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结婚五年,顾景舟递给我一份离婚协议,说是假的。
“公司要海外上市,创始人单身更有优势,只是走个形式。等流程结束,咱们立马复婚。”
他语气诚恳,眼神却一直在飘。
我没说话,拿起笔直接签了字。
他如释重负地笑出声。
三个月后,他跪在我工作室楼下,红着眼睛求我回去。
我把左手无名指的钻戒亮给他看,淡淡开口:“抱歉顾先生,我先生会不高兴。”
他疯了一样拽我胳膊:“许听澜,我们说好只是假离婚!”
我低头看了看他握住我的手,轻轻拨开,“谁跟你说,我是假离婚?”
那天顾景舟回家特别早。
下午四点半,他的车就停进了车库。
我当时正在厨房给念念榨橙汁,听到门锁响动,下意识抬头看了眼玄关。
他手里捧着一大束荔枝玫瑰,西装笔挺,发胶喷得有点多,整个人像刚从什么重要场合赶回来。
念念光着脚跑过去,“爸爸!”
他弯腰单手把念念抱起来,亲了一口脸蛋,目光却越过孩子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排练过的温柔。
“听澜,你先别忙,我有事跟你商量。”
我擦了擦手,把围裙解下来。
他很少这样郑重。五年婚姻,他跟我说事的开场白通常是“老婆,晚上有个局”或者“这个月家用我给你转双倍”。
我坐到沙发上,念念被保姆带去楼上练琴。
他把花搁在茶几上,十指交叉,酝酿了大概十几秒。
“听澜,公司马上要启动海外上市计划。”
我没接话,等他继续说。
“券商那边建议,创始人单身状态会降低一些合规风险,也能加快审批进度。”
“所以?”
“我们办个假离婚,对外就宣称已经解除婚姻关系。只是走个形式,财产什么的都留给你,协议你来拟,我无条件配合。”
他看向我的眼睛,努力维持一种坦荡诚恳。
“等上市走完流程,我们立刻就复婚。少则半年,多则一年。你相信我。”
我没说话。
客厅安静得只剩下鱼缸里气泡轻微的破裂声。
顾景舟大概被我的沉默弄得不安,又补了一句:“这也是为了咱们这个家。公司估值一旦上去,念念的未来也更有保障,你说是不是?”
我看着他。
这个人是我的初恋。大学时期在图书馆用一张纸条搭讪我,毕业那年骑自行车载我穿过半个城市看一场并不精彩的烟花。
后来创业,结婚,生下念念。
我曾经以为我了解他。
可此刻,我看着他额角因为紧张而微微跳动的血管,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半个月前手机里那个加密相册。
里面存着两张截图。
一张是某私立医院的孕检单,妊娠六周,患者姓名:温以宁。
另一张是微信聊天记录,备注“以宁”的人发来一句话:“景舟,孩子不能等,你什么时候跟她挑明?”
我当时握着手机在卫生间坐了一个小时。
没哭,也没闹。
因为在那一个小时之前,我刚接到女儿班主任的电话,说念念在学校发烧到三十九度六,问我能不能马上过来。
我给顾景舟打了七个电话,他没接。
后来温以宁发了一条朋友圈,定位在某五星酒店行政酒廊,配图是两杯香槟,文案是“庆祝今天的一切”。
那个时间点,念念正在医院打退烧针。
有些事不需要问太清楚,答案会自己浮上来。
“听澜,你倒是说句话啊。”他等不住了,语气里开始带上一种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我弯起嘴角,缓缓笑了一下。
“好啊。明天就去。”
顾景舟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他准备好的那套安抚说辞全梗在了喉咙里,最后只化成一句干巴巴的:“那、那我让律师去拟协议?”
