苏晴和张远的日子,刚开始是甜的。张远对她好,给她做饭,陪她逛街,过节过生日从不含糊,礼物鲜花一样不少。苏晴觉得自己嫁对了人,每天下班回家,推开门闻到饭菜的香味,就觉得生活特别美好。
但这种美好没有持续太久。
结婚第二年,张远的工作出了问题。他所在的公司裁员,他虽然没有被裁,但业绩压力比以前大了很多,每天都在外面跑客户,晚上回来累得话都不想说。苏晴跟他说话,他爱答不理的,有时候还会不耐烦地顶几句。苏晴一开始体谅他工作辛苦,不跟他计较,但时间长了,心里也有了怨气。
两个人开始吵架。吵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谁洗碗,谁拖地,周末去看谁的父母,过年回谁的老家。张远的脾气越来越大,说话越来越难听,有时候吵到激动处,摔东西、拍桌子、骂脏话,把苏晴吓得直哭。哭完之后他又来哄,说对不起,说工作压力大,说以后不会了。苏晴每次都信了,每次都原谅了,但下一次吵架,他还会那样。
日子就在这种吵吵闹闹中过了三年,两个人的关系越来越僵,越来越冷。苏晴有时候觉得,张远像一座冰山,她靠近一点,他就冷一点,她离远一点,他就不见了。她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也不知道该怎么解决,只是觉得累,心累,身体也累。
就在这种时候,陈杰又出现了。
第三章
陈杰从外省调回省城工作,在一家设计院做工程师,收入不错,工作稳定,还没有结婚。他联系苏晴的时候,苏晴正跟张远冷战了一个星期,两个人谁也不理谁,家里的空气像结了冰一样。
陈杰发来消息:“我回省城了,有空出来吃顿饭吧,好久不见了。”
苏晴看到消息的时候,正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播着什么节目她根本没看进去。她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回了一个字:“好。”
两个人约在一家安静的湘菜馆见面。陈杰比结婚那时候胖了一点,但还是瘦瘦高高的样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还是慢声细语。他穿了件深蓝色的Polo衫,看起来比以前成熟了很多,但那种温和的气质没有变。
苏晴看到他第一眼,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见到了一个很久没有见的亲人,又像是回到了高中时候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她笑着跟陈杰打招呼,坐下,点了菜,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聊,从高中时候的事聊到大学,从大学聊到现在,好像这些年中间的空档都不存在一样。
陈杰问她过得好不好。苏晴愣了一会儿,笑了笑,说:“还行,就那样呗。”陈杰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给她倒了杯茶,说:“茶凉了,喝点热的。”苏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觉得鼻子很酸。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细心照顾过了。张远以前也这样,但现在已经不会了,他现在只会不耐烦地说“你烦不烦”。
那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苏晴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张远躺在沙发上玩手机,看见她进来,抬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问了一句:“跟谁吃饭去了,吃到现在。”
苏晴说:“一个同学,好久没见了。”
张远“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玩手机,没有再问。苏晴站在玄关处,看着张远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离她很远很远,远到她伸出手都够不着。
从那以后,苏晴和陈杰的联系渐渐多了起来。两个人隔三差五地约着吃饭、喝茶、看电影,有时候陈杰会开车带她到郊区转转,看看山看看水,吹吹风。苏晴跟陈杰在一起的时候,觉得自己又变回了那个十几岁的女孩,轻松、自在、不用伪装。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笑就笑,想沉默就沉默,陈杰从不催她,从不问东问西,只是安静地陪着她。
她把陈杰当成最好的朋友,一个可以倾诉、可以依靠、可以毫无保留地展现自己的朋友。她从来没有想过跟陈杰发展成别的关系,因为她心里清楚,她爱的是张远,她想跟张远过一辈子。陈杰只是她生命中的一个特殊存在,一个超越了普通友谊、但又不到爱情的存在。
很多人不理解这种关系,觉得男闺蜜这种东西就是扯淡,男女之间不可能有纯粹的友谊。但苏晴觉得有,她和陈杰就是最好的例子。十二年了,两个人之间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连暧昧的玩笑都没有开过。他们就是朋友,最好的朋友,仅此而已。
张远知道陈杰的存在。苏晴从来没有瞒过他,从一开始就把陈杰的事跟他说了,说陈杰是她的高中同学,认识十几年了,是很好的朋友。张远一开始没说什么,后来偶尔会阴阳怪气地问一句:“你那男闺蜜最近咋样了?”苏晴听得出他话里的酸味,但她觉得这是张远小心眼,她跟陈杰清清白白的,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张远不应该多想。
但她忽略了一点——在张远的眼里,这件事不是她认为的那样。
第四章
矛盾的爆发点,是那次海边的散心。
那天苏晴跟张远又吵架了,原因是张远忘了她的生日。不是故意忘了的,是真的忙忘了,那段时间他手里有两个楼盘要开盘,天天加班到半夜,连星期几都搞不清楚,更别说记生日了。但苏晴不这么想,她觉得张远就是不在乎她了,连生日都能忘,心里还有没有她这个人?
