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北京的胡同深处,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
那些看似普通的老楼里,住着曾经搅动过时代风云的人物,如今他们褪去光环,过着和街坊邻居并无二致的生活。
王朔便是其中一个。如果你在东四某家小面馆遇见一位白发稀疏、瘦骨嶙峋的老人,低头安静地吃完一碗面。
很难将他与三十多年前那个翘着二郎腿、对全国观众说出“我是流氓我怕谁”的文学狂人联系在一起。
时间是最公平的雕刻师,它带走了年轻时的锋芒,留下了一个真实的人该有的样子。
漏雨的屋顶与三十只猫
北京三环路边的这栋老楼,外墙斑驳,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已失灵多年。
王朔住在这里,房子是很多年前徐静蕾帮着付了首付买下的,剩下的贷款他自己慢慢还清了。
楼实在太老了,每逢北京七八月的暴雨天,屋顶便开始渗水,客厅和卧室都得摆上脸盆水桶接着。
有人劝他换个地方住,或者干脆搬到南方去,气候湿润些,对他那身病或许有好处,他摇头,给了一个极其务实的理由:看病方便。
这话听着有些丧气,但细想却是一个独居老人最清醒的生存逻辑,在北京生活了大半辈子,哪家医院的哪个科室在几楼,他心里门清。
换一座陌生城市,光是挂号流程就足以让一个不擅长摆弄智能手机的老人望而却步。
他不会开车,也不喜欢麻烦别人,守着这家门口的三甲医院,是他在身体每况愈下时唯一的底气。
屋子里的陈设简单到近乎朴素,最热闹的反倒是那些猫。
三十多只,有从一开始就养着的,也有不知道从哪儿跑来的流浪猫,来了便赖着不走。
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他便起身开罐头,三十多只猫围拢过来,他蹲在地上一只一只地喂,一圈转下来将近一个小时。
北京的早晨很安静,老楼里只听得到猫爪子踩在地板上细碎的声响,和偶尔传出的满足的呼噜声。
他在新书《好猫八不》里写过一句话,猫打碎了花瓶,他只说四个字:不赖你。了解他过往的人看到这句,大概会心头一震。
一个年轻时以文字为刀、怼天怼地从不让人的人,晚年写出这样柔软的字句,这中间隔着的是一个人与自我长达数十年的漫长和解。
一颗糖与一身病
王朔形容自己的身体很直接,没一个零件是好的,这并非自嘲式的谦虚,而是冷峻的事实陈述。
痛风缠了他多年,发作时脚趾红肿到穿不进鞋,夜里疼得翻身都困难。
年轻时热爱的海鲜、红肉、浓汤,如今全端不上桌,连茶都要泡得很淡,稍微喝浓一点尿酸数值就往上涨。
心脑血管的状况他心知肚明,曾私下跟老友说过,自己大概率会被中风带走。
说这话的时候他语气平淡,像在谈论一个毫不相干的旁人。
失眠跟了他快二十年,家里的台历上密密麻麻记着吃药的日子,红笔黑笔标注得清清楚楚。
前两年他做了眼部手术,换了人工晶状体,本打算恢复后踏踏实实看些书。
结果迷上了刷短视频,看人做饭、炒菜、养花、遛狗,一刷便是十来个小时,硬是把眼睛刷出了干眼症。
如今家里到处搁着人工泪液,茶几上、床头柜上、卫生间里,伸手就能摸到一瓶。
这样一个从头发丝病到脚趾头的人,偏偏对甜食有执念。医生叮嘱控糖,他当面应着,回家照旧。
茶几上常年摆着大白兔奶糖和稻香村的点心,想起来就剥一颗。他近年尝试轻断食,正经饭吃得少,饿了便开冰箱翻找。
冰箱里除了两瓶珍藏多年的灰雁伏特加,整齐码放的全是哈根达斯脆皮棒。
他算过账,促销时三十九块钱三根,平均一根十三块,比平时划算得多。每天必须吃一根,到点没吃上便坐立不安。
有人劝他注意身体,他耷拉着眼皮回了一句,想那么远没意思。这句话搁别人嘴里是嘴硬,搁他身上却有一种奇异的通透。
人活到这把岁数,忌这个忌那个,未必能多换来几天舒坦日子,不如顺心遂意,想吃便吃。这不是放纵,是一个人对为数不多的快乐所给予的慷慨。
缺席的父亲与回不去的时光
王朔年轻时在感情上那些轰轰烈烈的旧事,到了晚年以一种沉静的方式沉淀了下来。
上世纪九十年代,他与徐静蕾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前妻沈旭佳带着年仅八岁的女儿王咪远赴美国。
那之后,女儿上学、毕业、恋爱、工作,人生中所有重要的节点,他全部缺席。
2013年王咪在北京举办婚礼,冯小刚担任证婚人,大半个京城文化圈的人都到了场。唯独亲生父亲没有出现。
那天他一个人在家喝了一整天的酒,电话不接,门也不开。后来陈丹青说起这事,只解释了一句:他不是不想去,是扛不住,怕当场崩溃。
他在《致女儿书》里写过一句话,说自己连和女儿一起生活这种最基本的事情都没有做到。
文字的分量有时候不在于辞藻,在于说出口的那个人。
对于一个拿笔杆子搅动过整个文学圈的人来说,这句话轻飘飘的,却重得让人不敢细想。
如今父女关系缓和了许多,但聊天的内容已经落到了非常具体的层面,女儿偶尔回国,给他带些保健品,提醒他少刷手机按时吃药。
两人甚至平静地讨论过身后事,他半开玩笑说自己恐怕会死在这屋里。
女儿脱口而出的话干脆得近乎锋利:别死在屋里,死院里去,不然影响房价,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对。
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更像是一个父亲对女儿务实性格的接纳和理解。
旁人打圆场说那你以后就跟猫在一块了,他低下头,没再说话。
这样的对话外人听着或许觉得凉薄,但放在这对父女身上,恰恰是一种真实的、无需矫饰的相处方式。
女儿从小在美国长大,思维方式直接务实,而他用半生的缺席换来的,正是无法强求温情脉脉的资格。
他接受了这一点,就像接受了自己的病痛和衰老一样坦然。
如今他推掉了所有综艺和商演,不出席活动,不追逐流量。前两年出版《起初·纪年》,零宣传上线,一周卖断货,加印十万册。
今年又悄无声息地出了《好猫八不》,封面只有一道浅灰色的猫影,连作者照片都没印。他还在写,这是他与世界保持联系的唯一方式。
版税足够他在这座城市里简单地活着,喂猫,吃冰淇淋,刷短视频,偶尔动笔,房子虽旧,猫在,笔在,北京在,日子便还能往下过。
结语
外人看他的晚年,总觉得凄凉。可真正读懂他的人会明白。
这个年轻时挥霍过才华与感情的人,在生命的后半程,用最简单的方式完成了与自己的握手言和。
他不再向世界证明什么,也不再向任何人解释什么,那只猫打碎的花瓶,他对自己说的或许也是那三个字:不赖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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