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春分刚过,北沙河边的柳树还没抽齐叶子,河滩地上的泥土倒先松泛了。
村民马坤(外号马坤)带着两个儿子在自家那块河滩地里翻土,预备种几垄花生。
这马坤四十来岁,脸上两道深深的纹路,像长了酒窝似的,村里人都说他喝酒喝出来的,其实他滴酒不沾——人送外号就这么叫开了。
马坤的大儿子马歌二十一,小儿子马唱十九,都是闷葫芦性子,干活却不惜力气。
正晌午时分,日头晒得人脊背发烫,马坤解开对襟褂子蹲在田埂上抽旱烟,两个儿子还在翻地。
忽然,河堤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三人一抬头,就见一个穿黑绸褂子的瘦高个儿沿着河边走过来。
来人精瘦,三角眼,嘴角叼着半截烟卷,走路时鞋底擦着地皮,沙沙地响。
马坤认得他——刘宏军,原先在镇上粮行当伙计,日本人来了改替日本人收粮,前年又混进保安团当了便衣,附近这几个村子,没少受他的祸害。
“老马,忙着呢?”刘宏军笑嘻嘻地在田埂上立住,拿眼珠子把父子三人扫了一遍。
马坤站起来,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刘爷怎么有空到河滩来?”
“出来转转。”刘宏军吐了口烟,眯着眼往北边望,“听说昨儿夜里,北边山里有八路活动,你看见没有?”
马歌翻地的动作慢了半拍,马坤咳嗽一声:“山里头的事,咱种地的哪能知道。”
刘宏军向前踱了两步,走到地头一棵老柳下,随后忽然变脸,声色俱厉地吼道:
“老马,识相点。前天有人看见你夜里往北山去,背的什么?送给八路的粮食,还是盐巴?”说着从后腰抽出一把盒子炮,拿在手里掂了掂,“日本人赏的,还没见过血。你要是不说实话,今儿就在这河滩上开开张。”
河风忽然紧了,把柳枝吹得乱摆,河滩上的湿泥泛出青灰色。
马坤看见二儿子马唱手里的铁铣抖了一下,大儿子马歌却站得稳稳的,两个眼珠子紧紧盯着刘宏军拿枪的那只手。
他自己心里明镜似的——昨夜的粮食确实是给北山游击队送的,这事要是露了,不光自家三口没命,连北山那边十几号伤员都得遭殃。
“刘爷,庄稼人老实,不敢瞒您。”马坤朝前走了一步,脸上挤出笑,嘴上说着软话,右手却背到身后,冲儿子们打了个手势——那是他们父子间的地头暗号,意思是“听他走到柳树跟前”。
马歌看见了,手里铁锹攥得更紧;马唱也看见了,呼吸粗了起来。
刘宏军果然又朝前走了几步,皮鞋踩在地垅沟里,沾了满鞋底泥。
“说吧,粮食藏哪儿?八路又藏在哪个山洞?”他拿枪口往马坤胸口上点了点,随后掉转枪口,转着马歌方向,“再不说,我先崩了你大儿子。”
就在枪口离开马坤胸口、转向马歌的当口,马坤忽然往旁边一闪,嘴里喊了声:
“就在柳树根底下!”
刘宏军一愣,下意识弯腰往柳树根看——马歌的铁铣已经从侧面抡了过来。
铁铣的刃口在日头底下划过一道白光,带着翻了一上午土的沉劲儿,正砸在刘宏军后脑勺上。
那声音闷得像砸在湿布袋上,刘宏军连哼都没哼一声,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磕在柳树根上,盒子炮脱手飞出去老远,掉进河滩的淤泥里。
马坤一把夺过儿子手里的铁铣,照刘宏军后脖颈又来了一下。
这回他看清了,刘宏军的后脑壳凹下去一大块,血和着碎头发往外涌,在黄泥地上洇开黑红黑红的一片。
马坤扔了铁铣,手抖得厉害,还是蹲下去探了探刘宏军的鼻息——没气了。
“快,抬到柳树后面!”
马坤压低嗓子,声音都哑了。
父子仨一人扯腿一人扯胳膊一人托腰,把尸体拖到老柳树北面,那儿有个去年挖沙留下的浅坑。
马歌抄起铁铣刨土,马唱在旁边望风,马坤把刘宏军的黑绸褂子扒下来,卷了块石头扔进河心,又把他鞋底沾的泥刮干净,用河边的湿沙搓了搓鞋面,扔进沙坑。
埋的时候三人都没说话,只有铁铣铲土的沙沙声和河水哗哗的流淌声。
马坤到底心细,又折了些柳枝插在新土上,拾掇得跟周围沙地差不离了,才直起腰。日头已经偏西,河面上一片碎金,远处村里隐约传来狗叫声。
“家去。”马坤拾起铁铣,在河里涮了涮刃口的血,“今儿没来过河滩,知道不?”
两个儿子点头。
父子仨沿着河堤往回走,谁也没回头。走出去半里地,马坤忽然说:“刘宏军这号人,活着是祸害,死了干净。”
马唱嗓子眼里堵着,半晌说了句:“爹,那枪……”
“不要了,在淤泥里泡烂才好。”马坤说。
当天夜里,马坤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着北沙河隐隐的水声。他想着刘宏军最后那句“崩了你大儿子”,想着昨夜里北山游击队那个小战士递给他半块窝头时发亮的眼睛。
河滩上的坑迟早会被人发现,也许明儿,也许后儿,但后脑勺上抡出来的那个坑,这辈子是刻在自家三个爷们心里了。
他翻了个身,听见隔壁屋里两个儿子也在翻身,一家人隔着土墙,互相听着各自的睡不着。
第二天太阳照常从东山头升起来,北沙河的水照常往东流,河滩地上那几棵新插的柳枝颤颤巍巍立着。
马坤扛着锄头去地里转了一圈,在柳树跟前站了站,又回来了。
庆幸的是,后来,日伪军那边,谁也没有下来搜查刘宏军去了哪儿——毕竟这年头,少个人跟少只雀儿似的,刘宏军这号人,朝秦暮楚,日本人也压根不相信他。
因此,他不见了,压根没人下来搜查。
只是开春那场雨过后,柳树根底下那片地青草长得格外旺,绿油油的,远远看着像一块补丁,把河滩上的疤给盖严实了。
几十年后,马坤早入了土,马歌马唱也成了白发老汉。
偶尔有后生问起当年北沙河边埋人的事儿,马歌总摆摆手:“你听谁瞎编的?咱庄稼人只懂得种地。”
可转身看见河滩上那棵老柳,风一吹,柳枝哗啦啦响,他眼里总要泛起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有些事,地底下埋着比说出口踏实。
那铁铣刃口上沾过的血,早让北沙河的水冲得干干净净,可有些道理冲不净——人活着,总得护住该护的;护住了,这辈子就没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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