两个人吵得很厉害,苏晴哭着说了一大堆委屈,张远也火了,说他忙成这样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多挣点钱让她过上好日子,她不但不体谅还在这里无理取闹。吵到最后,张远摔门出去了,一晚上没回来。
苏晴一个人坐在家里,越想越难受,就给陈杰打了电话。陈杰听她哭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出来散散心吧,我正好休年假,去海边待两天,换个环境心情会好一些。”
苏晴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她现在想起来,觉得自己那时候脑子一定是进水了,一个结了婚的女人,跟另一个男人去海边散心,这种事放在谁身上都说不清楚。但在当时那个情绪下,她根本没有想那么多,她只想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个让她喘不过气的家,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待几天。
她给张远发了条消息,说她跟陈杰去厦门玩三天,散散心。张远没有回复。她以为张远看到了,默许了,就收拾了行李,第二天一早跟陈杰开车去了厦门。
从省城到厦门,开车要六个多小时。陈杰一路上开了三个多小时,中途在服务区换了苏晴开。两个人轮流开车,听了一路的歌,聊了一路的天,气氛很轻松,很愉快。苏晴觉得自己像一只飞出笼子的鸟,自由了,呼吸都顺畅了。
到了厦门,两个人住在海边的一家民宿里,开了两间房,门对门。第一天去了鼓浪屿,坐轮渡过去,在岛上逛了大半天,看了日光岩、菽庄花园、钢琴博物馆,在海边拍了照片,吃了沙茶面和海蛎煎。陈杰给她拍照,拍得很认真,找角度调光线,拍出来的照片比她本人还好看。苏晴笑着说你这技术可以去当摄影师了,陈杰笑着说我只给你一个人拍。
第二天去了环岛路,租了两辆自行车沿着海岸线骑,海风吹在脸上,咸咸的,潮潮的,特别舒服。骑累了就在沙滩上坐着,看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海岸,看远处海面上的船只慢慢移动,看太阳一点一点沉到海平面下面去。那天的晚霞特别美,整个天空都被染成了橘红色,海面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把天空的颜色倒映在里面,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苏晴坐在沙滩上,抱着膝盖,看着眼前的美景,忽然觉得所有的烦恼都不重要了。什么张远,什么吵架,什么生日,全都不重要了。她只需要这一刻,这一刻的自由和美好。
陈杰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就这么安静地坐着,听着海浪声,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那三天,苏晴过得很开心,发自内心的开心。她跟陈杰一起看了日出,一起看了日落,一起在海边散步,一起在夜市吃小吃,一起在民宿的阳台上喝酒聊天。陈杰跟她说了很多事,说他为什么一直没结婚,说他曾经喜欢过一个人,喜欢了很多年,但那个人结婚了,他只能祝福她。
苏晴听到这里的时候,心跳忽然快了几拍。她没有问那个人是谁,陈杰也没有说。两个人都沉默了,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陈杰举起啤酒罐,跟她的碰了一下,说:“过去的都过去了,重要的是现在。”
苏晴喝了一口啤酒,啤酒是苦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品出了一丝甜味。
第五章
回程的路上,苏晴的情绪渐渐低落下来。不是因为不想回去,而是她知道,回去之后要面对的是什么。张远肯定还在生气,家里肯定又是冷冰冰的,那扇门后面等着她的,不是温暖的灯光和热腾腾的饭菜,而是冰冷的沉默和压抑的气氛。
她想过给张远打个电话,先道个歉,服个软,把这件事圆过去。但手机拿在手里,号码拨了一半,又挂断了。她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什么,她就是去海边散了个心,跟一个朋友一起去的,又没有做见不得人的事,凭什么要她先低头?
