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江砚,我永远记得那天下午,阳光刺眼得像刀子,爷爷的巴掌落在他脸上时,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两个耳光,清脆响亮,当着江家老小十五口人的面。他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抬手摸一下火辣辣的脸颊。他只是看着爷爷的眼睛,那双浑浊却依然强势的眼睛。

那天晚上,他做了三件事:签了婚房出售合同,订了最早一班离开这座城市的机票,删掉了手机里所有江家人的联系方式。

十天后,一条消息在江家炸开了锅——他们住了三年的别墅,被房东带着警察上门,勒令立刻搬离。

而那个房东,就是江砚。

第一章 耳光

江砚今年二十六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收入不错,但绝对算不上富贵。可江家在本地是有名的“豪门”——至少在外人看来是这样。爷爷江德胜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开了一家建材公司,资产几千万,住着城西的独栋别墅,出门奔驰宝马,逢年过节家族聚会排场极大。

但这一切,跟江砚没什么关系。

他爸江建国是江德胜的二儿子,老实巴交了一辈子,在家族公司里当个仓库管理员,拿着每月五千块的工资。他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家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在江家这个“豪门”里,他们家就是最底层的那一支。

“砚哥儿,老爷子让你赶紧过去,人都到齐了。”堂弟江宇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江砚正在给他妈熬药,闻言手上动作顿了顿:“知道了。”

“快点啊,老爷子脾气你知道的。”江宇丢下这句话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江砚把药倒进碗里,端到母亲床前:“妈,我去一趟,药你先喝着。”

母亲李桂芳撑着坐起来,脸色蜡黄:“老爷子叫你什么事?是不是又要说房子的事?”

“不知道,我去看看。”江砚没多说,安抚地拍拍母亲的手,转身出了门。

江家的别墅很大,上下三层,带地下室和车库,光客厅就有六十多平。此刻客厅里坐满了人,沙发、椅子、小马扎全用上了,江家老小十五口几乎都到齐了。老爷子江德胜坐在正中间的红木太师椅上,手里拄着拐杖,脸色阴沉。

“人都到齐了?”江德胜扫了一圈,“老大一家,老二家的,老三一家,还有你们几个小的,都坐下。”

江砚找了个角落站着。他没打算坐,反正每次家庭会议,他们家都是被安排的那个。

“今天叫大家来,说两件事。”江德胜清了清嗓子,“第一,公司最近接了个大项目,资金周转有点紧张,各家都出点力。老大,你家拿二十万。”

大伯江建军立刻点头:“没问题爸,明天我就让会计打款。”

“老三,你家十五万。”

三叔江建民也爽快答应。

江德胜的目光转向角落里的江砚:“你爸走得早,你们家情况我知道。你爷爷不为难你,五万块,三天内凑齐。”

江砚愣了一下。五万块,对在场其他人来说可能就是零花钱,但对他来说,那是他三个月的工资,是他妈两个月的药费。

“爷爷,我 ......”

“怎么?五万都拿不出来?”大伯母插嘴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轻蔑,“砚哥儿,你在那什么互联网公司上班,不是挺风光的吗?不会连五万块都没有吧?”

“就是,你们家又没别的开销,你 妈的药不是有医保吗?”三婶也跟着帮腔。

江砚深吸一口气:“不是拿不出来,是我妈的病最近又加重了,医生说需要住院,我正打算 ......”

“行了行了!”江德胜不耐烦地挥手,“每次一说钱你就哭穷。你妈那病都多少年了,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公司的事要紧,这项目要是成了,分红少不了你们的。”

江砚的手指慢慢攥紧。他想说很多话,想说这三年他们家前前后后给公司“周转”了不下二十万,一分钱分红没见过;想说每次家庭聚会他妈都因为身体不好被安排在角落,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想说这别墅里的欢声笑语,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他们。

但他什么都没说。这么多年,他早就学会了沉默。

“第二件事。”江德胜的语气忽然变得格外严肃,“小宇年底要结婚,女方家里要求有独立婚房。我寻思着,城东那套房子,就过户给小宇吧。”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江砚猛然抬起头。城东那套房子,是他爸江建国留给他的唯一遗产。

那是一套九十平的两居室,位置不算好,房子也老了,但那是他爸妈结婚时买的,是他长大的地方。三年前他妈病情恶化,为了方便照顾,他们才搬到别墅里住。那套房子就一直空着,但房产证上写的,是他江砚的名字。

“爸,那房子是二哥留给砚哥儿的吧?”小姑江建红难得说了句公道话。

江德胜瞪了她一眼:“什么留给他的?建国买那房子的时候,首付是我出的。后来月供也是公司账上走的。严格来说,那房子是公司的资产。”

“可是二哥在世的时候说过 ......”

“你二哥都走了五年了,他说的能算数?”江德胜敲了敲拐杖,“我做主,那套房子给小宇。砚哥儿,你没意见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江砚身上。

江砚觉得喉咙发紧。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他爸在仓库里搬货累得直不起腰的背影,想起了他爸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儿子,房子留给你,好好照顾你妈”,想起了这些年他们娘俩在江家受的白眼和冷遇。

“爷爷,那房子是我爸留给我的。”江砚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房产证上写的我的名字。”

江德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说什么?”

“我说,那房子是我的。”江砚抬起头,看着爷爷的眼睛,“我不能过户。”

客厅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反了你了!”大伯江建军先拍桌子站起来,“江砚,你这是什么态度?老爷子为这个家操碎了心,你为了套老破小推三阻四?你还有没有良心?”

“就是,那房子本来就该是公司的。”三叔也站出来,“你爸在世的时候吃公司的喝公司的,死了还占着公司资产不放?”

堂弟江宇冷冷地看着江砚:“砚哥,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何必在爷爷面前这种态度。”

江砚看着眼前这一张张脸,忽然觉得很陌生。这些人是他血脉相连的亲人,但此刻他们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白眼狼。

“我说了,房子是我爸留给我的。”江砚一字一顿,“你们谁也别想拿走。”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落在江砚脸上。

江德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这个七十岁的老头儿力气大得惊人,一巴掌把江砚打得偏过头去。

“小畜 生,你再说一遍?”

江砚的脸火辣辣地疼,耳朵嗡嗡作响。他慢慢转过头,看着面前这个叫了二十六年“爷爷”的老人。

“我 ......”

“啪!”

第二个耳光。

这一次是反手,打在同一边脸上。江砚的嘴角沁出了血丝。

“你爸都是我生的我养的,他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你一个孙子辈的,敢跟我顶嘴?”江德胜气得浑身发抖,“我告诉你,那套房子我说给谁就给谁。你再敢说一个不字,就带着你那病秧子妈滚出这个家!”

屋子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在看着江砚,眼神里有幸灾乐祸,有漠不关心,也有少数几个人面露不忍,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

江砚摸了摸嘴角,指尖沾上了红色的血迹。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

就一个字。

然后他转身,在一屋子人的注视下,走出了别墅的大门。

身后传来江德胜愤怒的咆哮和各种嘈杂的议论声,但他没有回头。

七月的阳光毒辣刺眼,江砚走在大街上,脸上肿得老高,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李哥,之前你不是说有人想买城东那套房子吗?...... 对,我卖 ...... 全款,越快越好 ...... 今天就签合同,行,我等你消息。”

挂掉电话,他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喂,周总,我考虑好了,深圳那边的职位我接 ...... 对,尽快入职 ...... 不用交接,我这边随时可以走。”

第三个电话,他打给了母亲。

“妈,收拾东西,今晚我们搬家。”

电话那头,李桂芳什么都没问,只是说了一句:“好,妈听你的。”

放下手机,江砚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但那不是委屈的泪,是某种东西彻底死掉之后,如释重负的解脱。

第二章 消失

卖房子的过程比江砚想象的顺利。城东那套房子虽然旧,但地段不错,又赶上了一个急着给孩子买学区房的买家,全款一百二十万,当天就签了合同。

江砚没有还价。他只提了一个要求:三天内办完所有手续。买家求之不得,当场付了定金。

从房产交易中心出来,天已经黑了。江砚脸上的红肿消了一些,但还是能看出痕迹。他买了两个口罩戴上,去药店给他妈拿了一个月的药,又去超市买了两个大行李箱。

回到别墅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一楼的客厅里还亮着灯,隐约能听到电视声和说笑声。江砚从侧门绕进去,走楼梯上了二楼他们家住的那间小卧室。

李桂芳已经把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她的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响。

“妈,你身体能行吗?要不咱们明天 ......”

“没事,妈能行。”李桂芳笑了笑,苍白的脸上带着疼惜。她抬手轻轻碰了碰江砚的脸颊:“还疼吗?”

“不疼了。”江砚握住母亲的手,“妈,对不起,让你跟着我受委屈了。”

“说什么傻话。”李桂芳眼眶红了,“是妈没用,这些年拖累你了。要是当年 ......”

“妈,不说这些了。”江砚打断她,“咱们走吧。”

两个行李箱,一个装着母子俩的衣物,一个装着日常用品和药品。江砚一手拉着一个,李桂芳跟在他身后,两个人悄无声息地下了楼。

路过客厅的时候,透过半开的门,江砚看到里面一片其乐融融。老爷子坐在沙发上逗着大伯家的小孙子,几个叔伯姑嫂在打麻将,江宇和几个堂兄妹在玩手机。

没有人在意他们。就像这些年的每一天一样。

江砚收回目光,扶着母亲出了门。

他在手机上叫了车,目的地是火车站附近的一家快捷酒店。今晚先在酒店凑合一晚,明天一早的飞机去深圳。

出租车行驶在夜色中,城市的灯火从车窗外掠过。李桂芳靠在后座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她的身体实在太虚弱了,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

江砚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和深陷的眼窝,心里像是有把钝刀在割。

他妈嫁给江建国的时候,江家还只是个开建材铺子的小商户。她陪着他爸白手起家,起早贪黑地干活,落了一身的病根。后来生意做大了,老爷子掌了权,大伯三叔都进了公司管理层,偏偏他爸被安排去管仓库。李桂芳从来没抱怨过,她总说一家人不要计较那么多。

直到江建国累出了肝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

江砚记得很清楚,他爸住院的时候,老爷子只来看过一次,放下两千块钱就走了。他爸的丧事是几个老同事帮忙操办的,江家人来走了个过场,饭都没吃就散了。

从那以后,他们娘俩在江家就成了透明人。

“砚儿。”李桂芳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轻轻叫了他一声。

“妈,你醒了?再睡会儿,还没到。”

“不睡了。”李桂芳坐直身子,看着窗外的夜色,“妈在想,咱们走了,你爷爷他们会不会 ......”

