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晋升全被主管截胡我果断辞职,竞标碰面他说:没想到您是评审
第一章
会议室的门推开时,空调冷气裹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林远舟拎着公文包站在门口,目光扫过会议桌两侧已经坐定的七八个人,心里默默算了下时间——距离约定的十点还有十一分钟。
他向来习惯早到。
“林工来了。”坐在靠门位置的年轻姑娘抬起头,冲他笑了笑,“这边坐。”
林远舟点点头,在对方旁边的空位坐下,顺手把公文包放在脚边。他没有急着掏材料,而是先打量了一圈在场的人。除了那个招呼他的姑娘看着二十出头,其余几位大多四十往上,有两个头发已经花白,戴着老花镜翻看手里的文件。
这种阵仗他见过不少次了。
做工程预算评审这行,干了十五年,什么样的甲方乙方没见过。只是今天这场评审会,多少有些特殊。
“林工,听说您之前是在盛达做的?”旁边的姑娘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林远舟侧头看了她一眼,小姑娘圆脸,扎着马尾辫,胸前挂着的工作牌上写着“王悦”两个字,职位是项目助理。
“嗯,”他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去年年底出来的。”
“哦……”王悦眨了眨眼,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见林远舟已经把目光移开,便识趣地住了嘴。
林远舟翻开手机备忘录,重新确认了一遍今天的评审流程。他是受聘作为第三方专家参与这个市政道路改造项目的预算评审,甲方是城投公司,投标单位一共有三家,上午分别进行技术方案陈述和报价说明,下午是专家评议打分。
这种事他熟得不能再熟了。
过去十五年在盛达建设集团,他从最基层的预算员做起,一路干到造价部副总监,经手的项目少说也有上百个。预算评审这一整套流程,闭着眼睛都能走下来。
只是他没想到,离开盛达之后,第一次以专家身份坐在这里,竟然就会碰上——
“城投那边的人来了。”不知道谁说了一句。
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几个人鱼贯而入。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笑容。
林远舟的目光落在最后一个人身上时,整个人僵住了。
那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手里夹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正低头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走到会议桌另一侧才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对方脸上的笑意也凝固了。
周建国。
林远舟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嘴角不自觉地抿了一下。这个人,他太熟悉了。盛达建设集团造价部的总监,也是他过去三年的直属上司。
或者说,是那个连续三年把他晋升名额截胡的人。
“林……林工?”周建国的表情明显有些不自然,愣了两秒才挤出一个笑,“没想到在这儿碰到你。”
林远舟靠在椅背上,神色平静地看着他:“周总好。”
这两个字的称呼,他喊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遇到了一个普通的旧同事。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胸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正在一点一点往上涌。
周建国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桌面,似乎在斟酌措辞:“你……现在在做第三方评审?”
“对。”林远舟简短地回答,没有多解释的意思。
旁边的王悦大概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偷偷看了林远舟一眼,又看了看对面的周建国,没敢吭声。
倒是周建国旁边的一个年轻人开了口:“周总,这位是?”
“哦,”周建国清了清嗓子,“这是林工,以前我们盛达造价部的骨干,业务能力很强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听起来像是在夸人,但林远舟听得出那语气里的敷衍。
他也没接话,只是低下头翻了翻面前的材料,余光瞥见周建国正跟旁边的人低声交代着什么,脸色不太好看。
林远舟心里清楚,周建国现在大概在想什么。
盛达也是今天投标的三家公司之一。也就是说,周建国是代表盛达来参加评审的,而他林远舟,是坐在评审席上的专家。
风水轮流转。
这个词在林远舟脑子里一闪而过,但他没有让自己沉浸在某种报复的快感里。干了这么多年预算,他早就明白一个道理——工作是工作,情绪是情绪,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城投的项目负责人落座后,简单寒暄了几句,评审会正式开始。
按照流程,先是三家投标单位抽签决定陈述顺序。盛达抽到了第二家,不算好也不算坏的位置。
第一家是本地的一家建筑公司,规模不大,报价中规中矩,技术方案也没什么亮点。林远舟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了几个要点,心里大致有了判断。
轮到盛达的时候,周建国亲自上台做陈述。
他打开PPT,清了清嗓子,开始介绍盛达的技术方案和报价依据。不得不说,周建国的口才确实不错,条理清晰,数据详实,讲到关键节点还会特意放慢语速,配合手势加强说服力。
林远舟坐在台下,面无表情地听着。
他的目光落在投影幕布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上,大脑飞速运转着。做了十五年预算,他对数字极其敏感,几乎在周建国报出几个关键数据的同时,他就捕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盛达的报价,比市场均价低了将近百分之十二。
这个比例,乍一看像是让利,但林远舟太了解这里面的门道了。百分之十二的差价,对于一个市政道路改造项目来说,要么是偷工减料的空间预留,要么就是后期增项变更的前奏。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盛达报价异常偏低,建议重点核查工程量清单及单价构成。”
写完这句话,他抬头看了一眼台上的周建国。
周建国正好也看向他这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林远舟没有回避,也没有回应,只是垂下眼皮,继续在本子上记录。
陈述结束后,进入了提问环节。
城投的项目经理先问了几个关于工期安排的问题,周建国一一作答,应答如流。
轮到林远舟发言的时候,他放下笔,语气平稳地问了一句:“周总,盛达的报价比另外两家低了将近百分之十二,我想请问一下,这个价格是怎么核算出来的?有没有考虑过近期建材市场价格波动的影响?”