“不用,我来拟。”
我站起身,声音平淡。
“你说财产都留给我,那就写进条款里。既然做样子,就做得干净点,别让人查出来。”
他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妙的东西,像审视又像狐疑。
不过很快他就把这丝不适压了下去,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你做事我放心。”
我转身走回厨房,继续榨那杯没榨完的橙汁。
榨汁机轰鸣声里,我听见他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脚步朝二楼书房的方向移动。
“嗯……她同意了……明天就去办……你别急……”
我面无表情地按下停止键,把橙汁倒进念念的卡通杯里,手很稳。
晚上念念睡着之后,我锁上主卧的门,给姜眠打了个电话。
姜眠是我大学室友,也是这个城市里极少数知道我所有情况的人。
“眠,顾景舟今天提假离婚了。”
电话那头安静两秒,然后是杯子被砸在桌面上的声音。
“他怎么说得出口?”
“海外上市,骗鬼呢?他那个破公司去年还差点发不出年终奖。”
“他就是想蹬了你,又不想分财产。”姜眠的声音冷下来,“你怎么回他的?”
“我答应了,明天去民政局。”
“许听澜!”
“你把傅止安的电话给我。”
她顿住了。
傅止安是我大学时的学长,比我们高两届,法学系绩点第一,毕业后进了国内顶尖律所,主做婚姻家事与商事纠纷。姜眠跟他是同乡,一直有联系。
三年不见,他的名字在我记忆里仍然是那种让人安心的存在。
“你要打离婚官司?”姜眠的呼吸重了起来。
“不,我要打一场真离婚。”
我靠在床头,声音很轻,“假戏真做的那种。”
“他以为签完字还能回头,那我就让他看看,签字这两个字有多重。”
姜眠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电话发你微信了。听澜,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站你。”
挂了电话,我点开和傅止安的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还是三年前的春节祝福。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出去一句:“学长,方便吗?有个委托。”
他几乎秒回:“你说。”
我把情况简要说明,省略了所有情绪性的描述,只罗列事实。顾景舟的公司名、名下已知资产、我掌握的证据材料类型。
傅止安回复得很快,像他一贯的风格:简洁、专业、不带温度。
“明早九点来所里。”
“带齐你手头所有材料。”
“另外,你确定要让他净身出户?”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打出两个字:“确定。”
接着又补了一句:“包括念念的抚养权。”
他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了几秒,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我关掉手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了很久。
念念的房间传来翻身的小动静,我起身过去给她掖了掖被子。她迷迷糊糊地攥住我一根手指,嘟囔了声“妈妈”。
我的眼泪在那一瞬间差点涌出来,但终究没有。
我不允许自己在今晚掉一滴眼泪。
因为眼泪是留给有退路的人的。
而顾景舟,不配成为我的退路。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顾景舟换了一身低调的深灰色西装,连袖扣都摘了。
他看起来比我还紧张,反复确认我带没带证件,又检查了一遍自己手机里的预约信息。
我穿了一条黑色收腰连衣裙,简洁利落,耳垂上是他从没见过的珍珠耳钉。
那是傅止安三年前送我的毕业礼物,我一直收在首饰盒最底层。
“走吧。”我拎起包,头也没回地出了门。
民政局的办事大厅人不多,工作人员态度例行公事。
我们在离婚窗口坐下,办事员看了眼我们俩,例行问了句:“自愿离婚?”
“自愿。”顾景舟答得很快。
我慢慢抬眼看了他一眼,也点了点头:“嗯。”
协议书摊在桌上。我昨天熬夜在傅止安的线上指导下自己拟的,条款写得很细。
不动产归女方,存款归女方,公司股权因男方婚前持有且婚后未实缴增资,故不纳入分割,但男方可保留。
顾景舟扫了两眼,甚至没细看,就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字。
我接过笔,落笔的力道很重,几乎划透纸背。
红色印章盖下去的那一刻,办事员把两本离婚证分别推给我们。
顾景舟接过去的时候,长长地舒了口气。
那个放松的表情是骗不了人的。
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快下来,像是卸下了一个天大负担。
我低头把离婚证收进包里,手指碰到手机屏幕,上面是傅止安发来的一条消息:“签完了吗?”