“妈,别想了。”江砚的声音很平静,“从今以后,江家的事跟咱们没关系。”

李桂芳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好。”

到了酒店,安顿好母亲,江砚坐在床边,拿出手机,把通讯录里江家所有人的联系方式一个一个删掉。江德胜、江建军、江建民、江建红、江宇、江婷 ...... 每一个名字划过屏幕的时候,他都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在隐隐作痛。

删到最后,手机震动了一下,收到了一条新消息。

是那个买家发来的:“江先生,首付款已经打到您账户了,余款明早十点前到账,您注意查收。”

紧接着又进来一条银行短信:您尾号 3827 的储蓄卡转账收入 600,000.00 元 ......

江砚看了一眼余额。加上之前攒的十几万积蓄,现在他手里有将近八十万现金。

他打开订票软件,选了两张明天早上七点飞深圳的机票。

正要退出的时候,一条新闻推送弹了出来。江砚本来没在意,但标题上的几个字让他手指顿住了。

“深圳某互联网公司挂牌上市,创始人身家一夜暴涨 ......”

那家公司,就是他即将入职的新东家。一个月前猎头联系他的时候,这家公司还只是 D 轮融资阶段。江砚面试过了,但一直犹豫要不要去。现在,这家公司上市了。

他点开详情,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他笑了。

笑命运的无常,笑江家人的愚蠢,也笑自己这些年的隐忍。

退出新闻页面,他打开微信,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人。那人备注名叫“老周”,是他大学室友,现在在深圳做房产中介。

“老周,深圳湾那套别墅还在吗?”

对方秒回:“在!江哥你要?那套可是顶配,三千万起。”

“明天我到深圳,带我去看。”

“江哥你发财了?”

江砚没回,锁屏,躺下。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像是很久以前渗过水。他就这样盯着那一小块痕迹,直到眼睛发酸,才慢慢闭上。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闹钟响了。

江砚睁开眼,脸上已经看不出明显的伤痕,只是隐约有些青紫。他洗了把脸,帮母亲收拾好,六点整退了房。

去机场的路上,李桂芳一直握着他的手。母子俩都没怎么说话,但那种相依为命的踏实感,比任何语言都管用。

飞机起飞的时候,江砚透过舷窗看着下面越来越小的城市,看着那片生活了二十六年的土地。

他没有留恋,但也不是完全的恨。

更多的是一种空。像是心里某个很重要的东西被硬生生剜走了,留下一个空洞。

“妈,以后我们就两个人过了。”他轻声说。

李桂芳点点头,眼睛有些湿润:“妈不怕吃苦,只要你在妈身边。”

“不会吃苦的。”江砚握住母亲的手,“我保证。”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铺天盖地地涌进舷窗。那座承载了太多沉重记忆的城市,终于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与此同时,江家别墅里,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江德胜照例六点半起床,在院子里打了套太极拳,然后让保姆张姨准备早饭。七点钟,其他人陆续起来,餐厅里渐渐热闹起来。

没有人注意到二楼那个小卧室的门关着。

没有人注意到那间屋子里的衣柜空了,床头柜上的药瓶不见了。

直到中午,张姨去打扫卫生的时候,才发现那间屋子已经人去屋空。

“老爷子,二房那边好像搬走了。”张姨小心翼翼地报告。

江德胜正在喝茶,闻言眉头一皱:“搬走了?搬哪儿去?”

“不知道,屋里东西都收拾干净了,就留了个字条。”

“拿来看看。”

张姨把字条递过去。那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只有两行字:

“房子已卖。保重。”

落款是江砚。

江德胜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半天,脸色变了几变,最后重重地把茶杯顿在桌上:“小兔崽子,反了他了!”

“爸,怎么了?”大伯江建军凑过来。

“你自己看!”江德胜把字条扔给他。

江建军看完,脸色也变了:“他把那套房子卖了?他凭什么卖?那房子是公司的!”

“他现在人在哪儿?把他给我叫回来!”江德胜怒道。

可是他们很快发现,江砚的手机已经打不通了。微信也删了。所有能联系到他的方式,全部断了。

像是人间蒸发一样,这个在江家存在感最低的年轻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唯一留下的,就是那张写着“房子已卖”的字条。

江德胜大发雷霆,把茶几上的东西全扫到了地上。一屋子人大气都不敢出,只有江宇小声嘀咕了一句:“走了更好,省得碍眼。”

江德胜没听见,或者说装作没听见。

但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仅仅只是开始。

第三章 十天

江砚到深圳的第一件事,不是去公司报到,而是去看房。

老周,全名周海涛,是他大学四年的室友加死党。毕业之后两人联系不多,但关系一直没断。江砚到深圳的头天晚上给他发了消息,第二天一早周海涛就开着车来酒店接人了。

“江哥,你这脸怎么了?”周海涛一眼就看到了江砚脸上还没完全消退的青紫。

“摔的。”

“摔的?”周海涛显然不信,“摔能摔出巴掌印来?你蒙谁呢?”

江砚没接话。周海涛识趣地没再问,发动了车。

“阿姨呢?”

“在酒店休息,飞了一路太累了。”

“行,那咱们先去看房。我跟你说,深圳湾那套别墅绝对是顶配中的顶配,就是价格 ......”周海涛顿了顿,“江哥,你真要买?”

“先看。”

周海涛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四年不见,这个曾经的室友变了很多。大学时候的江砚阳光开朗,是系篮球队的主力,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现在的江砚,眉眼之间像是压着一层薄冰,说话做事都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距离感。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到了深圳湾。这片区域是深圳有名的富人区,滨海而建,寸土寸金。周海涛说的那套别墅是一栋三层的独栋,带前后花园和泳池,总价三千二百万。

“首付多少?”江砚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海景。

“三成,九百六十万。不过江哥,银行贷款的话 ......”

“我全款。”

周海涛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啥?全款?三千二百万?”

“不全款,我没那么多。”江砚转过头,“你不是说还有别的?”

“有是有,但深圳湾这片最便宜也得两千万起。江哥,你这次到底带了多少钱?”

江砚想了想:“够买一套的。”

他没说具体数字。其实他现在手里只有不到八十万,但他有办法搞到钱。

昨天在飞机上,他已经把新东家的情况摸清楚了。那家叫“星图科技”的公司刚刚上市,他作为即将入职的 P7 级产品经理,手上有五万股期权,行权价极低。按现在的股价算,这些期权价值接近八百万。

但这还不够。他需要更多。

“先不看了。”江砚忽然说,“带我去趟星图科技总部。”

“你现在就去报到?不休息两天?”

“不是报到,是谈条件。”

星图科技的总部在南山区,一整栋大楼都是他们的。江砚没有预约,但他有猎头发给他的正式 offer 和入职通知。前台打了电话之后,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亲自下来接他。

这人叫陈峻,是星图科技的产品副总裁,也是当初力主挖江砚过来的人。他们在面试阶段见过两次,互相印象都不错。

“江砚,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了。”陈峻笑着和他握手,“走,去我办公室聊。”

到了办公室,寒暄几句之后,江砚开门见山。

“陈总,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你说。”

“原定的入职待遇,我想重新谈一下。”

陈峻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你说说看。”

“五万股期权太少了,我要十万股。行权价按上市前的价格算。”江砚的声音很平静,“另外,我要负责独立的产品线,不是做副手。”

陈峻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江砚,你知道你这个要求意味着什么吗?十万股期权,按现在的股价就是将近一千六百万。你值这么多吗?”

“值不值得,您比我清楚。”江砚看着他,“当初您挖我过来,看中的是我在三线以下城市市场的产品经验。现在我来了,并且我会带来一个你们没有的东西——一套完整的下沉市场产品方案。这套方案我准备了三年,只要资源到位,三个月就能上线。”

陈峻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什么方案?”

江砚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过去。陈峻接过来翻开,看了几页,表情就变了。他看得很仔细,越看越认真,到后来几乎是一字一句在读。

足足过了二十分钟,他才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

“这套方案,你一个人做的?”

“大部分。有些技术细节还需要团队配合。”

“你之前为什么没拿出来?”

“时机不对。”

陈峻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江砚,你小子藏得够深的。这套方案如果真能落地,星图的市值至少还能往上窜三十个点。”

“所以我的条件,您觉得呢?”

陈峻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然后停下脚步:“十万股期权,可以。独立产品线,也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三个月之内,我要看到 MVP 版本上线。”

“没问题。”

“另外,你的入职 title 换成高级产品总监,汇报对象直接是我。”陈峻伸出手,“欢迎加入星图,江总监。”

江砚握住他的手:“谢谢陈总。”

当天下午,江砚签了新的入职协议。十万股期权分四年归属,第一年归属 25%,也就是两万五千股。按行权价和当前股价的差额计算,他第一年就能套现接近四百万。

但这还不够快。

江砚离开星图大楼之后,给周海涛打了个电话:“老周,帮我办件事。”

“什么事?”

“帮我注册一家公司。”

两天后,一家名为“深研科技”的公司悄然成立。法人代表是江砚,注册资金一百万。这家公司的主营业务是互联网产品咨询和技术服务。

又过了三天,江砚以深研科技的名义和星图科技签了一份技术服务合同,合同金额两百万,内容是“下沉市场产品方案咨询服务”。这份方案就是江砚带过来的那套,只不过换了个形式。

陈峻知道这件事之后,在电话里笑骂了一句:“你小子是真不客气。”

但他还是签字了。因为那套方案确实值这个价。

一周之内,江砚的账户里多了两百万现金,加上之前买房剩下的钱和公司给的签字费,他手里有了将近八百万。

然后他再次找到了周海涛。

“老周,深圳湾那套别墅我要了。”

周海涛愣了整整五秒钟:“你、你真的有那么多钱?三千万啊江哥!”

“不全款,我贷款。”江砚说,“首付三成,剩下的按揭。”

“那也得九百多万首付啊!”

“我有。”

周海涛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外星人。过了好半天,他才说:“江哥,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好像变了一个人?”