这个问题一出,会议室的空气明显凝滞了几秒。
周建国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林工这个问题问得好。我们盛达在这个项目上是充分考虑了成本优化的,首先我们在材料采购上有长期合作的供应商,能拿到比较优惠的价格;其次我们的施工团队经验丰富,能有效控制人工成本和损耗……”
“具体到沥青混凝土这一项,”林远舟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淡,“盛达的报价是每吨三百八十元,但据我所知,目前市场上的合格沥青混凝土出厂价就已经接近四百元了,加上运输和摊铺费用,这个价格你们怎么做到的?”
周建国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他沉默了两秒钟,才开口道:“这个……我们有特殊的供应渠道,具体的商业机密,不方便在会上详细透露。”
“那钢筋呢?”林远舟没有放过他,“盛达的钢筋报价也比市场均价低了将近百分之八,同样的规格、同样的品牌,差价从哪里来?”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城投的项目经理看了看林远舟,又看了看周建国,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周建国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生硬:“林工,这些数据我们都是严格按照实际成本核算的,如果你有疑问,我们可以会后单独沟通。”
“不用会后,”林远舟说,“现在是提问环节,我有权利现在就问清楚。”
两个人隔着会议桌对视着,谁都没有退让的意思。
最终还是城投的项目经理出来打了个圆场:“这样吧,盛达这边会后提供一份详细的成本构成说明,我们评审组再综合评估。”
周建国点了点头,坐回了位置上。
林远舟也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
“盛达报价存在明显不合理之处,建议进一步核实。”
他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道:
“周的态度值得玩味。”
这句话写完之后,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钟,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三个月前,他还是周建国手下的兵,被压着升不了职,连年终考核都被打了低分。而现在,他坐在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质疑周建国的报价合理性。
命运这东西,有时候真是讽刺得很。
第三家投标单位的陈述结束后,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多了。城投的项目经理宣布休息一个小时,下午两点继续评审。
众人陆续起身往外走,林远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正准备出去吃个午饭,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林工,方便聊两句吗?”
林远舟转过身,看到周建国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有什么事吗?”林远舟问。
“找个地方坐坐?”周建国指了指走廊尽头,“楼下有个茶餐厅,环境还行。”
林远舟想了想,点了点头。
他知道周建国想说什么。无非就是刚才会上他提的那些问题,或者,是想探探他的口风。
不管是什么,他都无所谓。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楼,拐进了旁边的一家茶餐厅。这个时间段正是用餐高峰,店里人不少,闹哄哄的。
周建国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两份简餐,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似乎在酝酿该怎么开口。
林远舟也不急,靠在卡座的软椅上,等着他说话。
“林工,”周建国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在会议室里低了不少,“我知道,你可能对我有些意见。”
林远舟挑了挑眉,没接话。
“之前你在盛达的时候,几次晋升都没上去,这事儿……”周建国顿了顿,“说实话,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公司有公司的考量。”
“什么考量?”林远舟问。
“你的业务能力没问题,这一点我从来不否认,”周建国说,“但是你也知道,造价部这个位置,不光要懂业务,还要……”
“还要什么?”林远舟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神却锐利了几分,“还要会来事?还是要懂得站队?”
周建国的脸色变了变,没有说话。
林远舟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他在盛达干了十五年,从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熬成了部门里的技术骨干。这期间,他带过多少新人,做过多少项目,加过多少班,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每次有晋升机会的时候,总会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把他挡在门外。
第一次,说是资历不够。
第二次,说是需要再历练历练。
第三次,干脆连理由都没给,直接把名额给了另一个比他晚入职三年的同事。
他去找周建国谈过,周建国的说法是——“公司综合考虑,觉得那个人更适合。”
适合什么?他没说,林远舟也没追问。
他只是在那天晚上,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凌晨,把所有的工作交接文档整理好,然后发了一封辞职邮件。
第二天一早,他把辞职信交到人事部,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工,”周建国见他一直不说话,又开口道,“其实我今天找你,不是为了说以前的事。”
“那是为了什么?”林远舟问。
“今天的评审,”周建国压低声音,“盛达对这个项目很重视,你知道的,今年行情不好,大家都在抢项目。我希望你能……”
“希望我能什么?”林远舟打断了他。
周建国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把那句话说出口。
林远舟替他说了出来:“希望我手下留情?”
周建国的表情有些尴尬,但还是点了点头。
林远舟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周总,”他说,“我现在坐的那个位置,不是你给我的。是我自己辞了职,考了证,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我知道,”周建国连忙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林远舟直视着他,“你觉得我会因为以前的事,故意针对盛达?还是你觉得,我会看在老同事的面子上,放你一马?”
