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元代书法,十个人里有九个张嘴就说赵孟頫。剩下那一个,大概率是根本不知道元代还有别的书法家。

其实元代书法还有 一个连赵孟頫自己都亲口承认 “我赶不上他” 的主儿,但太多人不知道他,或者没深入了解过他,看完嘉强此文相信会刷新你对元代书法的认知。

这话真不是我编的,是赵孟頫白纸黑字写在题跋里的:

余与伯机同学草书,伯机过余远甚,极力追之而不能及。伯机已矣,世乃称仆能书,所谓无佛处称尊尔。

翻译成人话就是:我跟鲜于伯机一起练草书,人家甩我八条街,我拼了老命追都追不上。现在他死了,大伙都夸我写得好,说白了就是山里没老虎,猴子称大王罢了。

能让赵孟頫这种 “书坛天花板” 级别的人物说出这种话的人,就是嘉强此文的主角 —— 鲜于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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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个被姓氏耽误的书法猛人

先解决第一个问题:这名字到底怎么念?

鲜于枢,姓鲜于,名枢,字伯机。“鲜于” 是个复姓,读 xiān yú,不是 “鲜鱼”,也不是 “于枢”。

很多人第一次见这名字先愣三秒:还有姓这个的?

冷门到什么程度?现在你去搜元代书法,出来的内容十篇有九篇半是赵孟頫,剩下半篇提一句 “与赵孟頫齐名的鲜于枢”,就算给面子了。

但你要是因为名字冷门就小瞧他,那可真是亏大了。

鲜于枢是正经北方汉子,渔阳人,也就是今天天津蓟县那一片。史书说他 “貌伟而髯”,个子高,块头大,一脸浓密的大胡子,圈里人都叫他 “髯公”。

人如其字,脾气也跟北方的石头似的,又硬又直,眼里半粒沙子都揉不得。当官的时候跟上司意见不合,拍桌子就走;看不惯官场那套歪风邪气,说辞官就辞官,一辈子仕途磕磕绊绊,数度罢官闲居,全是因为脾气太刚。

元代文人孔行素在《静斋至正直记》里,记过一段鲜于枢亲手写的话:

登公卿之门不见公卿之面,一辱也;见公卿之面不知公卿之心,二辱也;知公卿之心而公卿不知我之心,三辱也。大丈夫宁当万死,不可一辱。

你品品这心气。士可杀不可辱,腰杆宁折不弯。

这种性格放官场,百分百是死路一条;可放书法上,那就是老天爷赏饭吃。

写字这事儿,最怕的就是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心里揣着顾虑,手上就放不开;总想着讨好别人,字里就没了骨头。

鲜于枢这种 “老子认理不认人” 的性子,写出来的字天生就带着一股磊落坦荡的劲儿,不扭捏,不讨好,横平竖直都是丈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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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王世贞在《艺苑卮言》里评他的字:

往往以骨力胜,而乏姿态,略如其人。

这话听着像挑毛病,其实是最高级的夸赞。

在那个全天下都学赵体、人人都追温润秀雅的年代,鲜于枢愣是凭着一股河朔伟气, 也就是北方人特有的雄浑坦荡劲儿,在软乎乎的元代书坛,砸出了一个硬邦邦的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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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泥潭里推出来的笔法:这顿悟,比张旭观剑还接地气

书法史上有几个著名的 “开悟瞬间”。

张旭看公孙大娘舞剑,从剑光起落里悟出了草书的跌宕气势;

黄庭坚看船工荡桨,从桨杆的圆转发力里摸透了运笔的节奏;

怀素看天上夏云随风舒卷,从云气的开合变幻里参透了章法的虚实。

这些典故说出来都挺风雅,要么舞剑要么行云,听着就高级。

而鲜于枢的开悟,说出来有点 “土”,他看两个农夫在泥地里推车,看明白了笔法的核心。

这事不是野史,陶宗仪《书史会要》里写得明明白白:

早岁学书,愧未能若古人,偶适野见二人挽车行淖泥中,遂悟笔法。

说他年轻时候练字,总觉得差口气,线条浮在纸面上,沉不下去,怎么写都没古人那股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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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出门散心,走到郊外,看见俩农夫拉着一辆车,陷进烂泥里了。

车轮子陷得深,泥巴糊了半尺厚。俩农夫弓着背、蹬着腿,腰往下沉,气往下沉,全身的劲儿从脚底蹬到腰,从腰传到胳膊,从胳膊攥到手上,硬生生把沉车从泥坑里一寸一寸往前顶。

车轮碾过的地方,留下两道深深的泥辙,扎扎实实,边边角角都透着劲,连半分虚浮的毛边都没有。

鲜于枢站在路边,盯着那两道车印看呆了。

他瞬间就通了:写字不就是这个理吗?

好多人以为写字的力是用手甩出来的,用胳膊抡出来的,所以写出来的线条飘、薄、软,风一吹就打晃。

可真正的笔力,是 “沉” 下去的,是 “顶” 进去的。就像推车一样,力从脚起,贯于腰,达于腕,最后通过笔锋 “扎” 进纸里。

笔锋就是车轮,纸面就是泥地,你得有往下压的分量,有往前顶的韧劲,写出来的线条才能入木三分,才有厚度、有筋骨、有弹性。

就这么个田间地头的破事儿,让鲜于枢的笔法直接开了窍。

你现在去翻他的草书,尤其是那些长线条,看着挥洒自如,实则每一笔都沉得像千斤坠。中锋行笔,墨色饱满,线条圆劲得像淬过火的钢条,看着粗,实则韧劲十足。

这就是 “泥潭推车” 悟出来的真功夫。

现在好多人学草书,一上来就追求 “龙飞凤舞”“行云流水”,写出来的字跟煮烂的面条似的,软塌塌扶不起来。

问题出在哪?

