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过五十,日子渐渐清闲,总忍不住捡拾童年细碎的念想。半生行过大小城市,饱閱世间风光,繁华皆看淡,唯有故土炮车集,最能安放心底本真。
八九岁那年,村里岁月寡淡,四野只剩鸡啼犬吠,日复一日安静得发空。唯一的盼头,便是跟着祖父去镇上赶大集。只要前一晚祖父随口说一句明日赶炮车,我整宿都睡不踏实,在温热土炕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路上奔驰的汽车、铁道间呜呜轰鸣的火车,还有集市上从未见过的各式新鲜玩意儿。
那时我只贪恋热闹,祖父望着我蹦跳雀跃的模样,总缓缓叹一句:“炮车这地方,不简单,等你长大,慢慢就懂了。”
年幼哪里听得懂深意,只当老人随口闲话。只记得去往炮车镇的土路漫长,单程足足十八里。一晃几十年匆匆而过,再回望那条坑洼长路、布兜裹着的香甜花生糖,还有从前慢悠悠的旧年月,像田埂间被日头烘软的干草,温温热热,悄悄漫进心底。
我们村落偏僻,放眼望去尽是一望无际的平原良田,日子清淡如一碗白水。上世纪二十年代陇海铁路通车,炮车扼守铁道要道,商旅往来不绝,渐渐形成远近闻名的大集。据说那是也引来了四处流窜的匪寇,常年骚扰行商乡民,铁道沿线人心惶惶。逢集当日,四乡百姓挑担、推车、徒步,三三两两结伴往镇上汇聚,人声鼎沸,货摊鳞次栉比,这般鲜活喧闹,是闭塞村庄里永远见不到的光景。
儿时赶一趟炮车,十八里土路全靠双脚一步步丈量。路面坑洼颠簸,道旁良田绵延不绝,村屋山墙留存着“农业学大寨”的红漆标语,色泽依旧鲜亮;田埂边红旗随风轻晃,印着独属于那个年代朴素的痕迹。偶尔老式卡车轰隆驶过,扬起漫天黄土,行人便连忙避到田埂一侧。
最勾孩童心神的,是铁道上来往不息的火车。长长的铁皮车厢呼啸疾驰,车轮碾过铁轨的闷震,震得地面微微发颤。我总站在路边仰头凝望,目送列车奔向远方。乡下孩子心思天真烂漫,望着笨重铁皮车身,总生出古怪念头:若是这铁大家伙能像牛马一般站立奔跑,是不是便能跑得更快、去往更远的地方?如今想来满是傻气,却是当年最纯粹的好奇。那时候心里简单澄澈,总觉得赶一趟炮车,便是乡下人能见到的最大世面,半点不输进城游览大城。
踏入集镇,祖父牵着我缓步闲逛。大人眼里是人情商贸,我满心只惦记街角老代销点。油亮厚实的木柜台,玻璃罐盛满五颜六色水果糖,阳光落上去,折射出细碎光亮。祖父总会摸出几分零钱,称几块水果糖,再抓一毛钱炒花生,尽数塞进我打满补丁的布褂口袋。旧时家境清贫,零嘴格外金贵,一口甜、一口酥,足够让一个孩童欢喜许久。
返程之路最是熬人,长途跋涉下来,小腿酸胀发麻。兜里花生我舍不得一口气吃完,暗自跟自己较劲,多走一段路,才舍得剥一颗细细品尝。倚着老树根歇脚,褪去红皮的花生咸香酥脆,滋味温润绵长。那年月物资匮乏,一趟赶炮车攒下的欢喜,能在心底温存好几天。
年少只贪恋集市喧嚣,全然不解祖父话中深意。
后来长大成人,四处辗转谋生,中年时曾在炮车镇上做工,日日穿行这里街巷,才慢慢读懂原委。乱世动荡之际,本地张氏兄弟挺身而出,兄长率众抵御匪患、抗击日寇,坊间尚有生擒两名日本妇人的旧事流传;二弟后来误入歧途,解放之初被依法处置,一母同胞走向殊途,藏着一方乡土跌宕复杂的过往。