周建国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林远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放缓了一些:“你放心,我不会公报私仇。我坐在评审席上,就只对项目负责。盛达的报价有问题,我就提出问题;其他两家有优势,我也会如实评价。这是规矩。”
“可是……”
“没有可是,”林远舟打断他,“你要是觉得盛达的方案和报价没有问题,那就拿出证据来证明给我看。而不是跑到这里来,跟我说什么‘手下留情’。”
周建国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半天说不出话来。
林远舟站起身来,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两张钞票放在桌上:“这顿饭我请了。下午的评审,咱们公事公办。”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茶餐厅。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林远舟眯起眼睛,站在路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刚才那一番话说得痛快,但他的心情并没有因此轻松多少。
他想起自己在盛达的最后那段日子。
那时候,他已经隐约感觉到,自己在盛达可能真的没有上升空间了。不是因为能力不行,而是因为他这个人,不适合那种环境。
他不擅长溜须拍马,不会在领导面前表现自己,也不会为了利益去拉帮结派。他只会埋头干活,把每一个项目做好,把每一笔账算清楚。
可偏偏就是这种人,在职场上最容易被人忽略。
三年,三次晋升机会,三次都被别人顶了。
最后一次,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升职的准备——新的工牌都印好了,办公室也腾出来了,结果临门一脚,又被踢了回来。
那天他去找周建国,想问个明白。
周建国避重就轻地说了一大堆,中心思想只有一个:公司另有安排。
林远舟没有吵,没有闹,甚至没有多说一句话。
他只是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安安静静地把手头的工作做完,然后提交了辞职申请。
同事们都很惊讶,说他太冲动,说他在盛达干了十五年,就这么走了太可惜。
林远舟什么都没解释。
他只是在离职的那天,把自己用了多年的计算器和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工程造价管理》装进了纸箱,抱着走出了盛达的大楼。
那一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辈子,再也不回来了。
可他没想到,这么快就又碰到了周建国。
而且是以这样的方式。
林远舟抬手看了看表,距离下午的评审还有一个小时。他没有急着回去,而是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掏出手机翻了翻。
妻子发了一条微信过来:“中午吃饭了吗?”
林远舟回了一个字:“吃了。”
妻子又问:“评审顺利吗?”
林远舟想了想,打字道:“还行,遇到一个熟人。”
“谁啊?”
“以前的领导。”
妻子大概猜到了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回复:“别影响心情,好好工作。”
林远舟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和妻子结婚十几年,感情一直很好。当初他辞职的时候,妻子没有任何怨言,只说了一句:“你想清楚了就行,家里有我呢。”
那段时间,他待业在家备考造价工程师证书,每天早出晚归泡图书馆,妻子一个人上班、带孩子、操持家务,从来没抱怨过半句。
后来他考过了证书,开始接一些第三方评审的单子,收入虽然不如之前在盛达稳定,但胜在自由,也不用再看谁的脸色。
他觉得自己现在过得挺好的。
至少,比以前好。
下午两点,评审会准时继续。
这一次,是各家投标单位分别进行答疑和补充说明。盛达排在第二个,周建国再次上台,手里多了一份厚厚的文件。
“这是我们盛达的成本构成明细,以及各项材料的采购合同复印件,”周建国把文件递给城投的项目经理,“大家可以看一下,我们的报价是有充分依据的。”
林远舟接过其中一份复印件,仔细翻看起来。
他看得很认真,每一页都不放过。周建国站在台上,目光时不时瞟向他,表情里带着几分紧张。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林远舟放下了手里的文件。
“周总,”他说,“你这份成本明细,有几个地方我想请教一下。”
周建国的眼皮跳了一下:“你说。”
“第三页的人工费,”林远舟翻开文件,“你们报的是每工日两百二十元,但按照最新的行业指导价,熟练工的日薪应该在两百六到两百八之间。这个差价,你们怎么补?”
“我们有一部分工人是长期合作的,工资水平本来就低于市场价。”周建国回答。
“那社保和工伤保险呢?”林远舟追问,“这部分费用你们算进去了吗?”
周建国的表情僵了一下:“这个……我们单独列了。”
“在哪一页?”
周建国翻了翻自己手里的文件,找了好一会儿,才指着一行小字说:“在这里。”
林远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发现那是一行极小的字体,藏在表格的角落里,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这个金额,”林远舟说,“按人头算的话,每个人每个月不到一百块钱。周总,你觉得够吗?”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周建国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这个我们会根据实际情况调整。”
“那就是说,现在的报价还没有把这部分完全算进去?”林远舟问。
“这个……”
“林工,”城投的项目经理插话了,“你觉得这个问题严重吗?”
林远舟转过头,认真地回答道:“人工费和社保费用是项目成本的重要组成部分,如果这两块没有算清楚,后期的执行过程中很容易出现资金缺口。到时候要么是工人拿不到应得的报酬,要么就是施工单位中途要求追加预算。”
他顿了顿,又说:“我个人建议,盛达在这方面需要给出更明确的说明。”
城投的项目经理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周建国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他站在台上,双手撑着讲台的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看着林远舟,眼神里有恼怒,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林远舟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坦然。
他不是在针对谁,他只是在做自己应该做的事。
评审继续进行,接下来的环节是各家投标单位的技术方案对比。林远舟同样提出了几个专业性的问题,有的是针对盛达的,有的则是针对另外两家的。
他尽量保持客观公正,既不刻意打压盛达,也不故意抬高其他公司。
但即便如此,周建国看他的眼神,依然越来越不善。
下午四点半,评审会终于结束了。
城投的项目经理宣布,评审结果将在三个工作日内公布,届时会通知各投标单位。
众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林远舟把自己的笔记本和文件装进公文包,正准备起身,周建国快步走了过来。
“林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怒意,“你今天是什么意思?”
林远舟抬起头看他:“什么意思?”
“你别装糊涂,”周建国咬着牙说,“你在会上提的那些问题,分明就是在针对我。”
“我只是在履行我的职责,”林远舟平静地说,“你的报价确实有问题,我不可能装作看不见。”
“有什么问题?”周建国提高了声音,“我做这一行二十年了,难道还比不上你?”