江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带我去签合同吧。”

签完购房合同的当天晚上,江砚在新买的别墅里给母亲打了个视频电话。李桂芳住在一个高档疗养院里,那是江砚到深圳后第三天的安排。疗养院有专业的医护团队,环境好,设施全,一个月费用两万八。

“妈,你看,这是咱们的新家。”江砚举着手机在空荡荡的别墅里走了一圈。

李桂芳在屏幕那头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流:“砚儿,这得花多少钱啊 ......”

“妈你别管多少钱,你就好好养身体。等装修好了,我接你过来住。”

“好,好 ......”李桂芳擦着眼泪,笑了,“妈的儿子出息了。”

挂了视频,江砚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深圳的灯火璀璨繁华,和那座北方城市完全不同。这里没有江家别墅,没有那些针一样扎人的眼神,没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家族责任”。

也没有那两个响亮的耳光。

但那个画面,江砚知道自己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恨,是某种比恨更深的印记。那是尊严被当众践踏的屈辱,是二十六年亲情在一瞬间碎裂的声音。

他拿出手机,打开了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他在离开前几天搜集的资料——关于江家那栋别墅的资料。

那栋别墅,产权其实不完全属于江德胜。

三年前江家搬进去的时候,江德胜吹得天花乱坠,说是自己花钱买的,八百万全款。但江砚有一次无意中看到了房产证,房主的名字是一个叫“恒达置业”的公司,根本不是江德胜个人。

他当时没多想,但后来留心查了一下。恒达置业的法人叫周文斌,而周文斌的另一个身份,是江德胜的生意伙伴。

换句话说,那栋别墅根本就不是江家的。要么是租的,要么是借的,要么是某种他不清楚的合作关系。江德胜所谓的“买”,大概率只是吹牛。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江砚在离开之前,做了一件事。

他通过一个做房产中介的朋友,联系上了恒达置业的人,把那栋别墅买了下来。

对,他买了。

卖婚房的一百二十万,加上他所有的积蓄,又向银行借了一笔消费贷,凑了一百八十万首付,把那栋别墅过户到了自己名下。剩下的房款分期支付,三年还清。

这件事江家所有人都不知道。他们只知道江砚把城东那套老破小卖了,气得暴跳如雷,却不知道那个被他们打了两个耳光然后赶出家门的孙子,已经成了他们头顶上真正的房东。

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现有住户需在一个月内搬离,否则每日按千分之一收取违约金。如果逾期超过十五天,房东有权单方面解除租约,强制收回房屋。

而今天,正好是第十天。

江砚拨了一个电话。

“周经理,是我。明天 ...... 可以收房了。”

第四章 收房

第十一天的早晨,江家别墅如往常一样平静。

江德胜照例在院子里打完太极拳,然后坐在餐厅里吃早饭。张姨煮了他爱喝的小米粥,配上两碟小菜和一屉小笼包。老爷子吃得很慢,这是他多年的习惯,细嚼慢咽,说是养胃。

“爸,今天公司那边有个会,我跟老三先过去了。”江建军穿好西装,夹着公文包走进餐厅。

“嗯,去吧。”江德胜头也没抬。

“对了爸,小宇婚房的事,您看 ......”

“急什么?那套房子跑不了。”江德胜放下筷子,“我已经让律师去查了,江砚那小子私自卖房不合法,老子还没死呢,轮不到他做主。过几天律师函一发,他就得乖乖把钱吐出来。”

江建军放心了:“那就好那就好,还是爸有办法。”

“哼,一个小兔崽子,还能翻出天去了?”江德胜重新拿起筷子,“行了,你忙你的去。”

江建军刚走到门口,门铃突然响了。

不是普通的门铃,是大门外面的对讲门铃。别墅的大门是那种带摄像头的,有人按铃,客厅里的屏幕就会亮。

“谁啊这么早?”张姨嘟囔着走过去接听。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文质彬彬的。他身后还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年轻人,看起来像是保安或者助理。

“你好,请问是江德胜先生家吗?”中年男人开口,声音很客气。

“是的,请问您是?”张姨问。

“我是恒达置业的业务经理,我姓周。有件事需要跟江先生当面沟通一下,方便开门吗?”

张姨回头看向江德胜。老爷子皱了皱眉:“恒达置业?老周的公司?让他进来吧。”

张姨按了开门键。几分钟后,周经理带着两个助理走进了江家别墅的客厅。

江德胜已经坐在了太师椅上,端着茶杯,神态倨傲:“周经理是吧?老周让你来的?什么事?”

周经理微微欠身,态度不卑不亢:“江老先生,我今天来是代表产权方,向您送达一份通知。”

“产权方?什么产权方?”江德胜放下茶杯。

“这栋别墅的产权方。”周经理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双手递过去,“贵方目前居住的这栋别墅,产权已于十日前发生变更。新的产权人委托我们通知您,请贵方在接到本通知后七日内搬离。”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江德胜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搬离?这房子是我的!”

“江老先生,根据我们掌握的资料,这栋别墅的产权在您居住期间一直归属于恒达置业名下,现在已转让给新的产权人。”周经理的语气依然客气,但很坚定,“您与恒达置业之间是租赁关系,月租金为一元,租期为五年,目前尚在租期内。但根据合同条款,产权变更后,新产权人有权提前终止租约——”

“放屁!”江德胜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杯都震倒了,“什么租赁关系?这房子是我买的!我花了八百万买的!你们恒达置业收了我的钱,现在跟我说是租的?”

周经理面不改色:“江老先生,关于您和恒达置业的资金往来,我们不清楚具体情况。但从产权登记来看,这栋别墅从未登记在您名下。这是不动产登记证明的复印件,您可以看一下。”

他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江德胜一把抓起来,看了几眼,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上面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产权人:深圳市恒达置业有限公司。产权登记日期:三年前。上面还盖着红彤彤的不动产登记中心的公章。

“这 ...... 这不可能!老周明明说 ......”

“您说的老周,是我们恒达置业的前法人代表周文斌先生。”周经理的声音变得有些微妙,“但周文斌先生已于两个月前将恒达置业的全部股权转让了。所以这份合同——”

他的话还没说完,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江宇从楼上跑下来,手里拿着手机,脸色发白。

“爸!爷爷!你们快看这个!”

他举着手机屏幕,上面是一段视频。视频封面的背景正是江家别墅的大门,标题赫然写着:“深圳买家收购老宅,无意中发现惊人秘密 ......”

点开视频,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传出来:“今天来收我新买的房子,位置在 XX 市城西,独栋别墅,带花园车库。听中介说里面还住着前房主的‘亲戚’,打着我爷爷旗号白住三年 ......”

江德胜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

视频继续播放,画面是别墅的外景和各种角度的拍摄,虽然没有拍到室内的人,但那栋房子拍得清清楚楚,就是他们家。

“你们知道最离谱的是什么吗?”视频里的声音带着嘲讽,“我查了这套房子的水电物业记录,三年用了将近二十万的水电费,物业费也欠了两年没交。这都什么人啊?住别人房子还这么理直气壮?”

客厅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看向江德胜。老爷子手里的拐杖“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这房子 ...... 不是你的?”江建军的声音都变了调,“爸,你不是说你买的吗?”

“我、我 ......”江德胜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真相其实很简单,但在江家,没有人敢去深究。

三年前,江德胜原来的房子拆迁,拿了三百多万补偿款。他找到老朋友周文斌,想在城西买一套别墅。周文斌是做房地产的,手里正好有这套别墅。但三百多万根本买不起,这套别墅市值八百多万。

周文斌出了个主意:房子先住着,钱慢慢给。为了让江德胜安心,他还主动提出把房产证先“放”在江家,等钱付清了再过户。

江德胜对外吹嘘自己全款买了别墅,实际上只付了三百万,剩下的五百多万一直拖着。而周文斌之所以这么大方,是因为他当时资金链紧张,急需现金周转,江德胜的三百万解了他的燃眉之急。至于房产证——那根本就是复印件,不是原件。

这三年来,江德胜每年过年都会给周文斌转几十万,说是“还钱”,但始终没还清。

而两个月前,周文斌的生意彻底崩盘,他把恒达置业连公司带负债一起打包卖给了深圳的一家投资公司。那家投资公司清理资产的时候,发现了这套别墅,还有那份奇葩的“一元租赁合同”。

然后,这套别墅就被挂出来卖了。

再然后,被江砚买了。

“周经理,这、这 ......”江建军还算镇定,“我们能不能和新房东谈谈?这房子我们住了三年,有感情——”

“恐怕不太方便。”周经理推了推眼镜,“新房东态度很明确,七天内必须搬离。逾期的话,他会依法处理。”

“他凭什么!”江宇忽然叫起来,“这房子我们付了钱的!三百万!”

“江先生,根据合同,您父亲支付的三百万是‘购房意向金’,不是房款。”周经理翻开合同的某一页,“这里写得很清楚,如果最终未能完成过户,意向金全额退还。也就是说,恒达置业需要退还你们三百万,而不是你们用三百万买了这套房子。”

“那三百万呢?”江宇转头盯着爷爷,“爷爷,那三百万呢?”

江德胜身体晃了晃,一屁股坐回太师椅上。他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三百万,他早就花得差不多了。这些年公司资金周转、人情往来、贴补儿孙,哪样不要钱?当初说好的三百万是“购房款”,他压根就没想过有一天这账要算清楚。

“周经理,”江建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你告诉我们,新房东到底是谁?我们跟他谈。多少钱我们都出。”

周经理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产权人的委托授权书,上面有他的联系方式。”他把文件放在桌上,“但我建议你们看一下署名。”

江建军迟疑了一下,伸手拿起那份文件。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

“爸?你怎么了?”江宇凑过去,往文件上看了一眼。

下一秒,他的脸也白了。

委托授权书的右下角,产权人签名那一栏,清晰地写着两个字:

江砚。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足足过了十几秒,才爆发出各种声音。

“江砚?!怎么可能是江砚?!”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小子哪来的钱买别墅?他连五万块都拿不出来!”

江建军攥着那份文件,手在发抖。他翻到后面附着的产权证复印件,上面白纸黑字印着产权人的名字:江砚。身份证号,手机号,甚至还有地址——深圳市南山区深圳湾 XX 号。

“这不是真的 ......”江建军喃喃自语,“他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

“爸!你看这个!”江宇又把手机举过来,上面是另一个短视频。

视频的标题是:“90 后小伙全款买下深圳湾豪宅,身份曝光震惊全网”。

点开之后,画面里出现了一个年轻人的背影,穿着简单的 T 恤牛仔裤,站在一套海景别墅的落地窗前。镜头拉近的时候,虽然只有侧脸,但江家所有人都认出来了——那就是江砚。

画外音是:“这位新晋业主姓江,是我市知名互联网公司星图科技的高级产品总监,年薪加期权价值超过千万。据悉,江先生上周刚刚购买了这套深圳湾独栋别墅,总价超过三千万 ......”

