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梦太真了。

以至于醒来好几分钟,李伟都分不清哪个才是现实——是眼前这间十平米的出租屋,还是梦里那张写着“701”的成绩单。午后的阳光透过脏兮兮的窗帘照进来,落在脸上,暖烘烘的。他翻了个身,不想动。梦里妈妈哭了,他也哭了,两个人抱在一起哭得像个傻子。然后他就醒了,枕头上湿了一片。

三天后,他真的哭了。

今年25岁的李伟,算上今年,这是他第四次坐进高考考场。这个北京小伙的故事,得从三年前说起。

2023年,他第一次参加高考,考了四百多分,勉强够个二本线。他不服,觉得自己没发挥好,跟家里说想复读。父母都是普通工人,没多说什么,给他凑了复读的学费。第二年,他考了五百多,有进步,但还是够不上他想去的那所211。他又说想再来一年。亲戚们开始有话说了,逢年过节饭桌上的话题总绕不开他——“老李家的儿子又复读了”,“这孩子是不是钻牛角尖了”,“差不多得了,考个啥不是过日子”。

第三年,分数线涨了,他还是差了一截。查分那天晚上他没回家,一个人在网吧坐了一宿。天亮的时候他做了决定——再考最后一次。他换了所郊区的复读学校,离家很远,一个礼拜回去一趟。那地方以前是个职高,教室冬天漏风,暖气片咣当咣当响一宿。宿舍八个人,数他年纪最大,同桌比他小七岁,管他叫“叔”。

今年是他第四年。

没有人知道这一年他是怎么过来的。天不亮就起来背单词,晚上熄灯了打着小手电做数学题,头发一把一把地掉,眼睛度数从三百涨到了五百。他很少给家里打电话,怕听见他妈在电话那头小心翼翼地问“累不累”——那种小心让他受不了,比任何一句重话都沉。

午睡梦见701分那天,他其实已经连续失眠好几天了。考完最后一科出来,他在校门口蹲了很久,看着考生们一个个被家长接走,有说有笑的。他没让人接,坐了三个小时公交回的家。到家倒头就睡,做了那个梦。梦里的一切都特别清楚——他坐在电脑前,手抖着输入准考证号,屏幕上跳出来:语文138,数学142,英语135,理综286,总分701。他在梦里算了三遍,没错,就是701。然后他打电话给他妈,电话通了,他还没说话,自己先哭了。

这个梦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一是觉得不吉利,二是说出来怕人笑话——复读三年的人梦见自己考了701,听着不像梦想成真,更像白日做梦。他只是把这个数字写在了草稿纸上,压在枕头下面,每天睡前看一眼。

查分那天是6月25号。北京教育考试院说中午十二点可以查,他十一点就坐在电脑前了,手心全是汗,鼠标上滑腻腻的。他妈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但谁都没在看。他爸上班去了,临走说了句“不管多少分,晚上回来吃饺子”,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

十一点五十八,他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想起第一次高考查分,想起第二次、第三次,每一次都像被人按在水里,喘不上气。他在心里把各种可能的结果都预演了一遍——六百出头,五百多,甚至更差。701是不敢再想的,梦总归是梦。

十二点整。页面刷开了。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电脑差点自动锁屏。然后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弹出去撞到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妈在外面听见动静,跑进来,看见他站在电脑前,浑身发抖,大张着嘴,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屏幕上清清楚楚地写着:701分。

他真的哭出了声。不是默默流泪那种,是像个小孩一样嚎啕大哭,肩膀一抽一抽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三年了,那些凌晨四点的闹钟,那些暖气片咣当响的冬夜,那些亲戚饭桌上欲言又止的眼神,那些他写满了又撕掉的草稿纸,那个压在枕头底下的梦——全部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确凿无疑的数字。

他妈从身后抱住他,也哭了。两个人在狭小的出租屋里抱头痛哭,和梦里一模一样。

消息很快在亲戚间传开了。当初说他是“钻牛角尖”的二舅第一个打来电话,语气变了一百八十度,说“我就知道这孩子有出息”。李伟没接。也不是记仇,就是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三年的委屈和坚持,不是一句“有出息”就能打发的,他也不需要任何人来打发。

这个故事最打动我的,不是一个北京小伙考了高分,而是他在经历了三次失败之后,依然敢做第四次的梦。701分当然了不起,但比分数更了不起的,是那个在暖气片咣当响的夜里、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目光里,还敢把“701”写在枕头底下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