林远舟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不带任何嘲讽的意味,只是单纯地觉得有些荒谬。
“周总,”他说,“你做这一行二十年,跟我做这一行十五年,有什么区别吗?大家都是凭本事吃饭,不是凭资历。”
周建国被他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林远舟站起身,拎起公文包,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周建国一眼。
“对了,周总,”他说,“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周建国皱着眉看着他。
“三年前,我本来应该升造价部副总监的,”林远舟说,“那个名额,是你给了赵明的吧?”
周建国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怎么知道的?”
林远舟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夕阳的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林远舟沿着走廊慢慢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他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夏天。
那天他加班到很晚,路过周建国的办公室时,无意中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他本来没想偷听,但周建国提到了他的名字,让他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林远舟这个人,业务能力是有的,但是他太死板了,不懂变通。”周建国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造价部副总监这个位置,需要一个能协调各方关系的人,他不行。”
另一个人问:“那你觉得谁合适?”
“赵明,”周建国说,“他虽然业务不如林远舟扎实,但他会来事,跟上面的人关系也好。这个位置给他,对我们部门更有利。”
林远舟站在门外,一动不动地听完了这段对话。
他没有推门进去质问,也没有当场发作。
他只是默默地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继续加班到深夜。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跟周建国提过晋升的事。
直到辞职的那一天。
现在回想起来,林远舟觉得自己当时还是太懦弱了。如果他能早一点认清现实,也许就不会白白浪费那三年的时间。
不过没关系,现在也不晚。
他走出了办公楼,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人行道上,拉长了行人的影子。
林远舟掏出手机,给妻子打了个电话。
“喂,评审结束了,”他说,“晚上想吃什么?我买菜回去。”
妻子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笑意:“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林远舟也笑了:“那我买条鱼吧,清蒸。”
“好。”
挂了电话,林远舟站在路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初夏的温度和草木的气息。
他想,今天这一天,虽然遇到了不想遇到的人,说了不想说的话,但总体来说,还不算太坏。
至少,他终于把三年前那句憋在心里的话,当面问了出来。
至于答案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已经不再是那个站在门外偷听、却不敢推门进去的人了。
第二章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林远舟在楼下的小菜店买了条鲈鱼,又挑了一把青菜和几个番茄。老板娘认得他,称鱼的时候多问了一句:“今天回来得晚啊,又加班?”
“没有,开评审会,拖了一会儿。”林远舟一边扫码付款一边应道。
“你们做工程的辛苦,”老板娘麻利地把菜装进袋子里,“我家那口子也是,天天早出晚归的。”
林远舟笑了笑,提着菜上了楼。
他家住在六楼,老小区,没有电梯。爬楼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王悦发来的微信好友申请。
林远舟愣了一下,还是通过了。
很快,王悦的消息就弹了过来:“林工您好,我是今天评审会上的小王,冒昧加您微信,想请教一个问题。”
林远舟边走边打字:“你说。”
“您今天在会上指出盛达报价的问题,我觉得特别专业,想问问您平时是怎么做成本分析的?我刚入行不久,很多东西还在学。”
林远舟想了想,回复道:“没什么诀窍,就是多看多算。每个项目的材料价格、人工成本、机械台班费,都要一条一条地核对,不能只看总数。”
“明白了,谢谢林工!那以后有不懂的还能问您吗?”
“可以。”
发完这条消息,林远舟已经到了家门口。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掏出钥匙开了门。
屋里飘出一股饭菜的香味,妻子陈秀兰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开门声,探头看了一眼:“不是说买鱼回来吗?怎么自己先买了菜?”
“顺路买的,”林远舟换了拖鞋,把菜拎进厨房,“你不是说想吃清蒸鱼嘛,我买了条鲈鱼。”
“行,那你处理一下,我来蒸。”陈秀兰接过鱼,又看了他一眼,“今天怎么样?看你脸色,好像不太高兴?”
林远舟靠在厨房门框上,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碰到周建国了。”
陈秀兰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哪个周建国?”
“还能有哪个,盛达那个。”
“他怎么会在那儿?”陈秀兰皱了皱眉,“你们评审的不是城投的项目吗?”
“盛达也投标了,”林远舟说,“他是代表盛达来的。”
陈秀兰放下手里的鱼,擦了擦手,走过来看着他:“他没为难你吧?”
“他能怎么为难我?”林远舟苦笑了一下,“现在是他在求我手下留情。”
“那你……”
“我公事公办,”林远舟说,“他报价有问题,我就在会上指出来了。他没话说。”
陈秀兰沉默了片刻,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做得对。以前在盛达的时候,你受了他不少气,现在总算不用再看他的脸色了。”
林远舟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晚饭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电视开着,播着晚间新闻。陈秀兰给他夹了一块鱼肉,随口问道:“对了,儿子今天打电话了吗?”