再说了,张远忘了她的生日,她还没跟他算账呢。
苏晴就这样带着一肚子复杂的心情,开车回到了省城。陈杰把她送到小区门口,帮她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拿出来,站在车旁边看着她,说了一句:“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苏晴点点头,拖着行李箱往小区里走。她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陈杰的目光一直跟着她,直到她拐进单元楼,看不见了。
然后就是开门,看见那张纸条,走进那个暗沉沉的、空荡荡的家。
苏晴把行李箱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该洗的扔进洗衣机,该挂的挂回衣柜。她打开衣柜的时候,发现张远的衣服少了很多,他平时穿的那几件外套不在了,衣柜空了一大半,像一排牙齿被人拔掉了好几颗。
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快步走到卫生间,洗手台上张远的牙刷还在,牙膏也在,但他的剃须刀不见了。她又走到客厅,打开鞋柜,张远那双深蓝色的拖鞋还在,但他出门常穿的那双运动鞋不在了。
苏晴的手开始发抖。她拿起手机,这次没有再犹豫,直接拨了张远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她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她拨了第三遍,这一次,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冰冷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苏晴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不知道张远去了哪里,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不知道他还回不回来。她只知道,她做了一件蠢事,一件在别人看来不可原谅的蠢事。她以为清者自清,以为身正不怕影子斜,以为只要自己心里没鬼,别人就不能说她什么。但她忘了一件事——在婚姻里,有些事不是你觉得清白就清白的,你得让你的另一半也觉得清白。
张远显然不觉得清白。
苏晴在地上坐了不知道多久,天黑了,屋子里更暗了,她连灯都忘了开。手机忽然响了一声,是一条微信。她以为是张远,赶紧拿起手机看,结果是陈杰发来的:“到家了吗?吃晚饭了没有?”
苏晴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烦躁。她很想回一句“都怪你”,但她知道这不关陈杰的事。是她自己做的选择,是她自己要去的,没有人逼她。
她没有回复陈杰,而是打开了通讯录,翻到一个很久没有联系过的号码——张远的发小,大刘。大刘跟张远关系最好,从小一起长大的,张远有什么事都会跟他说。苏晴拨了大刘的号码,电话接通了,大刘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犹豫。
“嫂子,你回来了?”
“大刘,张远去哪了?我打他电话关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大刘叹了口气,说:“嫂子,远哥说他回老家了,想一个人静静。你别担心,他没事,就是心情不好。”
苏晴的心放下了一点,但又提起来一点。放下是因为知道张远没事,提起来是因为“心情不好”这三个字背后藏着的东西,让她不安。
“大刘,他有没有说别的?”
大刘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最后他说:“嫂子,远哥说他在墙上贴了纸条,你看到了吧?他说那上面写的就是他想说的。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苏晴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客厅中间,环顾四周。黑暗中,那几张白纸条像幽灵一样贴在墙上,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她的心上。
“祝你们漂泊愉快。”
“漂泊的人不需要归宿。”
她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纸条,她没有开灯,不敢开灯,怕看到更多让她心碎的话。
第六章
这一夜,苏晴几乎没有合眼。她躺在空荡荡的床上,身边的位置冰凉冰凉的,没有温度,没有呼吸声,没有张远翻来覆去的动静。她瞪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一会儿想起跟张远刚结婚时候的甜蜜,一会儿想起海边的日落,一会儿又想起墙上那些冷冰冰的字。
手机就放在枕头边,她每隔一会儿就拿起来看一眼,微信没有新消息,电话没有未接来电。张远像从世界上消失了一样,没有任何音讯。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她实在睡不着,爬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厨房的灯坏了很久了,张远一直说找人修,一直没修。她摸黑倒水的时候,手碰到了灶台边的一个信封。信封是白色的,没有封口,里面塞着一张折好的纸。
苏晴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借着光看那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还是张远的笔迹:“有些人,漂着漂着就散了。”
苏晴的手抖了一下,杯子里的水洒出来一些,溅在手背上,凉的。她把那张纸折好,放回信封,把信封攥在手心里,站在那里发了很久的呆。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张远的那天。那是在一个朋友的聚会上,张远穿着白衬衫,笑容灿烂,眼睛里有光。他走过来跟她打招呼,递给她一杯酒,说:“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苏晴当时觉得这个开场白好土,但不知道为什么,心跳还是快了半拍。
结婚那天,张远在婚礼上哭了,当着一百多桌宾客的面哭了。他说他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才能娶到苏晴,他这辈子会对她好,下辈子也要对她好。台下的人都笑了,苏晴也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那时候她觉得,这辈子就是这个人了,再也不会有别人了。
可是这才几年,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苏晴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是因为她跟陈杰走得太近了吗?可是她跟陈杰真的什么都没有,她问心无愧。是因为张远太小气了吗?可是换位思考一下,如果张远跟一个女性朋友单独去海边玩三天,她能接受吗?