我回了一个句号。
“听澜,这几天你先带念念住家里,我搬去公司附近的公寓。”顾景舟走出民政局大门,语气恢复了那种从容的掌控感,还主动替我拉开车门,“别多想,一切都会按计划来的。”
我没动,就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阳光打在我脸上,有点刺眼。
“顾景舟,”我叫了他的全名,“念念以后跟我姓,改姓许。”
他拉车门的手顿了一下,眉头拧起来:“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
我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离婚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念念由我单独抚养,你有探视权,但没有共同监护权。”
他的脸色终于开始有了裂缝,那种从容不迫像一层干掉的泥壳,开始簌簌往下掉。
“许听澜,我们是假离婚。”
我没接这句话,转身上了自己的车。
发动引擎之前,我把车窗降下来,偏头看了他一眼。
“祝你幸福,顾先生。”
然后我踩下油门,在后视镜里看到他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本离婚证,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恼怒还是茫然。
(04)
顾景舟当天下午就飞去了S市。
我查了他的航旅信息。那张头等舱机票是三天前订的,乘机人只有一个。目的地是S市国际机场,那附近有一个新开的高端月子中心,温以宁的社交媒体账号上周刚定位过。
走得很急,连念念的退烧药快吃完了都不知道。
我在主卧里不紧不慢地收拾他的东西。衣柜里他的衬衫、西装、羊绒大衣,一件一件叠好,装进最大号的黑色垃圾袋里。
他的限量款球鞋、拍卖会上拍回来的袖扣盒、浴室的剃须刀、书房里那台他号称用来办公的私人笔记本电脑。
全部分类,装箱,然后我拨了搬家公司的电话。
“全部搬到这个地址。”我把顾景舟公司附近那间公寓的地址写给了对方。
当天傍晚,我换掉了家里所有的门锁密码。
顺便把车库的电动门系统也重置了。
念念趴在客厅的地毯上画画,抬头问了我一句:“妈妈,爸爸去哪了?”
我蹲下去,把她的碎发别到耳后,声音很轻很稳:“爸爸出差了,以后可能很少回来。念念想他了可以打电话,但以后家里只有妈妈和念念,好不好?”
小女孩歪着头想了想,说:“那以后念念可以和妈妈一起睡大床吗?”
“可以。”
她咯咯笑起来,像是没察觉任何异常。
孩子不懂大人世界的崩塌,这是她的幸运,也是我的。
晚上十点,顾景舟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按掉。
他又打。
反复五次。
第六次的时候我接了,但没有先开口。
“许听澜,你把家里密码换了?”他的声音里压着火,背景隐约能听到轻柔的钢琴曲,大概是在某个高级餐厅。
“嗯。”
“你什么意思?”
“离婚了,不合适再住一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他的呼吸明显重了,咬着后槽牙一样低声说:“我说了多少遍,这是假的,等上市——”
“顾景舟,”我打断他,“温以宁的肚子等不了上市吧?”
电话那头像被人按了静音键。
钢琴曲还在流淌,但他的呼吸声停了。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断了,他才声音发紧地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没回答,直接挂了电话,把这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然后我给傅止安发了一条消息:“他知道了。”
傅止安回得很快:“材料已经提交法院,明天立案。你今晚要不要带念念去别的地方住?”
我看了眼窗外漆黑的夜色,说:“不用,这是我的房子。”
(05)
三天后,顾景舟的创业合伙人周恺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语气焦灼,上来就问:“听澜,景舟是不是把婚离了?”