视频下面的评论区已经炸了。

“星图科技的?那家公司刚上市,员工期权都发财了!”

“羡慕哭了,人家才二十多岁就实现了财务自由。”

“从深圳湾买完又回老家买,这是买了多少套?”

“等等,回老家买的该不会是那套有白住亲戚的别墅吧?”

“楼上你发现了盲点!”

江宇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飞快地往下翻评论,越看越心惊。网络上已经有人开始扒这件事了,各种猜测和爆料层出不穷。

而这一切的主角,就是那个被他们打了两个耳光、赶出家门的江砚。

客厅里一片混乱。几个女人开始哭哭啼啼,男人们焦躁地走来走去。江德胜坐在太师椅上,脸色灰白,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只有周经理依然淡定地站在那里:“江老先生,通知书我已经送到了。七天的期限从今天开始计算。如果到期未能搬离,我们会申请法院强制执行。”

说完,他微微欠身,带着两个助理转身离开。

大门关上的那一刻,江家别墅里爆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争吵、哭闹、咒骂、质问,乱成一锅粥。

而远在深圳的江砚,正站在他新买的深圳湾别墅里,通过手机上的监控画面,“欣赏”着这一切。

这套监控设备是他委托周经理安装的,摄像头藏在客厅角落的绿植后面,画面清晰到能看见每个人脸上的表情。

他看到爷爷瘫坐在太师椅上。看到大伯气急败坏地摔东西。看到堂弟江宇对着手机屏幕目瞪口呆。看到一屋子人惊慌失措的样子。

和十天前的那个下午,何其相似。

只不过,位置互换了。

江砚关掉手机,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深圳湾的海景,阳光洒在海面上,碎金万点。

他拉开玻璃门,走到露台上。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

“爸,”他轻声说,“你看到了吗?儿子没给你丢脸。”

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但他在笑。

第五章 往事

江砚的童年,是在城东那片老小区里度过的。

八十年代建的单元楼,楼道里常年弥漫着油烟和霉味,墙皮剥落得厉害,楼梯扶手锈迹斑斑。他们家在三楼,九十平的小三居,当年是江建国和李桂芳的婚房。

江砚的记忆里,他爸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个子不高,背有些驼,手掌粗糙得像砂纸。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身上总是带着一股水泥和汗水混合的气味。

“爸,你为什么不去爷爷的公司上班?”小江砚有一次忍不住问。

江建国正在洗脚,闻言手里的毛巾顿了顿,然后继续擦脚:“去了。”

“那为什么三叔他们都在楼上有办公室,你在下面仓库里?”

“都一样。”江建国把洗脚水倒掉,“都是干活。”

江砚那时候不懂,后来慢慢才明白,“都一样”这三个字背后藏着多少辛酸。

江家三兄弟,老大江建军嘴甜会来事,从小就是老爷子的心头肉;老三江建民脑子活胆子大,做生意是一把好手;只有老二江建国,老实巴交,不会说话不会办事,在老爷子眼里就是个“没出息”的。

公司做起来之后,江建军管销售,江建民管采购,都是油水足的肥缺。江建国在仓库里搬货,拿最少的工资,干最累的活。有人问他为什么不争一争,他就憨憨地笑一下:“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干嘛。”

他从来不跟家里人计较,但家里人从不放过他。

每年过年,家里摆年夜饭,江建国和李桂芳永远是忙得最晚、吃得最少、走的最早的那一对。忙,是因为张姨一个人做不了那么多人的饭,李桂芳得去帮忙;吃得少,是因为好菜都让叔伯姑嫂家的孩子抢光了;走得早,是因为没人留他们。

有一年除夕,江砚记得特别清楚。那年他十岁,他妈在厨房忙了一整天,终于把一大桌子菜做好。等她自己坐下的时候,桌上的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李桂芳夹了两筷子青菜就着米饭吃了,什么话都没说。

江砚看在眼里,端着碗的手一直在抖。他那时候小,不知道这种情绪叫什么,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后来他长大了,知道了那种情绪叫屈辱。

而他爸,那个沉默的男人,用他笨拙的方式保护着妻儿最后的尊严。每个月发工资,他都会留出几百块钱,周末带江砚和李桂芳去外面吃顿好的。不是什么大饭店,就是小区门口的小馆子,点两荤一素一个汤,一家三口吃得开开心心。

“爸,你为什么对爷爷那么好?”有一次吃完饭,江砚忍不住问。

江建国想了好一会儿,才说:“他是我爹。”

就这四个字。

江砚当时不理解,后来也不理解。他觉得他爸太窝囊了,被人这么欺负还不吭声。他甚至暗暗发誓,以后绝不做他爸那样的人。

但后来他明白了,他爸不是窝囊,只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别的地方。

他爸这辈子,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年轻时供弟弟妹妹上学,结了婚养家糊口,进了公司给老爷子当牛做马。他身上那些病根,都是在仓库里落下的。夏天四十度的高温,冬天零下十几度的严寒,一箱箱建材搬进搬出,二十年如一日。

查出肝癌那年,江建国四十八岁。

医生说,这病跟长期劳累和营养不良有关系。李桂芳当时就哭了,哭得撕心裂肺。江建国反过来安慰她:“没事,治就行了。”

但治病要钱。住院、手术、化疗,哪样都是天文数字。

李桂芳去求江德胜,老爷子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最后说:“公司最近账上紧张,先拿两万吧。”

两万。在大伯江建军那辆新买的宝马车上,连个车轱辘都买不到。

最后还是江建国那些老工友们凑了钱。一群干粗活的人,你三百我五百地凑了七八万,好歹把人送进了手术室。

手术那天,江砚在走廊里等了六个小时。他妈一直拉着他的手,指甲都快掐到他肉里去了。

手术还算成功,但医生说癌细胞已经扩散了,后续治疗不能停。

江建国在医院住了两个月,江砚每天放学就去医院陪他。有一天晚上,他爸忽然叫住他。

“砚儿。”

“爸,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没有。”江建国笑了笑,脸色蜡黄得吓人,“爸想跟你说几句话。”

江砚坐到床边,握住他爸的手。那双曾经粗糙有力的手,现在已经瘦得只剩皮包骨。

“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让你和你妈跟着受苦了。”江建国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其他人,“但爸最骄傲的,就是有你这么个儿子。”

江砚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爸,你别这么说 ......”

“你听爸说完。”江建国喘了口气,“家里的房子,是爸这辈子唯一攒下的东西。房产证上写的是你的名字,那是爸留给你的。以后不管谁跟你要,你都别给。记住了吗?”

江砚使劲点头。

“还有你妈。”江建国的眼眶也红了,“她跟了我一辈子,没过过一天好日子。爸走了以后,你好好照顾她,替爸 ...... 替爸还她的情。”

“爸,你会好起来的 ......”

“傻儿子。”江建国摸了摸他的头,手颤巍巍的,“爸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爸爸就是放心不下你和你妈。”

那天晚上,父子俩说了很多话。江建国断断续续地讲了他年轻时候的事,讲他怎么认识李桂芳,怎么追她,怎么借钱买了那套房子。他说那套房子虽然旧,但每一块砖都是他一块一块挑的,每一寸墙皮都渗着他的汗水。

“你爷爷想要 ......”他忽然咳了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好半天才缓过来,“别给。”

这是江建国留给江砚的最后两个字。

一个星期后,江建国走了。走的时候四十九岁,头发白了一半。

丧事办得极其潦草。江德胜来了看了一眼,放下两千块钱就走了。大伯和三叔各放了一千块。倒不是他们没钱,是觉得“没必要”——一个仓库管理员而已。

出殡那天下了小雨。江砚捧着骨灰盒走在最前面,身后是他妈和几个老工友。江家人来了几个,在殡仪馆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李桂芳哭得晕过去两次。

那一年,江砚二十一岁,大三。

办好丧事的第二天,他就回了学校。不是不想多陪他妈,是开学了,他得回去上课。他学的计算机专业,学费是助学贷款,生活费靠兼职,一天不挣钱就一天没钱花。

大学四年,江砚是班上最忙的人。别人打游戏的时候他在食堂端盘子,别人谈恋爱的时候他在外面接外包项目,别人睡觉的时候他在图书馆啃专业书。同学们都说他是“卷王”,但他知道自己不是爱卷,是没资格停下来。

大三那年,他拿到了一个大厂的实习 offer,一个月八千。他把五千寄回家,留三千自己用。就这三千,他还要付房租、吃食堂、买书,每个月过得紧巴巴的。

但那段时间,是他大学里最快乐的时光。因为他终于可以不用跟家里要钱了,终于可以往家里寄钱了。

毕业后,他进了那家大厂,从实习生转正,工资涨到一万五。他咬着牙干了一年,攒了五万块钱,全部寄回去给他妈看病。

他妈在电话里哭了半天:“儿子,你别太苦了 ......”

“妈,我不苦。”江砚笑着说,“你儿子有出息了,以后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他以为生活会慢慢好起来。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就能让母亲过上好日子。他以为江家人看在血脉亲情的份上,至少不会把事情做绝。

他错了。

大前年,江家搬进了新别墅。江德胜大摆宴席,请了几十桌。江砚正好休假回家,也被叫去了。

席间,老爷子喝多了酒,当着一众亲朋好友的面开始吹嘘:“这套别墅,八百万,全款!我江德胜这辈子值了,儿子们有出息,孙子们也有出息——”

说着说着,目光扫到了角落里的江砚,语气忽然变得微妙起来:“就是老二家这个,不争气。一个月挣那么点钱,连个女朋友都找不到。唉,老二要是还在,也不至于 ......”

满桌的人或低头不语,或面露尴尬,或幸灾乐祸。

江砚端着酒杯的手慢慢收紧了指节。

那天回家之后,他妈小心翼翼地跟他说:“砚儿,要不咱们搬出去吧?”