苏晴被自己这个问题问住了。
她想了很久,发现自己可能也接受不了。就算张远说那个女的是他的“闺蜜”,就算张远说两个人之间清清白白的,她还是会介意,还是会不舒服,还是会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么一想,她忽然理解了张远的感受。
但她还是觉得委屈。她跟陈杰认识十二年了,十二年,比跟张远在一起的时间长得多。如果她想跟陈杰有什么,早就有了,何必等到现在?她嫁给了张远,说明她心里装的是张远,不是别人,张远怎么就不明白呢?
苏晴就这样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想得脑袋都疼了,还是没想出个结果来。
天快亮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她站在海边,海浪很大,一浪接一浪地拍过来,她往后退,海水还是追上来,淹没了她的脚,淹没了她的膝盖,淹没了她的腰。她想喊张远的名字,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想跑,但脚像钉在沙滩上一样,动不了。
海水越涨越高,快要淹没她的头顶了。她拼命挣扎,猛地醒了过来。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苏晴满头大汗,心脏砰砰砰地跳,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她拿起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她又拨了张远的号码,还是关机。
苏晴起床,洗漱,换衣服,出门上班。她不能请假,公司最近在赶一个项目,她是项目经理,很多事离不开她。她强撑着打起精神,化了个淡妆,遮住脸上的疲惫和浮肿,出门了。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门卫大爷跟她打招呼:“小苏回来啦?出去玩开心不?”
苏晴笑了笑,说:“还行,挺好的。”
门卫大爷又说:“你家小张前两天拖着行李箱走了,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吵架了?”
苏晴的笑容僵在脸上,没接话,快步走了出去。
第七章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苏晴像一部上了发条的机器,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吃饭睡觉,一切照常,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每天都给张远打电话,关机,再打,还是关机。她给婆婆打了电话,婆婆说张远回老家了,在家待了两天就走了,说去外地出差,具体去了哪里她也不知道。婆婆问苏晴是不是跟张远吵架了,苏晴说没有,就是有点小矛盾,过几天就好了。婆婆叹了口气,说夫妻没有隔夜仇,让她别担心。
苏晴想不担心都不行。张远不是一个会玩消失的人,他平时什么事都会跟她说,就算吵架了也不会超过两天不联系。这一次,他已经消失了一个多星期,电话关机,微信不回,朋友圈没有任何更新,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她找过大刘,大刘说张远走之前跟他喝过一次酒,喝了很多,说了很多话。苏晴追问张远说了什么,大刘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告诉了她。
张远那天晚上跟大刘说,他觉得自己的婚姻完了。他说他知道苏晴跟陈杰去海边的事的时候,正在公司加班,连续加了一个星期的班,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他原本打算周末带苏晴去她一直想去的那个温泉度假村,给她补过生日,房间都订好了,蛋糕也订了,她喜欢的那个牌子的香水也买了。结果还没来得及说,苏晴先发来一条消息,说她要跟陈杰去厦门散心,三天。
大刘问张远,你嫂子跟那个男的真有事吗?张远说,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说没事就没事吧,但我心里过不去。一个结了婚的女人,跟别的男人单独出去三天两夜,住在一个民宿里,你说没事,谁信?
