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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传》
万历帝在位四十八年,在明朝帝王中享国最长,“亲手缔造了堪称整个明代最为富庶强盛的万历王朝,又亲手加以毁坏”。他的临终遗诏是什么,有哪些骄傲,有哪些追悔?青史对他有着怎样的盖棺论定?
万历帝十岁御极,天资聪颖,在铁腕首辅张居正辅佐下,赢得万历新政的胜利果实,《明史》称其时“中外乂安,海内殷阜”。可惜好景不长,张居正的突然离世,万历帝亲政后为树立威权清算张居正,让十年的改革成果几乎化为乌有,并为党争埋下祸根。此后,万历帝沉湎酒色,身体逐渐虚空,被大臣痛批“酒色财气”,与朝廷“争国本”十数年,近三十年怠于临朝,加上派出矿税太监搜刮民间等恶政,造成党争激化、行政瘫痪、边备松弛等恶果,无怪乎在青史上留下了恶名。
万历皇帝像
临死前,万历帝留下遗诏:
朕以冲龄缵承大统,君临海内四十八载于兹,享国最长,夫复何憾。念朕嗣服之初,兢兢化理,期无负先帝付托。比缘多病,静摄有年,郊庙勿躬,朝讲希御,封章多滞,寮寀半空。加以矿税烦兴,征调四出,民生日蹙,边衅渐开。夙夜思惟,不胜追悔。方图改辙,与天下更新。而遘疾弥留,殆不可起。盖愆补过,允赖后人。皇太子常洛可嗣皇帝位。……
在遗诏中,万历帝首先表示,对享国四十八年之久已无遗憾;接着,他回顾了早年令他骄傲的孜孜求治和后期令他追悔的弊政,尤其提到“矿税烦兴”。其实在四十岁那年的一天,万历帝身体虚弱至极,自以为命不久矣,于是紧急向内阁辅臣托孤,并留下了纠正弊政的“遗言”。第二天,身体好转,原来只是一场虚惊,他紧急追回谕旨,并传达口谕“矿税不可罢”,一切又恢复了老样子。
这一次不是“闹乌龙”,而是大限已到。“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看得出,在弥留之际,万历帝对他的一生作了深刻的反省,有自我批评的大勇气,承认了一系列弊政及其危害,并明确传位于太子常洛,为“争国本”彻底划上句号。
万历帝还在遗诏里提出了补救措施:一是“内阁辅臣亟为简任,卿贰大僚尽行推补”。二是“建言废弃及矿税诖误诸臣,酌量起用”。三是“一切榷税并新增织造、烧造等项,悉皆停止”。四是“各衙门见监人犯,俱送法司查审,应释放者释放”。五是“东师缺饷,宜多发内帑以助军需”。显而易见,这些措施对于整顿紊乱的朝政不无小补。可惜,天启朝和崇祯朝并未扭转王朝颓势。
万历手迹
清朝官方所修《明史》对万历帝的一生作了这样的评价:
神宗冲龄践祚,江陵秉政,综核名实,国势几于富强。继乃因循牵制,晏处深宫,纲纪废弛,君臣否隔。于是,小人好权趋利者驰骛追逐,与名节之士为仇雠,门户纷然角立,驯至悊愍,邪党滋蔓。在廷正类无深识远虑,以折其机牙,而不胜忿激,交相攻讦。以致人主蓄疑,贤奸杂用,溃败决裂,不可振救。故论者谓:明之亡,实亡于神宗。岂不谅欤!