江砚看着母亲蜡黄的脸和花白的头发,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妈,再等等。等我攒够了钱,咱们就搬。”

这一等,就是三年。

三年里,江砚每个月工资的一大半都寄回了家。他妈看病要钱,吃药要钱,住在别墅里虽然不用交房租,但水电物业生活费一样不少。老爷子的意思是,你们住在这儿,家里的开销就该多担一点。

于是一个月挣一万五的江砚,每个月要往家里寄一万。剩下的五千,他自己在深圳租房、吃饭、交通,刚刚够用。

同事们下班了出去聚餐,他从来不去。朋友约他周末爬山,他推说要加班。谈了两年的女朋友因为他“太小气”分手了,他什么都没解释。

他只是咬着牙,省下每一分钱,等着有一天能带母亲离开那个地方。

转机出现在今年年初。

星图科技的猎头找到了他,开出了比现在高两倍的薪资加期权。江砚经过四轮面试,拿到了 offer。但他没有立刻离职,因为他需要稳定的工资流水来支撑家里的开销。

与此同时,他开始悄悄地布局。他查清楚了江家别墅的产权状况,摸清了江德胜和周文斌之间的那笔烂账,并且通过中间人搭上了恒达置业的新东家。

当他知道那套别墅即将被挂牌出售的时候,他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后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卖婚房、签新工作、贷款买别墅、委托周经理收房——每一步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除了那两个耳光。

那两个耳光是意料之外的。但正是那两个耳光,打碎了他对“江家”这两个字的最后一丝念想。

也好。打碎了,就干净了。

第六章 风暴

第七天的早晨,江家别墅笼罩在一片愁云惨淡之中。

七天期限已过,今天是最后通牒到期的日子。江家人这七天里想尽了各种办法——找律师、托关系、给江砚打电话发短信甚至跑到深圳去找人——但全部石沉大海。

江砚的电话已经换了,没人知道新号码。他的微信注销了,社交账号全部清空。深圳星图科技的 HR 面对江家派来的人,礼貌而不失冷淡地回应:“江总监的个人信息我们不便透露。”

江建军甚至找到了江砚的大学同学周海涛,但周海涛比泥鳅还滑:“江哥?联系不上啊,我都好久没见他了。什么?他买别墅了?这么牛?”

三言两语把天聊死了。

江建民动用了他在道上的一些关系,想通过“特殊手段”给江砚施压。结果对方的回话很吓人:“三哥,不是我不帮你,你说的那个人我们查过了,人家现在是上市公司的总监,身家几千万,这种人在上面都有关系的,动了他谁都兜不住。”

江建民只好作罢。

江德胜这些天像是变了一个人。以前那种说一不二的气势全没了,整日坐在太师椅上发呆。有时候忽然冒出一句:“他怎么能这样 ......”“我可是他爷爷 ......”

没有人接他的话。因为所有人都明白,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江德胜要负最大的责任。

如果不是他偏袒大房三房,江砚不会心寒。

如果不是他当众扇了江砚两个耳光,江砚不会做得这么绝。

如果不是他把那套房子强行要“过户”给江宇,江砚可能还不会走得这么干净利落。

但世上没有后悔药。做过的事,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爸,不能再等了。”江建军看了看手表,焦急道,“今天是最后一天,法院的人随时可能来。”

“来就来!”江德胜忽然暴怒起来,把拐杖狠狠往地上一顿,“我倒要看看,谁敢把我赶出去!我江德胜在这座城里活了几十年,还没人敢这么对我!”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了汽车引擎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张姨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脸色大变:“老、老爷子,来了好多人 ......”

江德胜拄着拐杖站起来,挺直了腰杆走向大门。江建军、江建民和江宇赶紧跟上,其他人也呼啦一下全涌到了门口。

别墅外面,停了三辆车。一辆法院的警车,一辆搬家公司的厢式货车,还有一辆黑色的奔驰。

奔驰车门打开,周经理从里面下来。他今天没带助理,而是一身正装,表情严肃。在他身后,跟着两名身穿制服的法院执行人员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那是法院派来的执行法官。

“江德胜先生。”执行法官走上前,出示了证件和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我们是市人民法院执行局的。根据申请人江砚的申请,依法对位于本市城西区 XX 路 XX 号的房屋进行强制执行。这是执行裁定书,请你配合。”

江德胜盯着那份文件,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吓人。他猛地一挥手:“我不看!这房子是我买的!是我的!你们凭什么让我搬?”

“江老先生,”周经理开口了,语气比上次更冷淡,“关于房屋产权的争议,您可以另行提起诉讼。但今天,我们必须依法执行。这是法院的裁定,请您配合。”

“配合?我配合个屁!”江德胜破口大骂,“江砚那个小畜 生!白眼狼!我养了他二十多年,他这么对我!他爸要是知道了——”

“提到我爸,”一个声音忽然从人群后面传来,“您有资格提他吗?”

所有人都僵住了。

那个声音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温和。但就是这种温和,让在场所有江家人脊背发凉。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江砚从奔驰车后排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白皙精瘦的手臂。整个人比以前瘦了一些,但气色极好,眼神明亮而沉静。他手上什么都没拿,就那样随意地站在车门旁,像是一个恰好路过的看客。

但江家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那是一种气质上的变化。以前的江砚,在江家永远是低着头走路,坐在角落里,说话轻声细气,像是怕打扰到别人。现在的江砚,举手投足之间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场,那是有底气和有资本的人才会有的状态。

“江砚!”江宇最先反应过来,冲上前去,“你他妈的还知道回来?你把我们害成什么样了——”

“站住。”江砚淡淡地说。

就两个字,但江宇的脚步硬生生停下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江砚身后那两个法院执行人员同时上前了一步,手按在了腰间的警棍上。

“殴打、威胁申请人,是可以被司法拘留的。”江砚的语气依然很平静,“你想试试吗?”

江宇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江砚!”江建军站了出来,摆出一副长辈的姿态,“你这么做,太过分了吧?不管怎么样,我们都是你的亲人,老爷子是你爷爷!你这么逼我们,你的良心呢?”

“良心?”江砚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嘲讽,只是一种看透了什么东西之后的淡然。“大伯,你说良心的时候,不觉得心虚吗?”

江建军的脸色一僵。

“当年我爸住院,你们出了多少钱?两千块。”江砚竖起两根手指,“两千块,买你们一个心安理得。我爸死后,你们管过我妈一次吗?没有。你们逢年过节在别墅里大吃大喝的时候,想过他们娘俩在楼上喝粥吃咸菜吗?没有。你们在麻将桌上输赢都是万儿八千的时候,想过借我们家一点钱给我妈看病吗?还是那句话,没有。”

他的语气始终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这栋别墅,你们白住了三年。三年水电物业费二十万,我一分不少地补上了。”江砚转头看向周经理,“周经理,收据给他们看看。”

周经理立刻递上一叠收据。

“但这不是因为你们是我亲戚。”江砚将收据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清,“是因为我不想让无辜的物业员工为难。至于你们欠我的——这些年我们娘俩寄人篱下受的委屈,我爸被你们榨干最后一点价值然后弃如敝履的账——这些账,我不算了。”

他把收据收起来,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不是我不计较了,是你们不配让我计较。”

“江砚!”江德胜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拄着拐杖的手在微微颤抖,“你、你敢这样跟我说话?我是你爷爷!”

江砚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走上前,在距离江德胜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刚好是那天挨耳光时的距离。

“你知道那天你打我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江砚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身边的人能听见,“我在想,我爸临死前跟我说的话。”

江德胜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我爸说,房子留给我,好好照顾我妈。他说这话的时候,癌细胞已经扩散到全身了,疼得连呼吸都困难。但他还是把这句话说完了,一个字一个字说的。”

江砚的眼眶微微发红,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那套房子,是我爸这辈子唯一给我留下的东西。他搬了二十年建材累出来的。你们凭什么要拿走?你们凭什么打我的时候,还觉得自己理直气壮?”

沉默了几秒钟,他退后一步,声音恢复了平静。

“好了,该说的都说完了。”他转过身,对执行法官点了点头,“法官,请执行吧。”

“等等!”江德胜忽然扔掉拐杖,向前踉跄了两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惊呆了。

七十岁的老人,一辈子没向任何人低过头,此刻竟然跪在了自己的孙子面前。

“砚儿,爷爷求你了 ......”江德胜老泪纵横,“是爷爷错了,是爷爷不好。你看在你爸的份上,看在咱们是一家人的份上,别赶我们走行不行?这别墅里住着一大家子人,外面都在看着,你让我们去哪儿啊 ......”

几个女人已经哭得稀里哗啦。江建军和江建民满脸屈辱地站在后面,既不敢上前也不敢后退。

江砚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弯腰,把拐杖捡起来,轻轻放在江德胜身边。

“起来吧,地上凉。”

说完这句话,他头也不回地走向奔驰车。

“砚儿!”身后传来江德胜撕心裂肺的喊声,“爷爷求你了!爷爷给你磕头了!”

江砚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您从来没有真的觉得自己错了。”他的声音远远传来,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您只是后悔,当初打轻了。”

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砰”的一声,车门关上了。

奔驰车缓缓驶离,留下身后一片哭声和吵嚷声。搬家公司的工人们已经开始从别墅里往外搬东西了——家具、电器、衣物,所有属于江家的东西,一箱一箱、一件一件地搬上货车。

江家的“豪门”生活,在持续了三年之后,以这样一种狼狈至极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奔驰后座上,江砚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回头,也无需回头。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血缘再浓,也粘不回来。

第七章 新家

深圳湾的夜晚,灯火璀璨。

江砚站在别墅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搬进新家已经一个星期了,他还是有些不习惯。

不习惯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不习惯安静,不习惯早上醒来的时候听不到隔壁房间母亲压抑的咳嗽声。

房子装修得很简单,是他喜欢的黑白灰风格。家具不多,但每一样都是他亲自挑的。客厅里最大的一件家具是一整面墙的书架,上面摆满了书——大部分是专业书,也有历史和文学。他爸生前最爱看历史小说,这个兴趣遗传给了他。

唯一略显突兀的装饰,是电视柜上摆着的一个旧相框。相框里的照片已经泛黄了,是一家三口的合影——穿白衬衫的少年江砚站在中间,左边是笑着的李桂芳,右边是微微驼背但笑得开心的江建国。

那是江砚十二岁生日那天拍的。

他把这张照片从老房子里带了出来,一路带到深圳,放在新家里最显眼的位置。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李桂芳发来的微信消息。

“砚儿,睡了没?”

“还没,妈你怎么这么晚还不休息?”