我说是。
周恺沉默了一阵,然后压低声音说:“公司这边炸锅了,昨天有匿名邮件群发给了所有投资人,内容是他婚内出轨、转移公司备用金、还有一份他私下注册空壳公司的工商底档。董事会今早临时开会,要罢免他CEO的职务。”
匿名邮件是我发的。那台私人笔记本电脑里存着他所有见不得光的底。
他从去年开始就用空壳公司套取公司现金流,然后通过境外账户洗出去,准备等上市后套现跑路,留一个空壳给投资人和员工。
他以为自己是棋手。
其实每一步都被我看得清清楚楚。
“听澜,你们夫妻一场,他现在很难——”
“周恺,”我平静地打断他,“我跟他已经不是夫妻了。”
挂了电话,我把念念送去幼儿园,然后开车去了傅止安的律所。
他的办公室在CBD一栋写字楼的四十二层,落地窗能看见整个江湾。
我到的时候,傅止安正站在窗边打电话,白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冷淡:“……质证意见今晚发你……对,抚养权一次性判归女方,不接受调解。”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两秒,然后走到办公桌后面,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立案通知书。案由:离婚后财产纠纷、婚内损害赔偿、子女抚养权确认。被告顾景舟。”
我看着那份文件,纸张在指尖微微发凉。
“后续流程大概要多久?”
“三个月到半年,取决于他的配合程度。不过他如果聪明,会主动放弃上诉。”
傅止安坐下来,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看着我,那种目光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是纯粹的专业视角。
“听澜,有件事我需要提前跟你确认。”
“你说。”
“如果他在法庭上打感情牌,或者拿念念做文章,你能撑住吗?”
我低头笑了一下。
“傅学长,他在念念烧到四十度的时候,跟别人在五星酒店喝香槟。你觉得我还撑不住什么?”
傅止安没有接话,但他递了一杯温水过来。
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我喝了一口,发现水的温度和三年前他在图书馆递给我的那杯一模一样。
有些人的温柔是藏在细节里的,从不声张。
我放下水杯,重新抬头:“傅律师,后续费用你按标准来,我不打折。”
他眉头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淡淡回了句:“按合同走。”
我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傅止安忽然叫住我:“许听澜。”
我回头。
他站在落地窗前逆着光,语气放缓了一拍:“那个珍珠耳钉,你今天戴着来的。”
我没说话,推门出去了。
(06)
顾景舟被罢免的消息传得比我想象的快。
他公司官微发了简短公告,措辞克制,但明眼人都能读出其中的腥风血雨。
我那天正在工作室看装修进度,姜眠刷到消息,直接把手机怼到我脸前:“你看评论。”
评论区已经炸了。
有人爆出他婚内出轨的细节,连温以宁的姓名、身份、所在部门都被扒得干干净净。还有人贴出她孕检单的模糊照片,配文是“白富美人设翻车,原来是小三上位”。
我滑了两下,面无表情地把手机还给姜眠。
“这你放的?”她问我。
“孕检单不是我放的。”
“那是谁?”
我想了想,顾景舟在商场上得罪的人不少,树倒猢狲散,总有人愿意踩上一脚。
“不重要。”我蹲下去看地板样块,挑了一款浅灰色的橡木,摸起来有细微的纹理感。
姜眠蹲在我旁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说:“温以宁那个孩子,如果生下来,念念就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妹了。”
我手里的样块没拿稳,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倒不是因为难过。
是忽然觉得荒唐。
“生不生得下来,还两说。”我把样块捡起来,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顾景舟现在自身难保,他那家空壳公司涉嫌职务侵占,公安机关已经介入了。”
姜眠瞪大眼睛:“你报的案?”