“打了,”林远舟说,“说在学校一切都好,生活费还够用。”
“这孩子,从来不说缺钱,”陈秀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真的够还是舍不得跟我们要。”
“男孩子嘛,总要学会自己扛。”林远舟扒了一口饭,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妈那边最近怎么样?你有空去看看她。”
“上周去过了,”陈秀兰说,“身体还行,就是老念叨你,说你好久没回去了。”
林远舟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妈住在城郊的老房子里,开车过去也就四十多分钟,但他确实有好几个月没回去了。不是不想,是每次回去,他妈总会提起一件事——让他去找他爸。
这件事,是他们母子之间一根拔不掉的刺。
林远舟的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家,去了南方做生意,后来在外面重新组建了家庭,一年到头也难得回来一次。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吃了很多苦,受了太多罪。
按理说,他应该恨他爸。
可问题是,他妈不恨。
不仅不恨,还总是念叨着让他去找他爸,说父子之间哪有隔夜仇,说他爸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让他去看看。
林远舟理解不了。
他理解不了他妈为什么能原谅一个抛妻弃子的男人,理解不了她为什么还要替那个人说话,更理解不了她为什么非要逼着自己去认那个从未尽过责任的父亲。
每次谈到这个话题,母子俩都会不欢而散。
所以后来,林远舟回去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
不是不爱他妈,是不知道怎么面对。
“又在想那件事?”陈秀兰看出他的心思,轻声问了一句。
“没有,”林远舟回过神来,“吃饭吧。”
吃完饭,他收拾了碗筷,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
夏天的夜晚,蝉鸣声此起彼伏,远处的高楼上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光。林远舟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在夜色中慢慢消散。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林远舟,我是周建国。今天的事,我想跟你好好谈谈。明天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林远舟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然后把那条短信删掉了。
没什么好谈的。
第二天早上,林远舟照例六点半起床,洗漱完毕之后下楼跑了两圈,回来的时候陈秀兰已经做好了早饭。
“今天有什么安排?”陈秀兰把一碗粥放到他面前。
“下午还有个评审会,上午没事,在家看看资料。”林远舟咬了一口馒头,“你呢?”
“我去趟超市,家里的油快用完了。”
“那我陪你一起去。”
两个人吃完早饭,一起出了门。超市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就到了。陈秀兰推着购物车在前面走,林远舟跟在后面,时不时帮她拿一下货架高处的东西。
这种平平淡淡的日子,他觉得挺好的。
在超市里逛了半个多小时,买完东西出来的时候,林远舟的手机响了。他一看,是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喂,你好。”
“请问是林远舟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个女声,语气很客气。
“是我。”
“我是城投项目管理部的,昨天评审会的初步结果已经出来了,想跟您确认一下,下午的复审会您能按时参加吗?”
“可以,几点?”
“下午两点半,还是在昨天的会议室。”
“好的,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陈秀兰问他:“又要开会?”
“嗯,下午复审。”林远舟把手机揣回口袋,“估计是要定最终结果了。”
“那你赶紧回去吧,我自己逛就行了。”陈秀兰说。
“不急,先把东西送回家。”
下午两点十分,林远舟提前到了会议室。
这次人少了很多,只有城投的项目经理、两个评审专家,还有记录员王悦。三家投标单位的人都没有到场,复审主要是专家组内部讨论。
“林工来了,”项目经理冲他点了点头,“坐吧,人到齐了我们就开始。”
林远舟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翻开面前的文件夹。里面装着昨天各家投标单位的评分表和评审意见,他昨天回家后又仔细看了一遍,心里已经有了基本的判断。
“今天主要是定个最终排名,”项目经理开门见山地说,“三位专家各自说说看法吧。”
最先发言的是一个姓刘的老专家,五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我个人的意见,第一家技术方案比较稳妥,报价也在合理范围内,可以考虑作为首选。第三家虽然报价最低,但他们的施工经验相对不足,风险比较大。”
另一位姓赵的专家点了点头:“我跟老刘的看法差不多。盛达的报价问题比较多,虽然他们后来补充了成本说明,但还是有不少疑点。我倾向于排除盛达。”
项目经理把目光转向林远舟:“林工,您的意见呢?”
林远舟沉吟了一下,开口说道:“我同意前面两位老师的看法。盛达的报价确实存在问题,不仅仅是价格偏低,他们在成本构成的透明度上也做得不够。作为一个市政项目,安全性和可靠性是第一位的,不能为了省钱而牺牲质量。”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我有一个想法,不知道合不合适。”
“您说。”
“第一家公司的技术方案确实不错,但他们在绿色施工方面的投入明显不够。现在的政策导向是提倡环保节能,如果能在这一点上给他们加点分,可能会更符合项目的要求。”
项目经理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个建议很好,我们可以考虑在评分细则里加入绿色施工的权重。”
三个人又讨论了一会儿,最终达成了一致意见:第一家公司排名第一,第三家第二,盛达第三。
这个结果,基本上等于宣告盛达出局了。
林远舟在评分表上签了字,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他没有报复的快感,也没有愧疚,只是一种很平静的释然。
他只是在做正确的事。
评审结束之后,林远舟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王悦追了出来。
“林工,等一下。”
林远舟回过头:“怎么了?”
“那个……”王悦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我刚才听说,盛达那边的人好像不太服气,说要申诉。”
“申诉是他们的事,”林远舟说,“只要他们有充分的理由,城投会受理的。”
“可是……”王悦咬了咬嘴唇,“我听他们说,可能要投诉您,说您因为私人恩怨故意打压盛达。”
林远舟的脚步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王悦,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他们这么说的?”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王悦赶紧解释,“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就是想提醒您一下,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林远舟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笑:“谢谢你告诉我。不过你放心,我问心无愧。”
王悦看着他,眼睛里带着几分敬佩:“林工,您真厉害。要是换了我,被人这么说,肯定气得不行。”
“习惯了,”林远舟说,“做这一行,难免得罪人。只要自己站得正,就不怕别人说。”
他说完,冲王悦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他的手机又响了。
还是周建国的号码。
林远舟犹豫了一下,接通了。
“林远舟,”周建国的声音很沉,带着压抑的怒气,“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你别装傻,”周建国说,“评审结果我看到了,盛达排最后一名。你敢说这不是因为你公报私仇?”