大刘劝他说,也许真的没事呢?你嫂子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不是那种人。
张远又喝了一大口酒,说,我知道她不是那种人,我相信她。但我就是过不去。你知道吗大刘,那个陈杰,她高中就认识了,认识十二年了,比我认识她还早。她说他是她最好的朋友,男闺蜜。可我每次看到她跟陈杰聊天时那个笑,跟对着我笑的时候不一样。那种笑,是放松的、自在的、没有防备的。她已经很久没有对我那样笑过了。
大刘听了,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陪着喝酒。
张远最后说了一句话,大刘记得清清楚楚。他说:“我不是怪她,我是怪我自己。怪我没本事,怪我给不了她想要的那种生活,怪我把她推到了别人身边。”
苏晴听完大刘转述的这些话,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不知道张远订了温泉度假村的房间,不知道他买了她喜欢的香水,不知道他打算给她补过生日。她什么都不知道,因为她没有给他机会说。她只记得自己的委屈,只记得他忘了她的生日,只记得他摔门出去一晚上没回来。她只想着逃离,想着出去散心,完全没有想过张远可能也在想办法弥补。
她太自私了。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浇得她浑身发冷。
第八章
第二个星期,苏晴开始清理家里的东西。
她不知道张远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但她不想待在一个充满负能量的环境里,她想把这个家收拾干净,等张远回来的时候看到一个整洁的家,也许心情会好一些。
她洗了窗帘,拖了地,擦了窗户,把厨房里那些没洗的碗一个一个刷干净,灶台擦得锃亮。她把烟灰缸里堆成小山的烟头倒掉,把烟灰缸洗干净,放在茶几上。她把衣柜重新整理了一遍,把张远的衣服按颜色深浅挂好,衬衫用衣架撑得笔挺,裤子叠得整整齐齐。
她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发现了一样东西——一个深蓝色的小盒子,上面系着白色的丝带。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瓶香水,她最喜欢的那个牌子,味道是栀子花和茉莉混合的香气,清新淡雅。盒子里还有一张小卡片,卡片上写着:“生日快乐,老婆。这周末带你去温泉,补过生日。爱你的老公。”
苏晴拿着那张卡片,手抖得厉害,卡片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卡片上,把上面的字洇湿了一片。
她蹲在地上哭了很久,哭得浑身发软,最后干脆坐在地板上,抱着那个盒子,像一个丢了最心爱玩具的孩子。
她给张远发了一条消息,不是文字,是一段语音。她说:“张远,我找到你买的香水了。对不起,我不该跟陈杰去海边,不该不跟你商量就自己做决定。你回来好不好?我们好好谈谈。我想你了。”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我知道你生气了,你生我的气是对的,我不该那样做。但是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你这样我害怕。”
还是没有回复。
苏晴这时候才真正意识到,张远不是普通的生气,他是心寒了。一个男人心寒了,比生气更可怕。生气还有挽回的余地,心寒了,就像冬天的湖面结了冰,要想再融化,需要很长很长时间,需要很大的热量。
她不知道她有没有那个热量。
就在她最无助的时候,陈杰又出现了。
陈杰发来消息,问她最近怎么样,需不需要出来坐坐。苏晴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反感。她知道这不关陈杰的事,但她就是控制不住地觉得,如果没有陈杰,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她给陈杰回了四个字:“别再找我了。”
陈杰大概明白了什么,回了一个字:“好。”
从那以后,陈杰再也没有联系过她。十二年的友谊,就这样画上了句号。苏晴有时候会想,也许这段友谊从一开始就是错的。男女之间也许真的没有纯粹的友谊,所谓的男闺蜜,不过是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维持着一种暧昧的距离。她不承认,不代表不存在。
第九章
第三个星期,苏晴做了一个决定。她请了一个星期的假,买了去张远老家的火车票。
她没有告诉张远,因为她联系不上他。她只是想去找他,当面跟他说清楚,不管结果是好是坏,她都要试一试。
火车开了四个多小时,从省城到那个北方的小城。小城不大,空气里有一股煤烟的味道,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往下掉。苏晴裹紧了外套,拖着行李箱,走在陌生的街道上,心里忐忑不安。
她去过张远老家几次,每次都是跟张远一起回来的,从来没有一个人来过。她记得张远家住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里,五楼,没有电梯,楼梯很窄,墙上贴满了小广告。她凭着记忆找到了那栋楼,爬了五层楼梯,站在一扇老旧的防盗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门。
开门的不是张远,是婆婆。
婆婆看见苏晴,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她拉进屋里,一边拉一边说:“你这孩子,怎么一个人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家里啥也没准备。”
苏晴看到婆婆的那一刻,眼泪就止不住了。她扑在婆婆怀里,哭得像个孩子。婆婆被她哭得慌了神,拍着她的背说:“咋了咋了?跟远子吵架了?没事没事,两口子哪有不吵架的,说开就好了。”
苏晴哭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擦了擦眼泪,问婆婆:“妈,张远呢?”