《明史》肯定了万历帝早年由张居正辅政时的新政成果,又将党争归咎于皇帝“晏处深宫,纲纪废弛,君臣否隔”,继而称论者谓:“明之亡,实亡于神宗。”这个论断以不知其谁的“论者”发出,似乎缺乏权威,有待商榷,但直接影响了后世对万历帝的评价。
与《明史》相比,遭逢明清易代的人士又是另一番说辞,可谓毁誉参半。
抗清殉国的夏允彝评价万历帝:“上既壮盛,明习庶事,不复委柄于下,操切之后,继以宽大,人皆乐之。府库充实,赋敛不苛。士大夫以气节相矜,虽无姚宋之辅,亦无愧开元间也。”盛赞万历亲政后的大好局面,继而将转变系于宠爱郑贵妃及由此而生的“争国本”:“自贵妃宠盛,上渐倦勤,御朝日希,迨国本之论起,而朋党以分,朝堂水火矣。争国本者,章满公车,上益厌恶之。”“争国本”的直接恶果是,万历帝消极抵抗文官集团,开始长期怠政。然而,他并未放弃自己的权力:“而一人操数柄,得以持权矣。”
史学家谈迁在《国榷》中说:“建虏之难,三十年弛痡之积也。犹泄泄然视之。日者辽阳号天下乐土,大贾名侠,阗溢廛市,而以二三懦臣临彼劲敌,有生之乐,无死之心,不败何待?而慈仁不杀,享年独永,间有极忤,终于长系。惟怒江陵不可解骖乘之隙,或所深罪,而任事之臣不避劳怨,于焉鲜继,各优游报成,则帝亦有以肇之。今吏民嗷嗷,追念宽政,讴吟思慕,虽改代讵一日忘之哉?”指出后金边患由废弛军政而起,肯定万历帝非残暴之君,未妄杀将士。然而,清算张居正致使朝堂上下无意进取,明哲保身,实则万历帝肇祸。而经历改朝换代之痛的吏民对万历朝的“宽政”追念不已,“讴吟思慕”,不曾忘怀。
《国榷》
顺治帝评价说:“当时之初,取民有制,休养生息,至万历年间,海内殷富,家给人足。”肯定了万历朝的富足。而乾隆帝评价:“明之亡非亡于流寇,而亡于神宗之荒唐。”以充满道德色彩的“荒唐”一词来定位万历帝。
与这些史学家、政治家相比,时人的评价又如何呢?
明代文学家冯梦龙在《警世通言》里说:“这位天子,聪明神武,德福兼全,十岁登基,在位四十八年,削平了三处寇乱。那三处?日本关白平秀吉,西夏哱承恩,播州杨应龙。……远夷莫不畏服,争来朝贡。真个是:一人有庆民安乐,四海无虞国太平。”极赞万历三大征带来了四海升平的太平景象。这是万历二十年开始的在东北、西北、西南边疆几乎同时展开的三次军事行动,是明朝国力雄厚、万历帝决策英明的结果。朝鲜王朝一直感念万历帝伸出援助之手抵御日本的“再造之恩”。
由明入清的文人丁耀亢写有《古井臼歌》长诗,其中有句称:“神宗在位多丰岁,斗粟文钱物不贵。门少催科人昼眠,四十八载人如醉。”特别强调了百姓无苛捐杂税的忧扰。他另有《长安秋月夜》回忆万历盛世景象称:“忆昔神宗静穆年,四十八载唯高眠。风雨耕甿歌帝力,边廷远近绝烽烟。”“物力太厚天时丰,十钱斗粟羞为农。健牛肥马村巷满,鸣鸡吠狗桑麻通。”诗句中的万历帝仿佛“垂拱而治”的“羲皇上人”,百姓则安享太平。当然,这种修辞以不实之辞居多,掩盖了现实的矛盾。
万历末年出身的广东人陈舜经历了崇祯朝和清初的赋税繁重、兵匪横行和民生凋敝后,在《乱离见闻录》里回忆万历时赋税轻,徭役省,百姓乐业,各有所安:“穷者幸托安生,差徭省,赋役轻,石米岁输千钱。每年两熟,耕者鼓腹,士好词章,工贾九流熙熙自适,何乐如之。”仿若上古社会“含哺而熙,鼓腹而游”的太平景象。虽然难免有美化的倾向,但在一定程度上也是万历朝的“实录”。
时人笔下文采斐然的追忆或许是“遗民情结”的滤镜美化的结果,但不可否认的是,万历朝经济富庶,人文蔚起,万历帝确实有不可抹杀的功绩。这与清朝官方的“盖棺论定”形成一定的反差,值得我们深长思之,重新全面“认识”更立体的万历帝。
他是史上最“懒惰”“任性”的皇帝吗?
明史名家樊树志经典之作
《万历传》
樊树志 著
32开 精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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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8-7-101-1770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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