林远舟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语气很平静:“周总,评审结果是三位专家共同商定的,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你觉得不公平,可以去城投申诉,没必要来找我。”
“申诉?”周建国冷笑了一声,“有用吗?你在评审会上提的那些问题,不就是想把我们搞下去吗?”
“我提的问题都是事实,”林远舟说,“你们的报价确实有问题,这是客观存在的,不是我捏造的。”
“林远舟,”周建国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我知道你恨我。三年前那个副总监的位置,我没给你,给了赵明。你心里一直不舒服,对不对?”
林远舟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但声音依然平稳:“那是过去的事了。”
“既然是过去的事,你为什么还要揪着不放?”
“我没有揪着不放,”林远舟说,“我只是在做我的本职工作。如果你的报价没有问题,就算我想针对你,也找不到理由。”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林远舟以为周建国会挂掉,但他没有。
“林远舟,”周建国再次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疲惫,“你有没有想过,当初我没让你升职,也许是为你好?”
林远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为我好?周总,你这个说法,我还真没想到。”
“你不信就算了,”周建国说,“但我告诉你,那个位置,不是那么好坐的。赵明坐上去了,现在怎么样?去年公司审计出了问题,他背了锅,到现在还没翻身。”
林远舟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你以为我不知道?”周建国继续说,“你这个人,做事太较真,不懂得变通。在那个位置上,你要面对的不仅是业务问题,还有各种人际关系、利益纠葛。你撑不住的。”
“所以你就替我做决定了?”林远舟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不是替你决定,我是保护你。”周建国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你在盛达十五年,我虽然没让你升职,但我也没有亏待过你。你的薪水一直在涨,你的项目一直都是最好的,你带的团队也是最稳定的。你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吗?”
林远舟没有说话。
“算了,”周建国叹了口气,“跟你说这些也没用。反正现在你已经不在盛达了,我也管不着你了。只是我想告诉你一句——这个世界,不是你想象的那样非黑即白。”
说完,他挂了电话。
林远舟站在路边,握着手机,久久没有动弹。
周建国的话,像一块石头一样砸在他的心上。
他不认同周建国的做法,但周建国最后那句话,却让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确实不是非黑即白的。
就像他妈和他爸之间的事。
他恨他爸,觉得他爸对不起这个家。可他妈不恨,他妈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苦衷,说他爸当年也是没办法。
他理解不了。
也许,永远也理解不了。
林远舟把手机揣进口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迈步朝公交站走去。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在他的身上,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不知道周建国说的那些话,有几分是真心的,有几分是为了给自己找借口。但他知道,不管怎样,他都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
辞职,是对的。
离开盛达,是对的。
在评审会上公事公办,也是对的。
至于其他的,他不想去想,也不愿意去想。
他现在只想回家,陪着老婆孩子,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那些复杂的、纠缠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人和事,就让它们留在过去吧。
他不想再去追究了。
公交车来了,林远舟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行人、店铺、行道树,一一掠过眼前。
这座城市他生活了大半辈子,每条街道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此刻看着窗外的一切,他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陌生感。
第三章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林远舟没有再接到周建国的电话,也没有收到城投那边的申诉通知。评审结果似乎就这么定了下来,没有人再来找他麻烦。
他接了两个新的评审项目,一个在城南,一个在邻市,都不算大,但足够忙上一阵子了。
这天下午,他从城南的项目现场回来,刚进家门,就看到陈秀兰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林远舟换了鞋,走过去问她。
陈秀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出什么事了?”林远舟在她旁边坐下来,“你说。”
“妈今天打电话来了,”陈秀兰说,“她说……她摔了一跤。”
林远舟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摔得严重吗?有没有去医院?”
“去过了,拍了片子,骨头没事,就是扭伤了脚踝,这几天下不了床。”陈秀兰顿了顿,“她想让你回去一趟。”
林远舟沉默了几秒钟,点了点头:“我明天回去看看她。”
“远舟,”陈秀兰拉住他的手,“妈一个人住,年纪也大了,要不……把她接过来跟我们一起住吧?”
林远舟没有说话。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妈今年六十七了,一个人住在城郊的老房子里,虽然有邻居照应着,但毕竟年纪大了,万一出点什么事,身边连个人都没有。
可是一想到接过来之后,他妈肯定又会不停地念叨让他去找他爸,他就觉得头疼。
“再说吧,”林远舟站起来,“我先回去看看她的情况。”
第二天一早,林远舟开车去了城郊。
老房子在一个镇上,是他小时候住的地方。这些年镇子变化很大,原来的土路变成了水泥路,路边盖起了不少新楼房。但走进那条熟悉的巷子,一切又好像还是从前的样子。
他家的院子不大,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几个小板凳。院墙上的青苔一年比一年厚,墙角的水龙头还是那种老式的铁质的,拧开时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林远舟推开虚掩的木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妈?”他喊了一声。
屋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是远舟吗?”
“是我。”林远舟快步走进堂屋,看到他妈正坐在床沿上,一只脚搁在矮凳上,脚踝处缠着绷带。
老太太瘦了很多,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面时又深了几分。看到儿子进来,她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
“你咋回来了?秀兰说你忙得很。”
“再忙也得回来看你啊,”林远舟搬了个凳子在她面前坐下,低头看了看她的脚,“医生怎么说?真的没伤到骨头?”