婆婆叹了口气,指了指里屋:“在屋里呢,回来快半个月了,天天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门,也不怎么吃饭,瘦了一大圈。我问他在外面咋了,他也不说。你来得正好,你进去看看他。”
苏晴站在里屋的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犹豫了很久。她不知道推开门之后会看到什么,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张远愿意见她。她深吸了一口气,转动门把手,推开了门。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光线很暗。张远穿着旧T恤和运动裤,头发乱糟糟的,胡子好几天没刮了,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得不行。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几本书,但显然没有在看,因为他的眼睛望着窗外,目光空洞洞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门响,他转过头,看见了苏晴。
两个人都愣住了。
张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心疼,有愤怒,有心酸,还有一丝苏晴看不懂的东西。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来,转过头去,不再看苏晴。
苏晴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仰着脸看着他。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是红的,脸上的妆早就哭花了,看起来狼狈极了。
“张远,我来接你回家。”她轻声说。
张远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
苏晴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凉凉的,骨节分明,比以前瘦了好多。她握紧了他的手,说:“对不起。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跟陈杰去海边,不该不跟你商量,不该不考虑你的感受。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好不好?”
张远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回握她。
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晴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张远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很哑,像是一把很久没有拉过的大提琴。
“苏晴,你知道吗,我不是不让你有朋友,不是不让你跟别人出去玩。我只是觉得,在你的世界里,我好像不是最重要的那个了。”
苏晴摇头:“不是的,你是最重要的,你一直都是。”
张远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袋很深,看起来像老了十岁。
“那你为什么有什么事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我,而是他?你心情不好,你想散心,你第一个想到的是找他,不是我。你发消息给我,是通知我你要走了,不是问我同不同意。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会难过?”
苏晴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拼命点头:“我想过,我都想过了。我想了很多很多天,我知道我错了。我不应该把你放在第二位,你是我的丈夫,你应该是我最亲近的人,我有什么事应该第一个跟你商量。我以前觉得你跟我不一样,你不懂我,你不理解我,所以我找别人。但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你不懂我,是我从来没有给你机会懂我。”
张远沉默了。
苏晴继续说:“我把陈杰的电话删了,微信也删了,以后不会再联系了。我知道,你可能不相信我,但我会用行动证明给你看。我只求你,给我一次机会。”
张远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微微颤抖。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苏晴,我需要时间。”
苏晴点头:“我等。多久都等。”
第十章
苏晴在张远老家待了两天。
这两天里,她跟婆婆一起做饭、收拾屋子、陪公公下棋,把家里的气氛弄得热热闹闹的。张远虽然没有说什么,但也没有再把自己关在屋里了,偶尔会出来客厅坐一会儿,喝杯茶,看两眼电视,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至少不再逃避。
第三天早上,苏晴要回去上班了。她收拾好行李,站在门口,看着张远。
“我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别熬夜。”
张远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没有说话。
苏晴拖着行李箱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张远还站在那里,姿势没有变,但眼神变了。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些苏晴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犹豫,又像是决定。
她转过身,拖着行李箱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敲打着什么。
走到二楼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张远大踏步地追上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行李箱。
“我跟你一起回去。”
苏晴转过身,看着张远。他站在比她高两级台阶的位置上,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语气是坚定的。
她点了点头,笑了。这是她这二十多天来第一次真正的笑。
张远从她手里拿过行李箱,大步往下走。苏晴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第十一章
回来的火车上,两个人都没有怎么说话,但气氛跟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张远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风景飞速后退,苏晴靠着他的肩膀,闭着眼睛,感受着火车轻微的摇晃。他的肩膀比以前瘦了,硌得有点疼,但她舍不得挪开。
到了省城,两个人回了家。苏晴打开门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上那些纸条。纸条还在,但张远走过去,一张一张地撕了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苏晴看着他撕纸条的样子,心里忽然一阵酸涩。那些纸条上的每一个字,她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到很多年以后,她还是会想起那些冷冰冰的字句。但她也知道,有些东西,被撕掉了,就让它过去吧,不能一直攥在手里。
张远把纸条都撕完了,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苏晴把家收拾得很干净,窗帘拉开了,阳光照进来,整个屋子亮堂堂的,跟二十多天前他离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他忽然说了一句:“苏晴,我们好好过日子吧。”
苏晴用力地点了点头,走过来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咚咚咚的,有力而稳定。这个心跳,是她最熟悉的、最安心的声音。
那天晚上,张远做了一顿饭。他做的是苏晴最爱吃的红烧排骨和清炒西兰花,还有一碗西红柿蛋汤。菜的味道没有以前好了,排骨炖得有点老,西兰花炒得有点生,但苏晴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阳台上,像很久以前那样,看着楼下的车流和远处的灯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张远说了他这些天在老家的日子,每天睡到自然醒,吃了睡睡了吃,胖了八斤,后来又瘦了十斤,因为心里有事吃不下饭。苏晴说了她这些天在公司的事,项目赶完了,客户很满意,给她发了奖金,她准备用这笔钱去买两件新羽绒服,一人一件,情侣款的。
张远笑了,说:“你这钱留着,过两天我给你买。”
苏晴说:“你的钱不也是我的钱?”
