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东山人对末尾的东西会有些别样的称呼。
东山婚宴的最后一天叫吃“福脚”。说来,现今喜事仍有大摆四天的习俗。第一天“碰风”(也作棚逢),搭棚落桌,为外出经商的亲友回乡碰头迎喜之便。第二天“行嫁”,抬嫁妆。第三天“正日”,娶新娘。第四天“福脚”,酒席散场、拆除喜棚、清扫场地,泼倒残羹剩饭于田地。这天,东家请隔壁乡邻、相帮厨伙、挑夫鼓手、嫡系亲眷,再吃上一顿。这日还称“掺(倒)翻泼翻”,也是去晦留福的寓意。
十大名茶之一碧螺春茶,末梢叫“末脚”。最早叫头茬、头采。记忆里,碧螺春似乎只分“明前”“明后”。如今,不知道是气候的问题或是茶种的原因,春分左右采摘也是常有的,此为“分前茶”。明前,金贵且鲜嫩;明后,采的最后一拨头茬叫“末脚”,旧时又称“炒青”。老人常用这个词儿形容资质平庸,不能成器。这茶虽是“末脚”,到底还是碧螺春,较之芽尖,最实惠,虽略大略粗,但泡开满是花果香,喝一口醇厚回甘,名副其实——“吓煞人香”。
现下已入梅,杨梅、李柰紧赶着采卖,枇杷却不肯退场。“失落”枇杷与“落地”杨梅同时在线,实属鲜见。
先说枇杷。熟练的果农采枇杷,会在脖子里挂上勾(也作篝)篮,腾出双手,蹭蹬上树,试踩粗干,攀缘外搭钢管,如猴杂耍般开始“挑采”,先采顶熟,再采分枝。东山岛,前山后山,山上山下,向阳背阴,犄角旮旯,生长环境稀奇古怪,就算是同一棵树,有些枝上的枇杷熟得泛红,有些还青夯夯。从这棵到那棵,从这山到那山,晚熟过季的,无人问津,卖不上三钿二钿,自然就被遗落。当然,若愿意爬树,即便过季,“失落”也能收几篮子,吃起来格外酸甜,顿感果农取名甚是贴切。
今年的枇杷不仅“姗姗来迟”,而且“超长待机”。东山人逢人都在聊:采也采不完,卖也卖不完。当然,卖不完,也不打紧,“钻天洞庭遍地徽”,历史和地缘,注定此地居民的钻劲无人能及。听祖父说,旧时沪上有“洞庭商会”,匾额旁挂上“篝篮”为标识。新中国成立后也统计过,东山有一百六十多户人家在沪经商。加之东山的上海知青特别多,二代多迁回沪,以至如今几乎家家有上海亲眷。
枇杷兴里,沾亲带故的,不约而同回乡吃枇杷。说是回来吃枇杷,更多的是帮着发广告、发单子、装快递。广告铺天盖地,各大销售平台到处是勤劳的东山人。这个行政单位仅为一个“镇”的地方,却有气吞山河的霸气:世界枇杷看中国,中国枇杷看东山。
那些回沪的发小,不管在外有多风光,回山完全没了架子,朋友圈一下子接了地气:为了老辈的一颗枇杷,他们放低了姿态,“亲们”用得毫不违和;被一些“李鬼”带跑偏的价格,硬生生被他们拽住。村里到处是快递打包的“刺啦”声,这种不是过节胜似过节的热闹,让老辈们脸上锃锃亮,看似是父母炫了儿孙鼓了钱包,实则是代际的和解,更是海派的乡愁。
自从嫁给了家在东山的先生,对侍农一事从质疑到理解,直到成为皮肤黝黑的“农二代”,才有了真切感受。单说这枇杷,“秋孕、冬花、春实、夏熟”,一年四季,“水”是关键。雨多,怕烂花烂果,天干,怕花哑果小。三伏天打水是常态,崎岖山路,铺设浇灌,纯靠体力。一天下来,汗流浃背,髈酥脚软。
再说杨梅。一直听婆婆说“浪荡”杨梅,认为就是疏于管理,随意生长的野生杨梅,最近才知“浪荡子”是一个品种,据说是西山品种,蒂上多一个点,柄长耐放,肉厚紧实,汁多浓甜,尝之有独特木香。其实,管他什么桃红、乌紫、浪荡子,只要好吃就行。
唯独“落地”杨梅少有人提。“落地”,就是自然掉在地上。杨梅是短时令,好的辰光也就十来天。杨梅兴正好遇上梅雨季,梅雨接连不断,眼睁睁看它纷纷落地。日头好时,紧赶慢赶地采,没有保鲜技术,不能长途运输,只能加糖熬浆汁。物资匮乏年代,杨梅落了地太可惜,果农会捡起囫囵的,匾里洗净,缸里腌制,撒糖拌匀,笪里晒干,存做蜜饯。现在,周围人已不屑捡拾,既已“落地”,只叹看天吃饭,随缘。
这几天,小镇上半年的拥挤和喧嚣已渐止,“失落”也罢,“落地”也好,总算要歇歇哉。精明与洒脱,钻营与随性,糅在东山人的骨子里,融在那些逐渐被遗忘的说辞里。
原标题:《“失落”枇杷与“落地”杨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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