“妈睡不着。今天在疗养院认识了一个阿姨,她儿子也在深圳工作,做金融的,很有出息。妈跟她说起你,她可羡慕了。”

江砚笑了一下,打字回复:“那妈你以后多认识点朋友,别老闷在房间里。”

“知道了。砚儿,妈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你爷爷他们 ...... 我听建军家的儿媳妇说,他们现在租了个小房子,十几个人挤在一百平的老楼里,条件很差。你爷爷最近身体也不好,昨天还去了医院——”

“妈。”江砚打断了她的语音,“这些事跟咱们没关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李桂芳轻轻叹了口气:“妈知道。妈就是觉得 ...... 心里有点过不去。”

“妈,你不用觉得愧疚。他们从来没觉得对不起咱们,咱们凭什么要觉得对不起他们?”

“不是愧疚。”李桂芳的声音有些哽咽,“妈是心疼你。这些年你受了多少委屈,妈都知道。妈就是想,要是你爸还在 ......”

江砚握紧了手机。

“妈,爸要是在,他会支持我的。”他轻声说,“他知道什么是对的。”

“嗯,你说得对。”李桂芳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行了,妈不跟你说了,你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呢。”

“好,妈你也早点睡。”

挂了电话,江砚把杯子里已经凉掉的水喝完,走到阳台上。

海风温柔地吹过来,带着淡淡的咸腥味。远处是星星点点的灯火,近处是小区里的路灯和泳池。这个小区住的大多是像他一样的互联网从业者,年纪不大,身家不菲。平日里安安静静的,偶尔能听到隔壁传来音乐声或笑声。

江砚在阳台的藤椅上坐下来,望着夜色出神。

来深圳快一个月了,他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工作上,星图科技给他配了一个二十人的产品团队,独立负责一条新产品线。陈峻对他十分信任,给了他极大的自主权。团队里都是年轻人,干劲十足,经常加班到深夜。江砚以身作则,每天来得最早走得最晚,方案讨论到凌晨是家常便饭。

但没人喊累。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个产品如果能成功,整个团队都会跟着起飞。星图科技的期权激励非常慷慨,江砚承诺会把期权包拆开分给核心骨干,这让大家像打了鸡血一样往前冲。

生活上,江砚过得很简单。他不喜欢社交,不泡吧不蹦迪,周末要么加班要么去疗养院陪母亲。周海涛叫他去喝酒,十次里他去一两次,去了也喝不多,总说自己酒精过敏。

“江哥,你这样不行啊,挣那么多钱不花,留着干嘛?”周海涛有一次忍不住吐槽。

江砚想了想,说:“留着踏实。”

周海涛无语地看着他:“你这种人最可怕你知道吗?有钱但不花钱,有本事但不炫耀,心里憋着事但不说。你说你到底图什么?”

江砚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自己知道答案:他图的是一个安心。

小时候住在老房子里,冬天暖气不好,他妈冻得直咳嗽。他那时候就发誓,以后一定要让妈妈住上有地暖的房子。后来住进江家别墅,虽然有暖气,但那不是自己的家,住得不踏实。再后来到了深圳,住进自己买的房子,地暖开得足足的,但他 妈的身体已经不适合独住了。

所以他把母亲送进了最好的疗养院。那里的房间恒温恒湿,每天有医生查房,三顿饭营养均衡,比在家住着还舒服。

但这还不够。他还想做得更多。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江砚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江砚?是我。”

是大伯江建军的声音。电话那头很嘈杂,能听到孩子的哭声和女人的吵闹声,背景音乱成一团。

“有什么事?”江砚的声音很平静。

“江砚,大伯求你了,你别赶尽杀绝行不行?”江建军的声音里透着疲惫和哀求,“你爷爷病了,住院要花钱。我们租的那个房子又小又破,一家人挤在一起天天吵架。小宇的婚也吹了,女方听说咱们家的事就退了婚。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们,把那套别墅还给我们,或者至少让我们继续住——”

“大伯,”江砚打断他,“别墅我已经卖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卖、卖了?”

“对。上周卖的,全款,已经过户了。”

“你 ...... 你怎么能卖掉?那是我爸的别墅——”

“那是我买的别墅。”江砚纠正他,“我买的,我想卖就卖。至于你们现在的情况,我很遗憾,但那是你们自己的事。”

“江砚!”江建军的声音忽然变得凶狠起来,“你别太得意了!你以为你有了几个臭钱就了不起?我告诉你,老爷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就是害死亲爷爷的凶手!我们江家跟你没完!”

江砚没有生气。他只是把手机稍微拿远了一点,等那边咆哮完了,才重新贴近耳边。

“大伯,你说完了吗?”

“你——”

“说完了我就挂了。以后别打这个电话了。”

“等等!江砚!砚儿!你就看在——”

江砚挂断了电话,顺手把这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这是他拉黑的第十七个江家人的号码。

阳台上又恢复了安静。江砚靠在椅背上,看着夜空中的星星。今晚天气很好,能看到好几颗星星,这在深圳这种光污染严重的地方并不常见。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夏天晚上,他爸会搬个小马扎坐在楼下,抱着他数星星。

“爸,天上为什么那么多星星?”

“因为地上有多少人,天上就有多少颗星星。每一个人都有一颗属于自己的星星。”

“那哪颗是我的?”

他爸指了最亮的那一颗:“那颗,看到了吗?最亮的。”

“那爸你的呢?”

“爸爸的?爸爸的在旁边。”他爸笑着指了指另一颗,“看到了吗?那颗小小的,不太亮,但是挨着你的。”

小江砚开心地笑了:“那你的星星会不会保护我的星星?”

“会啊。爸爸的星星会一直保护着你的星星,不管爸爸在不在你身边。”

江建国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江砚当时看不懂的东西。后来他才明白,那是一个父亲的愧疚和不舍。

“爸,”江砚对着夜空轻声说,“现在,轮到儿子的星星保护你了。”

夜风拂过,阳台上不知名的花香淡淡飘来。远处海面上,一艘夜航的船缓缓驶过,桅灯的光芒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江砚就这样坐了很久,直到手机的闹钟响了——那是他每天定的睡觉提醒。

他站起来,回到屋里,关上了阳台的门。

别墅里依然安静,但这安静不再让人觉得空旷压抑,而是带着一种踏实的安宁。因为江砚知道,这个家里虽然只有他一个人,但某种意义上,他爸一直都在。

在墙上的照片里,在书架上那套泛黄的《史记》里——那是他爸当年省吃俭用买给他的——在他心里某个永远不会被时间磨平的地方里。

江砚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一个重要的产品评审会,得早起。

生活总要继续。而那些已经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第八章 众生

江家人搬进那套老房子之后,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那套房子在城北的老城区,一百零几个平方,三室一厅。当年是江德胜创业初期买的职工宿舍,后来一直空着没处理。现在倒成了江家十几口人的“避难所”。

三室一厅住十五个人是什么概念?你把十五个人塞进一套三居室里就知道了。

江德胜老两口住一间,江建军一家四口住一间,江建民一家三口住一间。剩下的小姑江建红带着儿子住客厅的沙发上,用布帘子拉了一个简易的隔间。厨房和卫生间全天候排队,早晚高峰期跟打仗一样。

第一个星期,大家还能勉强维持体面。第二个星期,矛盾开始爆发。

先是吃饭的问题。十五口人一天三顿饭,厨房根本转不开。以前在别墅里有张姨做饭,现在谁做?最后是几个女人轮流做,但做着做着就开始攀比——谁做的饭多了谁做的饭少了,谁买菜花钱多了谁花钱少了,账终于开始算了。

然后是水电费。老房子没有分表,没法各算各的。一个月的电费水费燃气费加起来小一千,谁出?江德胜让大房三房对半分,但三房说大房人多应该多出,大房说三房用电多应该多出。争来争去,最后江德胜拍了桌子,两家各出一半。

但执行起来又是另一回事。到了月底,江建军推说手头紧让弟弟先垫,江建民说自己也紧。拖来拖去,水电费一直欠着,催缴单贴了一回又一回。

再然后是孩子。四个孩子挤在一套房子里,天天鸡飞狗跳。大伯家的小孙子才三岁,夜里哭闹吵得所有人都睡不好。三叔家的两个初中生天天打架,把厕所的门都踹坏了。小姑家的儿子虽然安静,但沉迷打游戏,天天戴着耳机窝在沙发上的帘子隔间里,饭都不出来吃。

矛盾在第三周彻底激化。

导火索是江宇的婚事。

本来年底要结婚的江宇,因为婚房泡汤和家族丑闻被女方退了婚。女方家里传话过来,说得很直白:你们家的事闹得满城风雨,我们女儿嫁过去丢不起那个人。

江宇大醉了一场,醒来之后性情大变。以前他是江家最“体面”的孙辈——开好车、穿名牌、交漂亮女朋友。现在车卖了还债,名牌也穿不起了,女朋友飞了。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打游戏,不出门不上班,谁叫都叫不动。

江建军又急又气,骂了他几回,没用。有一次气头上摔了江宇的电脑,江宇像疯了一样扑上来,父子俩在老房子的客厅里扭打在一起。江建军年轻时也练过几下子,但架不住江宇年轻力壮,被一拳打在了眼眶上,青了半个多月。

从那以后,江宇就再也不跟他爸说话了。他每天窝在房间里,除了吃饭上厕所不出门。偶尔出门也是半夜,谁也不知道他去哪里。

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江建军的建材生意受到了巨大冲击。江家被赶出别墅的事在圈子里传开了,各种添油加醋的版本满天飞。有人说江家欠钱不还被人扫地出门,有人说江家得罪了惹不起的人被收拾了,更有人把江砚的身份扒了出来——上市公司产品总监,身家几千万——然后传出是“长孙报复”的戏码。

这些传言让江建军在生意场上抬不起头来。以前看在江德胜面子上给他单子的客户,现在能找到各种理由拒绝合作。公司的业务量断崖式下跌,入不敷出。江建军急得嘴角起了一圈泡,但无计可施。

江建民比他哥更惨。他本来在外面另外投了两个项目,都是高风险高回报的那种。之前靠着江德胜的面子拆借了一些资金,现在资金链一断,两个项目全黄了。债主天天堵门要账,江建民只能东躲西藏。