张远想了想,说:“也是。”
两个人都笑了。这个笑,像是冬天里的第一缕阳光,虽然不大,但足以驱散一些寒意。
第十二章
日子就这样重新开始了。苏晴和张远都刻意地避开了一些敏感的话题,不去提陈杰,不去提那三天的海边旅行,不去提墙上的那些纸条。他们像是在修补一件打碎的瓷器,小心翼翼地把碎片一块一块地拼回去,有些地方能拼好,有些地方永远留着裂缝。
苏晴说到做到,再也没有联系过陈杰。陈杰也像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十二年的友谊,说断就断了,苏晴有时候会觉得可惜,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她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关系,看起来很重要,其实没那么重要;有些人,看起来离不开,其实离开了也没什么。
她开始把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放在张远身上。以前她总说张远不懂她,不理解她,现在她试着主动跟张远分享自己的生活,工作上遇到什么事了,心情好或不好了,想吃什么了,想去哪里玩了,都跟他说。张远也开始学着回应她,虽然有时候说的话还是很直男,但至少他在努力。
两个人一起报了一个烹饪班,每个周末去学做菜。张远的刀工很好,切出来的土豆丝又细又匀,连老师都夸他。苏晴的调味不错,做的糖醋排骨酸甜可口,张远能就着吃两碗米饭。他们从烹饪班毕业的那天,做了一桌子菜请大刘和他媳妇来家里吃。大刘吃完竖起大拇指,说:“远哥,你跟嫂子这手艺,可以开饭店了。”
张远笑着看了看苏晴,说:“开饭店不行,但养一个老婆还是够的。”
大刘媳妇在旁边打趣说:“远哥你现在嘴这么甜,是不是跟嫂子重修旧好了?”
张远没说话,苏晴也没说话,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大刘媳妇看出点什么,识趣地没再追问。
国庆节的时候,两个人去了张远一直想去的稻城亚丁。那是张远在房地产公司上班时就想去的地方,一直没去成,不是没时间就是没钱,后来有了钱又没了时间。这一次,两个人都请了年假,提前做了一周的攻略,订好了机票和酒店,开开心心地出发了。
稻城亚丁的秋天美得像一幅画,雪山、草甸、海子、经幡,每一处风景都让人挪不开眼睛。张远背着相机,给苏晴拍了很多照片。他拍照的技术比以前好了很多,角度找得准,光线调得好,拍出来的苏晴比他眼睛看到的还好看。
在牛奶海边上的时候,苏晴忽然问张远:“你还记得你以前说过要开一个摄影工作室吗?”
张远愣了一下,说:“记得,怎么了?”
苏晴说:“我觉得你可以的。你拍照那么好,又有销售经验,开个工作室应该能成。要不你试试?”
张远看着苏晴,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他说:“你怎么突然想到这个了?”