七十年代,本地盛产细腻黄沙,一车车顺着铁路运往上海,换回大米、布匹,稳稳托住十里乡民生计,镇上商铺林立,商贸兴旺。农业学大寨时期,乡人开凿七支渠,沟渠交错缠绕万顷良田,千里沃野平整开阔,成了苏北知名样板农田。
早年区划未调整时,炮车隶属新沂,是新沂西大门。土地肥沃丰饶,农商两旺,文风亦盛。炮车中学名声在外,周边学子争相前来求学,就连新沂一中都有学生特意转学至此,足见口碑卓著。
后来地界更迭,炮车划归邳州。旧日新沂乡邻谈及此事,总满心惋惜,好似送走了一方富庶水土。归入邳州后,小镇稳步发展,借着城东扩张之势,旧路拓宽,高楼林立,昔日乡野集镇渐渐连成连片街市。只是旧时风光难寻,曾经日夜轰鸣的炮车火车站停运,悠长汽笛彻底消散,铁道边翘首等候的人影,也慢慢湮没在岁月深处。
时光缓缓流淌,如今我年过五十,安居沙沟湖新区。外界风物浮华早已看淡,唯有这片故土,容得下我最初的本心。闲来无事,依旧爱赶一趟炮车集。
心境早已截然不同。不再像孩童那般贪一口糖、恋一阵热闹,也不似青年时为生计步履匆匆。镇上农贸集市沿着旧时沂河故道遗留的老沙塘一字排开,塘边开阔平整,各家摊位依次铺开。鱼摊最为惹眼,河里新捕的小杂鱼养在清水盆中,尾鳍不停扑腾,鲜活水灵。我赶集从不多采买大件,只求寻几样地道乡土风物:老农自种的田间青菜、河畔新发的野菜,再称些沙塘活水养出的鲜鱼。食材朴素干净,裹挟着平原泥土与河水清润气息,回家简单烹煮,清淡适口,日子便过得安稳舒心。
集市深处藏着一间老牌早点铺,两大间屋舍宽敞明亮,整条街上烟火最是温厚从容。老板娘待人热忱,端上一碗滑嫩滚烫的新沂大豆脑。桌边整齐码放一排排小瓷盆,脆萝卜、酱豆角、腌黄瓜各式家常炒菜随意自取,不额外收钱,实在厚道。
铺子里烟火常年不散。一侧土炉烘烤锅饼,面饼贴在炉壁炙烤,外皮焦脆金黄,内里松软暄软,醇厚麦香四下飘散;一旁油锅滋滋作响,油条现炸现捞,蓬松焦香。满屋麦香、油香、豆脑清润香气交织缠绕,熨帖五脏六腑。
店里每日都有乡间老翁赶早集而来。清晨慢悠悠踱进店,寻一处桌子坐下,打二两散酒,配几样免费小菜,慢慢浅酌细品。不慌不忙,晨光绵长,日子松弛舒缓。一口温酒,几碟小菜,一块热锅饼,便是乡间最踏实的人间滋味。
每每站在热气蒸腾的市井声里,嗅着满屋质朴香气,望着乡邻安然闲坐的模样,心底总会一阵恍惚。眼前鲜活温润的烟火,与老人口中百年铁道车马、南北商贾云集的旧日盛景,慢慢重叠相融。至此才算全然读懂祖父当年那句真心话:炮车这地方,果真不简单。凭陇海铁路兴起的百年乡集,外表朴素寻常,内里藏着绵延百年、生生不息的市井繁华。
老街换新颜,土路变通途,车站归于沉寂,可旧沂河沙塘尚在,集市尚在,烟火尚在,人情依旧温热。
少年赶炮车,追的是新奇热闹;中年过炮车,见的是世事浮沉;年过半百、闲居度日再赶炮车,寻的是逝去旧时光,守的是放不下的乡土本心。
一趟趟往返炮车,赶的是集市袅袅烟火,亦是我大半辈子平凡人生。淮海平原这座小小集镇,装下我的童年、奔波与晚年归处。任凭世事日新月异,只要踏上去往炮车的路,心底那份绵长温软的旧滋味,从来不曾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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