“傅止安报的,以律所名义提交的证据。”
姜眠倒吸一口凉气,竖起大拇指:“你们俩联手,真的没别人什么事了。”
我没接茬,转头看着工作室毛坯的墙面。
墙以后要刷成奶白色,中间挂我的设计师招牌。
两个字:听山。
是我大学时期的设计师花名,五年没用过了。
那天晚上,念念睡着之后,我打开尘封已久的绘图本,画了离婚后的第一张设计稿。
是一枚戒指。
戒圈内侧刻了一个很小的字——“舟”。
但这个舟,不是顾景舟的舟。
(07)
顾景舟找到工作室来的时候,是离婚后的第十七天。
他瘦了很多,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眼睛里布满血丝,以往精致的商务精英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兽般的焦躁。
我当时正戴着安全帽跟工头核对吊顶高度,余光瞥见门口晃进来一个人影,还没转身就闻到了他身上那股隔夜的酒气。
“许听澜,我们谈谈。”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
我跟工头交代完最后一句,摘下安全帽,走到门口的空地上。阳光很烈,他忍不住眯了眯眼,我这才看清他眼角有几条细纹,像是最近才长出来的。
“说吧。”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逼近一步,被我的眼神止住,“财产全给你,公司也搞垮了,你还把我弄上被告席——许听澜,你从头到尾就没想假离婚,对不对?”
我歪头看着他。
阳光把我的影子投在他身上,我比他矮一个头,但此刻俯视感来得格外清晰。
“你不是也没想真复婚吗?”
他咬了咬牙,腮帮子鼓起又瘪下去:“我跟温以宁……是一时冲动,她怀孕了我没办法——”
“顾景舟,”我抬起一只手打断他,“你是想告诉我,她怀孕是意外,你提假离婚也是被逼无奈,你心里还是有我跟念念的,对吗?”
他张了张嘴,那个“对”字没敢说出口。
因为我的眼神太静了,静到像结了冰的湖面,下面藏着什么都看不清。
“你如果真的在意念念,”我一字一顿,“她发烧那天,你在哪?”
他像是被这句话抽了一耳光,肩膀骤然垮下去半分。
我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准准地砸在他脸上:“你在行政酒廊开香槟,庆祝温以宁答应给你生孩子。”
“你怎么——”他脸色瞬间发白。
“我怎么知道的是吗?”我笑了笑,“你手机里所有东西我都有备份。你的微信、邮件、行程记录、酒店订单、转账流水。你每次出差,我都在帮你收拾行李,你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后退了一步,背脊撞上了工作室门口的脚手架,铁管发出沉闷的咣当声。
“我本来想着,你提离婚,我放你走,大家体面收场。”我把安全帽挂在手腕上,语调平稳,“可你偏偏要说‘假离婚’。你想哄我把财产全接住,然后你一身轻地去跟温以宁结婚,等把钱洗干净了再把她扶正。”
“你把我当傻子,那就别怪我让你输干净。”
他嘴唇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半晌,他挤出几个字:“许听澜,你够狠。”
我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顾景舟,法院传票应该这两天就到。你最好请个好律师,因为你跟我之间的账,才刚刚开始算。”
(08)
温以宁来找我是第二十天。
她选了我去幼儿园接念念的时间,站在幼儿园门口的大梧桐树下,穿一条米白色的针织裙,平底鞋,微微隆起的小腹已经能看出弧度。
她比我小四岁,皮肤很白,五官是那种让人讨厌不起来的温柔相。
可她看我的眼神带着一种稚嫩的敌意,像一只被宠坏的猫伸出了爪子。
“许小姐,能耽误你几分钟吗?”
我把念念交给保姆,让她先上车,然后转身面对温以宁。
“你说。”
“景舟这几天状态很差,”她抿了抿嘴唇,语气里有委屈也有质问,“你把他的钱和公司都拿走了,他已经好几夜没合眼了。许小姐,夫妻一场,你何必做得这么绝?”
我忍不住低头笑了一声。
“温小姐,你跟顾景舟搞在一起的时候,有想过‘夫妻一场’这四个字吗?”
她的脸腾地红了,但很快又扬起下巴,像是有备而来:“感情的事没有对错,他也早就对你没感觉了。你不肯放手也没用,法律已经判你们离婚了。”
“法律确实判了,”我点点头,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只有半步的距离,“所以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跟我说话?他的未婚妻?还是他私生子的母亲?”