苏晴说:“不是突然想到的,是想了很久了。你在房地产公司干得不开心,天天加班,压力大,身体也搞坏了。与其这样,不如做自己喜欢的事。我支持你。”
张远沉默了很久,最后用力地点了点头,把苏晴搂进怀里,抱得很紧。
从稻城回来以后,张远真的辞了职,开始筹备摄影工作室的事。苏晴陪他一起跑工商、税务,找店面、装修、买设备,忙得脚不沾地,但两个人都很开心,因为这是在为他们的未来一起努力。
工作室开张的那天,大刘和他媳妇来了,公司的几个同事也来了,婆婆从老家打来电话,说等过年回来给她儿子放鞭炮庆祝。苏晴订了一个大大的花篮,放在工作室门口,花篮上的缎带上写着:“张远摄影工作室开业大吉,老婆苏晴贺。”
张远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花篮,眼眶有点红。
第十三章
转眼到了年底,腊月二十三,小年。
苏晴和张远一起回老家过年。婆婆做了一大桌子菜,鸡鸭鱼肉样样齐全,还有苏晴最爱吃的红烧肘子,炖了整整一个下午,软烂入味,用筷子一戳就散了。
年夜饭桌上,婆婆端起酒杯,说:“来,咱们一家人喝一个,祝明年顺顺当当,平平安安。”
大家一起碰了杯,喝了酒,气氛热热闹闹的。张远的爸爸喝了几杯酒,脸红红的,话也多了起来,拉着苏晴的手说:“小苏啊,远子这孩子在城里,多亏你照顾。他要是对你不好,你跟爸说,爸收拾他。”
苏晴笑着说:“爸,张远对我挺好的。”
张远的爸爸瞪了张远一眼:“你小子,好好待人家,别整天摆张臭脸。”
张远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爸,我哪儿敢啊,我现在在家排老末,连咱家猫都比我地位高。”
一桌子人都笑了,连苏晴也笑了。她看着张远,想起一年前这个时候,两个人还在冷战,家里像冰窖一样,连呼吸都觉得费劲。谁能想到,一年之后,两个人能坐在一起吃年夜饭,说说笑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有些东西,确实发生过,不可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晴有时候会在半夜醒来,看着身边熟睡的张远,想起那些墙上的纸条,想起那些冰冷的话,心里还是会隐隐作痛。她知道张远也一样,有时候他会突然沉默下来,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眼神空空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她问他在想什么,他说没想什么,但她知道他在想那件事。
那件事像一个阴影,挂在两个人的头顶上,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苏晴不知道这个阴影什么时候会彻底散去,也许永远都不会散去,但她知道,只要两个人还在一起,还愿意一起往前走,阴影总有一天会变得不那么重要。
大年初二,苏晴一个人出门买菜。菜市场离张远老家不远,走路十五分钟就到了。她买了菜,拎着袋子往回走,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等红绿灯的间隙,她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陈杰。
陈杰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两袋年货,站在马路对面,也在等红绿灯。他瘦了,下巴尖尖的,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看起来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苏晴愣住了,陈杰也愣住了。两个人隔着一条马路,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动。
绿灯亮了,人流开始涌动,有人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挡住了彼此的视线。苏晴站在那里,心里很乱,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往后退。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拎的菜,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朝马路对面看了一眼。
陈杰已经不见了。
苏晴站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她想起很多年前,高中时候的操场边上,陈杰穿着一件白T恤,靠在栏杆上等她放学。她想起大学暑假回家的火车上,陈杰发来的短信:“到了吗?我去接你。”她想起婚礼那天,陈杰举着酒杯笑着说“祝你幸福”,然后在天黑之前就离开了。
十二年的时光,像一部加速播放的电影,在她的脑海里匆匆闪过。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朝张远家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很快,快到几乎是小跑。她推开门的时候,张远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她气喘吁吁的样子,问了一句:“咋了?被狗撵了?”
苏晴没有说话,走过去,弯腰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他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很好闻。
张远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搂住了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好了好了,没事了。”他说。
苏晴在他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张远,我爱你。”
张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她搂得更紧了。
“我也爱你。”
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着,烟花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绽开,照亮了整个小城。新年的钟声快要敲响了,旧的一年即将过去,新的一年就要到来。
苏晴靠在张远的肩膀上,看着窗外的烟火,心里忽然很平静。
她想,人生就是这样吧。没有谁是一帆风顺的,都会走错路,都会摔跟头,都会在某个深夜里对着天花板流泪。但只要还愿意站起来,还愿意往前走,还愿意相信前方有光,就一定会走到那个明亮的地方。
她走过了那条黑暗的路,张远也走过了。他们一起走到了这里,在这个万家灯火的夜晚,在这个充满烟火气的小城里,安静地靠着彼此,不说话,就很好。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把夜空照得亮堂堂的。苏晴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许了一个愿。
她想,明年,后年,以后的每一年,她都要跟张远一起过年。不管外面的世界怎么变,不管生活给她什么样的考验,她都要紧紧地牵着他的手,不放开。
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普通的,安静的,温暖的,有争吵也有和好,有泪水也有欢笑。
足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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