至于江德胜,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江老爷子”,彻底垮了。

他住进老房子之后就很少出门了。以前每天早晨必须打的太极拳也不打了,以前最爱的茶也不喝了。他整天坐在他那间小卧室的床边,望着窗外发愣。窗外不是以前别墅的花园草坪,而是对面那栋楼斑驳的墙壁和乱七八糟的电线。

有时候他会忽然叫一声“老二”,然后才意识到老二已经死了五年了。

有一次,江建军听到他在房间里自言自语。

“建国啊,爸对不住你。”

江建军站在门口,没敢进去。

那样的时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江家这些年究竟亏欠了二房多少。

但这种醒悟来得太晚了。晚到已经没有任何补救的机会。

日子就在这种鸡飞狗跳中一天天过去。到了第二个月,情况变得更糟。

江德胜病倒了。

那天早上他起来上厕所,忽然一阵天旋地转,摔倒在了走廊里。幸好江建军起得早,及时发现送去了医院。一检查,脑溢血,需要立刻手术。

手术费押金八万。

江建军和江建民面面相觑。八万块,换在一年前,谁都不会当回事。但现在,谁都拿不出来。江建军的公司账上只剩下几千块流动资金,江建民的欠债比存款多,其他几个人的积蓄也早就被这段时间的开销掏空了。

“能不能先做手术,钱我们回头补?”江建军跟医生商量。

医生的回答很明确:“不行,必须先交钱再手术。这是医院的规定。”

江建军急得团团转。他给所有能借钱的人都打了电话,要么不接,要么推说没钱。曾经称兄道弟的生意伙伴,现在躲他跟躲瘟神一样。

最后还是江建红从婆家借了五万,江建民从高利贷那里借了三万,好歹凑够了手术费。

手术还算成功,但后续的康复治疗需要更多钱。医生说老爷子以后可能要坐轮椅了,还得定期复查,光药费一个月就要好几千。

这个消息让本就摇摇欲坠的江家雪上加霜。

出院那天,江德胜被抬回了老房子。他低头看着自己不能动弹的右半边身体,老泪纵横。

“报应啊 ......”他含混不清地嘟囔着,“都是报应。”

没有人回应他。

因为其他人正忙着吵架。江建红借了五万块,现在催着两个哥哥还钱。江建民借的高利贷利息滚得飞快,他催着江建军分担。江建军两头受气,一怒之下说要分家。

“分家?分什么家?”江建民冷笑,“还有家可分吗?别墅没了,公司快倒了,老头子瘫在床上了,你跟我说分家?”

“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耗着一起死?”江建军吼道。

“要不是你家江宇非要那套房子,能惹出这么多事吗?”

“你什么意思?怪我?你自己在外面瞎投资赔了钱,现在想赖到我头上?”

兄弟俩你一言我一语,越吵越凶,最后又动了手。这次没有江宇帮忙,江建军吃了大亏,嘴角被弟媳妇抓了一道血印。江建民也没好到哪里去,被江建军一拳打在胃上,吐了半天。

一屋子女人孩子拉的拉劝的劝哭的哭,乱成一锅粥。

江德胜躺在里屋的床上,听着外面传来的打骂声和哭喊声,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他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面子。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势,手握足够多的财富,就能让这个家永远团团结结,体体面面。

但现在他明白了一个道理:靠威压和利益维系的家,一旦威压崩塌、利益耗尽,散得比什么都快。

他忽然万分想念老二江建国。

那个老实巴交不争不抢的二儿子,才是这个家里真正的顶梁柱。他从来不给自己添麻烦,从来不争什么东西,只是默默地干活、照顾妻儿、维系着这个家最后的体面。

但江建国死了。死的时候,他这个当爹的连多看几眼都嫌费时间。

江德胜闭上了眼睛,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对谁说话。

“建国啊,爸后悔了 ......”

但世间没有后悔药,走了的人不会回来,碎了的东西也粘不回原样。

江家的败落,像一出荒诞的黑色幽默剧,还在继续上演。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深圳,江砚正在公司的大会议室里,对着满墙的 PPT 挥斥方遒。

“这个功能模块的迭代周期是两周,我需要产品组在下周二之前出交互稿,研发组在下周五之前出开发排期表。有问题吗?”

“没问题!”台下的团队成员齐声回答。

“很好。各位辛苦了,今晚我请宵夜。”江砚合上电脑,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欢呼。

窗外,深圳的夜空依旧璀璨。这座城市的灯光永远不会熄灭,就像那些不停向前的脚步和永不回头的故事。

第九章 流年

时间是一个很奇怪的东西。

当你身处在煎熬中的时候,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度日如年。但当你回过头去看的时候,那些曾经以为永远过不去的坎,早就被甩在了身后很远的地方。

转眼间,一年过去了。

这一年里发生了很多事。

江砚负责的产品线取得了巨大成功。那套他打磨了三年的下沉市场方案,在上线三个月后就爆发了惊人的增长。用户数据翻了十倍,营收增长了八倍,市值因此又往上窜了一大截。

星图科技的 CEO 亲自给他颁发了“年度卓越贡献奖”,奖金一百万。陈峻在颁奖的时候搂着他的肩膀说:“我就知道挖你来是对的。”

这一年,江砚的财富又上了一个台阶。期权陆续行权,薪资翻了几倍,他还以顾问的身份参与了两个创业项目,占了一点股份。零零总总算下来,他的身家已经稳稳过了五千万。

他换了一辆车,还是黑色的,但这次是宾利。

他给母亲在深圳湾买了一套小一点的公寓,一百二十平,正对着海。李桂芳的身体在疗养院的调养下好了很多,脸色红润了,头发虽然还是白,但精气神完全不同了。她现在有了自己的社交圈,每天跟着疗养院的老姐妹们一起跳舞、插花、学书法,过得比任何时候都滋润。

但江砚自己,依然过着简单的生活。

他依然住在深圳湾那套别墅里,依然每天最早到公司最晚走,依然不喜欢社交,依然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星星。

周海涛说他“有钱不会享受”,他只是笑笑。

他不需要享受,他需要的是成就感。看着自己的产品被亿万用户使用,看着团队里的年轻人一个个买房买车成家立业,看着母亲的笑容越来越多——这些才是他真正的“享受”。

至于感情生活,江砚依然单身。不是没有人追,而是他不知道怎么跟别人开始一段感情。

上一段恋情结束的时候,前女友说他“心里有一堵墙,别人进不去”。他当时不理解,后来慢慢明白了——那堵墙不是他有意筑起来的,而是那些年的经历在他心里留下了一道一道的疤,最后连成了一面墙。

他不恨江家了,但他也没办法完全抹掉那些记忆。它们像化石一样嵌在他的心里,变成了他的一部分。

他有试过去看心理医生。医生说他有轻度创伤后应激障碍,建议他试着跟过去和解。

“和解?”江砚苦笑,“怎么和解?”

“比如,回老家看看。跟那些人见一面,把你想说的话说出来。”

“我不想说任何话。”

“那就把不想说话这件事也放下。”医生说,“真正的放下,不是你原谅了谁,而是你不再在意了。”

江砚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但他暂时还做不到。

有一天,他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

电话是江宇打来的。用的不是江家人的号码,而是一个陌生的外地号码。以至于江砚接起来的时候,根本没听出对方是谁。

“江砚,是我。”

江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江宇?”

“嗯。”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 ...... 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江砚靠在椅背上,等着对方说下去。

“那个 ...... 我不是来找你要钱的。”江宇的声音有些尴尬,又有些急促,“我是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爷爷 ...... 爷爷上个月走了。”

江砚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问:“怎么走的?”

“第二次脑溢血。没救回来。”江宇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悲伤,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走之前那几天,他一直在叫你的名字。还有二伯的名字。”

江砚没有说话。他望着窗外的海面,目光悠远而空洞。

“我就跟你说一声。”江宇吸了吸鼻子,“不管怎么样,这事你得知道。”

“嗯,我知道了。”江砚说,“谢谢你告诉我。”

“还有 ...... 对不起。”江宇的声音忽然哽咽了一下,“那年的事,我欠你一个道歉。那套房子本来就不该是我的,我当时鬼迷心窍——”

“都过去了。”江砚打断他,“你现在在哪?”

“在杭州。这边找了一份工作,送外卖。”

“送外卖?”

“嗯。”江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想不到吧?以前开宝马的江少,现在每天骑着电瓶车风吹日晒。但说实话,我觉得比在江家的时候踏实多了。”

江砚沉默了。他能从江宇的声音里听到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东西——那是一种被生活打磨过了的诚恳。

“江砚,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这些。”江宇深吸一口气,“但我想告诉你,我现在特别后悔。后悔当年没有拦住爷爷,后悔在边上看着你被打没出声,后悔这些年心安理得地吃着你们家的血肉。我 ......”

他说不下去了。

电话两端都沉默着。江砚听到那边传来了车流声和风声,能想象江宇把电瓶车停在路边给他打电话的样子。

“你爸和你三叔他们呢?”江砚问。

“散了,全散了。”江宇苦笑道,“我爸的公司破产了,欠了一屁股债。三叔跑路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小姑回了婆家,基本不跟我们联系了。奶奶跟着我爸过,但两人天天吵。我现在半年回去一次,回去也待不到一天就走。”

“住的地方呢?”

“租的房子,一个月八百的单间。我爸和我妈也是租房,在城郊的一个村子里。奶奶跟着他们住,条件很差。”

江砚轻轻地“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跟你说这些不是想博你同情。”江宇擦了一把脸,“就是 ...... 算了,不说了。江砚,你保重。”

“你也是。”

挂了电话,江砚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海面上起了风,浪花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堤岸。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任由海风吹乱他的头发。

爷爷死了。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一巴掌一巴掌扇在他脸上的老人,死了。死之前叫着他的名字。叫着他爸爸的名字。

江砚以为自己会很平静,或者会有些许的快意。但真实的感觉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

不是悲伤,不是痛快,只是一种空。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到江德胜的场景。那个老人跪在地上,拐杖都扔掉了,老泪纵横地求他不要赶他们走。江砚当时很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酷地转身离去。但那个画面一直留在他记忆的某个角落里,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会浮现出来。

他从来没有后悔过自己的决定。收房有理有据,合情合法。江家那些年对他们的欺辱,也是真实发生过的。

但“不后悔”和“不难过”,是两回事。

那个跪在地上的老人,终究是他的爷爷。是那个在他小时候抱着他坐在膝盖上,给他讲三国故事的爷爷。是那个曾经夸他“砚儿聪明像他爸”的爷爷。

这些记忆,和那些耳光一样真实。

人就是这么复杂的生物。你最恨的人,可能也是你曾经最亲近的人。你无法用一把刀把所有感情都切得干干净净,总有一些藕断丝连的残片,在某些时刻刺痛你。

“爸,”江砚喃喃地说,“他走了。”

海风没有回答他,只是温柔地吹过他的脸颊,像是某种无声的安慰。

那天晚上,江砚做了一个梦。梦见他回到了城东那套老房子里,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陈旧的沙发上。他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抬头见他进来,笑着招招手。

“砚儿,过来,爸给你看个好东西。”

他走过去,他爸从报纸里变出一颗大白兔奶糖。那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

“爸,你怎么在这?”