她下意识地护了一下肚子,眼神里闪过一丝怯意。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放得很轻,只有她能听见。
“温小姐,我建议你先去做个亲子鉴定。”
她脸色骤变:“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以为自己怀的是顾景舟的孩子,但到底是不是,他心里最清楚。”我退后一步,表情恢复冷淡,“或者你问问他,他除了你之外,还有没有过别人。”
温以宁的嘴唇一下子褪尽了血色,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我没再多看她一眼,拉开车门坐进去。
念念趴在车窗上,好奇地看着外面,奶声奶气地问我:“妈妈,那个阿姨是谁呀?”
我伸手把女儿的小脸转过来,替她系好安全座椅的安全带。
“一个走错路的人。”
车子驶出那条梧桐树成荫的街道,后视镜里温以宁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斑驳的树影里,像一滴溅在宣纸上的墨点,慢慢晕开,却怎么也干净不了。
念念在后座哼起幼儿园新学的儿歌,调子跑得离谱,但我听着听着,嘴角不自觉翘了起来。
手机在中控台上亮了一下。
傅止安发来消息:“顾景舟已收到传票。下周第一次开庭。”
我单手打字回过去:“好。”
他又追了一条:“刚才有人告诉我,他在到处借钱请律师。”
我看着屏幕,指尖悬了两秒,然后回了四个字:“让他去借。”
退出聊天界面,我的拇指在傅止安的头像上停了一瞬。
他的头像是一张灰蓝色的星空图,用了很多年没换过。
我突然想起来,当年毕业典礼那天,他也站在这片星空图下,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许听澜,不管以后你遇到什么事,随时找我。”
那时候我笑着点头,以为只是一句客套话。
没想到三年后,我真的找了他。
而他真的在。
(09)
开庭那天,我穿了一套藏青色的西装裙,头发利落地盘起来。
傅止安说这个打扮在法庭上既显得尊重,又不会让人觉得软弱。
原告席上,我全程只看了顾景舟一眼。
他坐在被告席,身边是个看起来油滑的中年律师,正不停地翻手里的文件夹,额头上冒着细汗。
庭审过程中,当傅止安把顾景舟过去一年间所有出轨证据、财产转移记录、空壳公司流水以及念念生病当日的酒店消费记录逐一呈堂的时候,被告律师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绿了。
顾景舟坐在那里,拳头攥紧又松开,反复好几次。
轮到他发言时,他忽然站起来,转向我,用一种我从没听过的低声下气说:“听澜,我知道我错了。你让我见见念念,我们能不能——”
“被告请回答原告方提出的财产问题。”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傅止安侧过头,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别看他。”
我没看。
我盯着法官身后的国徽,一眨不眨。
庭审结束,法官宣布择日宣判,但从整个过程来看,结果几乎没有悬念。
走出法院大门,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顾景舟从台阶上追下来,皮鞋敲在大理石上发出凌乱的脆响。
“许听澜!念念是我的女儿,你没权利不让我见她!”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阳光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那,像一截被潮水冲上岸的枯木。
“探视权,判决书上会写。一个月一次,每次四小时,需要有第三方在场。”我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产品说明书,“你想见念念,到时候按流程申请就行。”
“我不要按流程!那是我女儿!”
他的声音破裂了,眼眶泛红。
那一瞬间,我竟然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接近崩溃的脆弱。
但我不确定那到底是真的,还是他最后的演技。
“顾景舟,”我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念念从出生到现在,你给她冲过几次奶粉?带她去过几次医院?她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爸爸,你在哪里?”
他的喉结滚了滚,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她现在四岁,你不是没机会,是你把所有机会都用在了别的地方。”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走下台阶。
傅止安的车停在路边,车窗半落,他一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拿着一张纸巾递出来。
我接过纸巾,但没有哭。
我只是把纸巾攥在掌心里,一点一点揉成了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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