就是从根上搞错了:书法的力,从来不是飘在天上的,是踩在泥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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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个字道破书法终极秘密:胆!胆!胆!

有人专门请教过鲜于枢:您写字这么厉害,到底有啥秘诀?

鲜于枢的回答特别简单,就一个字,连喊三遍:胆!胆!胆!

这事是元代书法家陈绎曾亲眼所见,记在《翰林要诀》里:

今代惟鲜于郎中善悬腕书,余问之,瞑目伸臂曰:胆!胆!胆!

你脑补一下那个画面:

人家虚心求教,凑到跟前问诀窍。他本来正低头写字,一听这话,笔一停,把眼一闭,胳膊往前一伸,沉气凝神,嗓门洪亮,砸出三个 “胆” 字。

是不是活脱脱一个胸有丘壑的北方汉子形象?

好多人听完觉得故弄玄虚:写字就写字,跟胆子有啥关系?

嘉强跟你说,这三个字,是书法里最值钱的三个字,比一百条技法口诀都金贵。

什么叫 “胆”?

第一层,是执笔的胆。

悬腕写字,整个胳膊悬空,没有依托,普通人写不了三个字手就开始抖。为什么抖?心里没底,手上就没胆。越怕写坏,越手抖;越手抖,越写坏。

鲜于枢说的胆,首先就是敢放手、敢悬空、敢让笔在纸上自由跑的底气。

第二层,是落笔的胆。

好多人写字,起笔犹豫三秒钟,行笔来回蹭,收笔反复描,一笔三回头,生怕写错。可书法这东西,一犹豫就僵,一迟疑就死。

真正的好字,都是一笔落纸,不回头、不后悔、不修改,哪怕有小瑕疵,也是活的。鲜于枢的字,每一笔都像刀砍斧劈,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这就是落笔有胆。

第三层,是做人的胆。

字如其人,从来不是空话。你平时做人唯唯诺诺,遇事瞻前顾后,写字不可能有大气魄。

鲜于枢一辈子不阿谀、不奉承,敢跟顶头上司拍桌子,敢辞官回家喝闲茶,这种性格落到纸上,就是一股坦坦荡荡的丈夫气。

明代吴宽在《匏翁家藏集》里说得特别到位:

困学多为草书,其书从真行来,故落笔不苟。而点画所至,皆有意态,使人观之不厌。不若今人未识欧、虞,径造颠、素,其散漫连延之势,终为飞蓬蔓草而已。

说白了就是:现在的人学草书,楷书行书的底子都没打牢,上来就学张旭怀素瞎甩,写出来的东西跟乱草堆一样。而鲜于枢的草书,是从楷书行书一步步练上来的,看着奔放,实则每一笔都有规矩,都有精气神。

这就是 “胆” 和 “狂” 的区别。

有功底的大胆,叫气魄;没功底的瞎狂,叫胡闹。

鲜于枢喊的三个 “胆”,是建立在扎扎实实的基本功之上的。人家楷书写得一流,小楷直追钟王,大字楷书稳如泰山,在此基础上放开了写草书,那才叫真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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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 鲜于枢 书王安石杂诗(卷后自题部分)

四、困学斋的顶级玩家:手里攥着《祭侄文稿》的男人

鲜于枢晚年干脆辞了官,在杭州虎林山下盖了间小书房,取名 “困学斋”,自号 “困学山民”。

好多人一看 “困学” 俩字,以为这是个头悬梁锥刺股的书呆子。

大错特错。

人家的困学斋,根本不是苦读的地方,是当时杭州城最高端的 “文化私人会所”。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鲜于枢的收藏,太吓人了。

你知道他家里压箱底的宝贝是什么吗?

颜真卿的《祭侄文稿》真迹。

对,就是那个被誉为 “天下第二行书” 的国宝。

这件宝贝,南宋的时候还在皇家内府里藏着,宋亡之后流落民间,至元年间,鲜于枢辗转从民间购得这件传世国宝。他得了这件宝贝,视若性命,反复把玩临摹,还两次在卷后题跋,得意地说:“天下行书第二,余家法书第一。”

你想想,天天对着颜真卿的真迹琢磨,连墨色的浓淡、笔尖的使转都看得一清二楚,笔法能差得了吗?

而且这还只是他藏品里的一件。

他的收藏清单拉出来,能让现在的博物馆馆长都眼红:虞世南《汝南公主墓志铭》、徐浩《朱巨川告身》、怀素小草千字文真迹、高闲《草书千字文》、米芾《苕溪诗卷》、唐摹本《兰亭序》……

全是晋唐一线名家的真迹,随便拿一件出来,都是国宝级。

这是什么概念?相当于现在一个人家里,摆着王羲之、颜真卿、苏东坡的原作,天天看、天天临、天天拆笔法。人家的眼界和起点,比普通书法家高出十万八千里。

赵孟頫为什么这么推崇鲜于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