“这我家,我不在这在哪?”他爸笑着揉揉他的头,“傻小子。”

“可是爷爷 ......”

“行了。”他爸打断他,笑容收了收,“你爷爷的事我听说了。砚儿,你做得对。”

“真的吗?”

“真的。”他爸叹了口气,“这个家早就烂到根了,不是你一个人能救的。你能带着你妈过上好日子,爸就放心了。”

江砚猛地抱住他爸,把脸埋在父亲宽阔的肩膀上。和记忆中一样,带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洗衣粉的清香。

“爸,我好想你。”

“爸知道。爸也在想你。”

江砚是被手机的闹钟吵醒的。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脸上湿漉漉的。枕头上湿了一大片。

他躺了很久才起床。

洗漱的时候,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镜子里的人比一年前瘦了,但精神更好。眉眼之间依稀还有当年的影子,但眼神不一样了。以前是隐忍、压抑、带着一丝不甘的倔强。现在是平静、从容、带着一种看过风雨之后的淡然。

江砚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拿起手机,打开银行 APP,输入了一个账号——那是江宇刚才发短信告诉他的。

他转了五十万过去。

附言只有两个字:保重。

转完账,他没有犹豫,直接把江宇的号码也拉进了黑名单。

五十万,不是因为他原谅了江宇,而是因为他想让自己的心里好过一点。算是对那个死去的老人最后的一点交代,也是对自己过去二十六年人生最后的一个句号。

做完这一切,江砚穿上外套,出门上班。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的人生,终于可以真正地翻到下一页了。

第十章 归途

又过了一年。

江砚三十岁了。

三十岁生日那天,他没有大操大办,只是在深圳湾的别墅里办了一个小型的聚会。参加的人不多——团队里的几个核心成员,周海涛和他老婆,还有从疗养院接过来的母亲李桂芳。

李桂芳现在身体好多了,穿着旗袍,烫了头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十岁。她坐在客厅里,和周海涛的老婆聊得热火朝天,时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

江砚端着红酒杯站在阳台上,看着屋里的热闹场景,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江哥,想什么呢?”周海涛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

“戒了。”江砚摆手。

“啧,真没意思。”周海涛自己点上,吸了一口,“话说江哥,你今年三十了,该考虑成家了吧?你看看我,我老婆都快生了。”

“恭喜。”江砚和他碰了一下杯,“我不急。”

“你每次都说不急。”周海涛叹了口气,“你是怕再遇到那种势利眼的?还是心里放不下以前那些事?”

“都不是。”江砚望着夜色中的海面,“只是还没遇到合适的人。”

“得了吧你!这两年追你的女的还少?什么明星模特网红的,哪个你看上了?”

“行了行了,别瞎操心了。”江砚笑着推了他一把,“进去吃蛋糕吧。”

生日蛋糕是李桂芳亲手做的。她这两年学了烘焙,手艺越来越好了。蛋糕上面插着三根蜡烛——三十岁。

江砚吹蜡烛的时候,所有人都起哄让他许愿。他闭上眼睛,做出一副许愿的样子,但其实他什么都没许。

因为现在的生活,已经超出他曾经的任何想象。他不需要许愿了。

吹完蜡烛,切蛋糕的时候,李桂芳忽然拉住他的手,眼睛有些湿润。

“砚儿,妈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妈想回老家住一段时间。”

江砚愣了一下:“回老家?”

“嗯。你小姨身体不好,妈想回去看看她。另外 ......”李桂芳犹豫了一下,“你爸的坟,妈也想回去扫扫。两年没回去了。”

江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行,我陪你回去。”

“不用不用,你工作那么忙——”

“妈,我也该回去看看了。”江砚打断她,声音很轻,“看看我爸。”

李桂芳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使劲点了点头,抱住了儿子。

一周之后,江砚开车带着母亲回到了那座阔别两年的北方城市。

城市的变化不大,还是那些街,那些楼。只是有些地方新开了商场,有些地方修了地铁。江砚开着宾利行驶在熟悉的街道上,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既熟悉又陌生,既想快一点到达又想掉头离开。

他们先去了墓园。

江建国的墓在城北的陵园里,一个小小的黑色墓碑,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日期。墓碑前长了些杂草,看得出来已经很久没人打理了。

江砚蹲下来,用手一点一点地把杂草拔干净。李桂芳则从包里拿出带来的供品——一盒他爸生前最爱吃的桃酥,一瓶白酒,还有一包香烟。

“建国,我们来看你了。”李桂芳把供品摆好,声音很轻,“砚儿现在出息了,当了大公司的总监,买了大房子,还开上了好车。你要是在的话,肯定特别骄傲 ......”

她絮絮叨叨地跟江建国说着这两年发生的事,语气很平和,像是在跟一个就在眼前的人聊天。说到江砚的工作,她满脸骄傲;说到江砚的生活,她有点心疼;说到江家的变故,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多说。

江砚跪在墓碑前,磕了三个头。

“爸,我答应你的事,做到了。”他轻声说,“妈现在过得很好。那套房子我不该卖,但当时没办法。你别怪我。”

风吹过墓园,松柏簌簌作响,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从墓园出来,天色还早。李桂芳提议去城东那套老房子看看。

“房子都卖了,进不去了吧?”江砚说。

“就在外面看看。”

老房子还是老样子。三层的旧楼,外墙新刷了保温层,看起来比以前精神了一些。楼下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叶比当年更茂盛了。树下停着几辆电瓶车,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

当年江砚就是在这棵树下,被他爸抱着数星星。

“走吧。”江砚说。

车子慢慢驶离老街区,李桂芳忽然指着路边一家店说:“砚儿你看,那家面馆还在!”

江砚也看到了——“老刘面馆”的招牌没有变,门口的塑料帘子还是那种土黄色的。他爸以前经常带他来这里吃面,大碗牛肉面,父子俩一人一碗,吃得满头大汗。

“妈,晚上请你吃牛肉面。”

“好!”李桂芳开心地笑起来。

他们在这座城市待了三天。这三天里,江砚带母亲去了很多地方——他小时候念书的小学,他爸妈以前常去的公园,江建国工作过的仓库旧址。每一个地方,都让李桂芳又哭又笑。

至于江家那些人,他们一个也没见。

江砚知道他们住在哪里——江宇后来又给他发过几次消息,虽然他从来不回,但消息都看过。他知道大伯江建军现在在开网约车,三叔江建民逃债去了外地渺无音讯,小姑江建红跟江家基本断了来往。至于奶奶,跟着大伯住,身体还好,但精神不太行了,据说有时候会认不出人。

他没有去找他们。不是为了记仇,只是不想再有任何交集。

有些关系,断了就是断了。强行续上,只会让所有人都尴尬。

临走前一天,他把车停在了一个高档小区的门口。那个小区就是当年江家别墅所在的地方。现在的住户已经换了人,院子里的花木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就这样坐在车里看了五分钟,然后启动了车子。

“砚儿,你恨他们吗?”李桂芳忽然问。

江砚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恨了。”

“真的?”

“真的。”江砚微微笑了笑,“妈,恨一个人很累的。我现在只想好好过日子。”

李桂芳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脸,眼眶红了:“你长大了。”

“都三十了,再长就老了。”

“在妈眼里,你永远是孩子。”

车子驶出城区,上了高速公路。城市的轮廓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上。

江砚没有回头。

南归的路很长,他放了轻音乐,母亲靠在副驾驶座上慢慢睡着了。午后的阳光从车窗洒进来,温暖而安详。

一切都很安静,一切都很平静。

那些曾经的屈辱、愤怒、不甘、委屈,都已经消散在了时光的河流里。江砚没有原谅那些伤害过他的人,但他也不再需要那些负面情绪来证明什么。

他现在有他自己的生活——成功的事业,健康的母亲,志同道合的伙伴,还有大把大把的未来。

这就够了。

终章 星河

又是一年除夕夜。

江砚的别墅里张灯结彩,贴了春联,挂了红灯笼,厨房里飘出饺子的香味。李桂芳带了一群疗养院的老姐妹来过年,客厅里摆了两桌麻将,哗啦哗啦的声音和笑声交织在一起。

江砚和周海涛一家也在。周海涛的儿子已经一岁多了,摇摇晃晃地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成了所有人的开心果。

临近午夜的时候,江砚一个人走到了阳台上。

夜空中有零星的烟火绽开,远处海面上倒映着城市的灯火,波光粼粼,像是天上银河坠落到了人间。

他拿出手机,翻到了一个从未拨出过的号码——那是江宇的。短信箱里还有江宇几个月前发来的消息:“奶奶也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最后一句话说的是‘建国,妈对不起你’。”

江砚当时没有回复。现在看着这条消息,他想了想,还是打了一行字:

“新年快乐。”

就这四个字。发完他就收起了手机。

“江哥!倒数了!赶紧进来!”周海涛在屋里喊。

江砚走回屋里。电视上的春晚正在进行零点的倒计时,满屋子的人跟着一起喊——

“十!九!八!三!二!一!”

“新年快乐!”

所有人举杯欢呼,周海涛的小儿子被吓得哇哇大哭,大家又手忙脚乱地哄他。李桂芳端着饺子从厨房里出来,脸上笑开了花。

江砚接过母亲手里的盘子,帮她摆到桌上。

“砚儿,新年了,许个愿。”李桂芳说。

“又许愿?”

“新年当然要许愿,快,闭上眼睛。”

江砚拗不过她,只好闭上眼睛。这次他真的许了一个愿望。

希望天上那颗最亮的星星,能一直亮下去。希望旁边那颗不太亮的小星星,能一直陪着它。

就像小时候,他爸的星星守护着他的星星那样。

现在,轮到他的星星,守护他爸的星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