“没伤到,就是扭了一下,养几天就好了。”老太太摆摆手,“你别担心,没啥大事。”
“怎么摔的?”
“踩滑了,院子里昨天下雨有点湿,”老太太说,“都怪我自己不小心。”
林远舟看着她肿起来的脚踝,心里一阵发堵。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妈,要不你搬过去跟我们住吧。”
老太太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摇头:“不去不去,我在这儿住了一辈子了,哪儿都不想去。”
“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
“有啥不放心的?隔壁你张婶天天来看我,有事她会帮忙的。”老太太说,“你们城里住的地方那么小,我去给你们添麻烦干啥。”
“不麻烦,”林远舟说,“家里还有个空房间,收拾一下就能住。”
“不去,”老太太的态度很坚决,“我在这儿住惯了,城里我待不惯。”
林远舟知道她的脾气,没有再劝。
他起身去厨房看了看,灶台上放着半碗剩菜,电饭煲里还有一点冷饭。冰箱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鸡蛋和一袋榨菜。
林远舟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他妈一辈子节省惯了,一个人在家的时候,经常就是随便对付一口,连菜都懒得做。
他挽起袖子,开始收拾厨房。把剩菜倒了,把碗筷洗干净,然后去镇上的菜市场买了些菜回来,给他妈做了顿午饭。
吃饭的时候,老太太坐在桌子对面,看着一桌子的菜,眼眶有些发红。
“你小时候最爱吃红烧肉,”她说,“每次我做这个,你能多吃两碗饭。”
林远舟给她夹了一块肉:“那你就多吃点。”
老太太点点头,低头扒了几口饭,忽然又抬起头来,看着他:“远舟啊,你……有没有去找过你爸?”
林远舟夹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又是这个话题。
“没有。”他放下筷子,语气有些生硬。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他前几天给我打过电话。”
林远舟抬起头,看着她。
“他说他身体不太好,心脏出了点问题,做了个手术,”老太太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说他想见见你。”
“我不想见他。”林远舟说。
“远舟……”
“妈,”林远舟打断她,“他走了三十年了。这三十年里,他回来过几次?他管过我们吗?你现在让我去见他,我见了他说什么?”
老太太的眼眶更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没有说出话来。
林远舟看着她的样子,心里一阵难受。他知道他妈不是想为难他,她只是觉得,父子之间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可是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像一个没事人一样,去见那个抛弃了他们三十年的男人,笑着叫他一声“爸”。
“妈,”林远舟的语气软了下来,“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就行,别操心他的事了。他有人照顾,不缺我一个。”
老太太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吃着饭。
吃完饭,林远舟把碗筷收拾了,又去镇上给他妈买了些药和日用品。临走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塞进他妈的手里。
“拿着,想吃什么就买,别省着。”
老太太推辞了几下,最后还是收下了。
“路上慢点开,”她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看着林远舟发动车子,“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知道了,”林远舟摇下车窗,“你一个人在家小心点,有事给我打电话。”
“哎。”
车子缓缓驶出巷子,林远舟从后视镜里看到他妈还站在门口,佝偻着身子,一直望着他离开的方向。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他用力握了握方向盘,把那股情绪压了下去,然后踩下油门,朝着城区的方向驶去。
回到市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林远舟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把车停在路边,一个人在车里坐了很久。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他妈站在门口的身影,一会儿是周建国那句“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一会儿又是那个他几乎已经记不清长相的父亲。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林建国”。
那是他爸的名字。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
算了。
有些事,也许真的不该去碰。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林远舟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
邻市的评审项目需要实地勘察,他一大早就出发,开车两个小时赶到现场,跟着施工方的人爬上爬下,测量数据,核对图纸,一直忙到天黑才往回赶。
回到家的时候,陈秀兰已经做好了晚饭等他。
“今天怎么样?”她把汤端上桌,随口问道。
“还行,进度正常,”林远舟洗了手坐下来,“下周可能要再去一趟,把最终的评审报告写出来。”
“那你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我知道。”
吃完饭,林远舟窝在沙发上看手机,忽然看到王悦发了一条朋友圈:“入职三个月,终于独立完成第一个项目了!虽然很小,但还是很开心!”
配图是一张办公桌的照片,桌上摆着一杯咖啡和一堆文件。
林远舟点了个赞。
很快,王悦的消息就发了过来:“林工,您还没睡啊?”
“刚吃完饭,”林远舟回复,“恭喜你完成第一个项目。”
“谢谢林工!多亏了您上次教我的那些方法,我回去试了一下,果然好用多了!”
“有用就好。”
“林工,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王悦又发了一条,“您觉得做我们这一行,最重要的是什么?”
林远舟想了想,回复道:“细心和耐心。做预算不是算一道数学题,算完了就完了。你要对每一个数字负责,因为那些数字背后,都是真金白银。”
“明白了。那……还有别的吗?”
“还有就是,”林远舟打字的速度慢了下来,“要有自己的底线。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做,你自己心里要清楚,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王悦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发来一个“嗯”的表情。
“林工,谢谢您。我感觉您教我的这些东西,比我大学四年学到的都实用。”
林远舟笑了笑,没有回复。
他不是在教她什么大道理,他只是把自己这些年摔过的跟头、吃过的亏,总结成几句话告诉她而已。
如果能让她少走一些弯路,那也是好事。
周末的时候,林远舟接到了城投项目经理的电话。
“林工,有个事想跟您商量一下。”
“您说。”
“上次评审的那个项目,第一名的公司因为自身原因,可能要放弃中标资格了。”
林远舟愣了一下:“什么原因?”
“具体他们没说,好像是内部出了点问题,”项目经理的语气有些无奈,“按照规定,我们可以顺延到第二名,但第二名的技术方案我们之前评估过,确实不如第一名成熟。所以我们想请您再做一个补充评审,看看能不能给第二名的方案提出一些优化建议。”
林远舟想了想,答应了:“可以,我这边没问题。”
“那就麻烦您了。相关资料我让人发给您。”
挂了电话,林远舟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电脑。
没过多久,邮箱里就收到了城投发来的文件。他下载下来,开始仔细研究第二家公司的技术方案。
这家公司他记得,是一家规模不大的民营企业,成立时间不长,但团队还算年轻有干劲。之前在评审会上,他们的报价是最低的,但技术方案的细节处理上确实有些粗糙。
林远舟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把他们的方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在笔记本上列出了十几个需要改进的地方。
有些是结构上的问题,有些是材料选用上的问题,还有一些是施工工艺上的问题。虽然不是致命的硬伤,但如果能把这些细节都优化到位,整个方案的质量能提升一个档次。
他正准备开始写补充评审报告,手机忽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你好。”
“请问是林远舟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个男声,听着有些耳熟。
“是我。”
“我是赵明。”
林远舟愣住了。
赵明,就是当年顶替他升职的那个人。
“林工,好久不见了,”赵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听说你现在自己干了,做得还不错。”
“还行吧,”林远舟稳住情绪,“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我想跟你见一面,”赵明说,“有些事,想当面跟你说说。”
林远舟沉默了几秒钟:“什么事?”
“关于盛达的事,还有……关于周建国的事。”赵明顿了顿,“我知道你可能不想见我,但我保证,我说的事,你会感兴趣的。”
林远舟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回答。
他跟赵明算不上有交情,甚至可以说,他对这个人一直心存芥蒂。当年那个副总监的位置,如果不是赵明,也许就是他的了。
但现在,赵明主动打电话来,说有事情要告诉他。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答应了。
“行,你说个地方。”
“明天中午,城南那个老茶馆,你知道吗?”
“知道。”
“那就明天见。”
挂了电话,林远舟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隐隐有一种预感。
赵明要说的,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但他还是决定去听听。
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
《半生沉浮》
第四章
城南的老茶馆藏在一条窄巷子里,招牌已经褪了色,木门上的漆皮剥落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林远舟推门进去,一股陈年的茶香混着檀木的味道扑面而来。
馆子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灰色衬衫的男人,正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正是赵明。
几年不见,赵明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窝也有些凹陷,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不止五岁。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衬衫,袖口的扣子少了一颗,领子也有些卷边了。
林远舟在他对面坐下来,要了一杯铁观音。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还是赵明先开了口:“林工,谢谢你肯来。”
“你说有事要告诉我,”林远舟靠在椅背上,“说吧。”
赵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似乎在组织语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杯子,低声说道:“盛达出事了,你知道吗?”
林远舟微微一怔:“什么事?”
“审计查出问题了,”赵明说,“去年那个城中村改造项目,造价虚报了将近三千万。”
林远舟的眉头皱了起来:“三千万?”
“对,”赵明苦笑了一下,“我背的锅。”
林远舟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应该还记得吧,”赵明继续说,“那个项目是你走之后,我接手的。当时周建国跟我说,项目利润空间不大,要想办法把成本做高一点。我以为他只是想在合理范围内调整一下,没想到……”
“没想到他让你造假?”林远舟问。
赵明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你同意了?”林远舟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不同意能怎么办?”赵明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血丝,“他是我的直属上司,我不听他的,我在盛达还待得下去吗?”
“所以你就帮他造假?”
“我没有帮他造假!”赵明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一些,引来旁边桌的客人侧目。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激动,“我只是……按照他给的指示做了调整。所有的数据都是他审核过的,我只是执行。”
“但你签字了,”林远舟说,“你是造价部的副总监,项目预算是你签的字。”
赵明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但最终只是颓然地垂下肩膀,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椅子上。
“对,我签字了,”他的声音沙哑,“所以出事之后,所有的责任都落在我头上。周建国说他不清楚具体情况,说我擅自做主,说他没有授权我做那些调整。”
林远舟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铁观音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他放下杯子,看着对面这个曾经抢了他位置的人,心里却没有一丝幸灾乐祸的感觉。
“你现在怎么样了?”他问。
“被公司开除了,”赵明说,“审计结果出来之后,他们让我主动辞职,说这样对大家都好。我没得选。”
“那三千万呢?”
“追回来了大部分,”赵明说,“剩下的,从我工资和赔偿金里扣了。我在这行干了八年,最后连遣散费都没拿到。”
林远舟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晚上,他站在周建国的办公室门外,听到周建国说赵明比他更适合那个位置。那时候他以为,赵明是因为会来事、跟上面关系好才被选中的。
现在看来,也许不只是因为这个。
也许从一开始,周建国需要的就不是一个业务能力强的人,而是一个听话的、不会反抗的人。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林远舟问。
赵明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因为我听说你前两天在评审会上碰到周建国了。”
“所以呢?”
“所以我想提醒你,”赵明说,“周建国这个人,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他能让我背锅,也能让其他人背锅。你现在不在盛达了,但他如果想整你,还是有办法的。”
林远舟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是在挑拨离间,”赵明苦笑了一下,“但我说的都是实话。我今天是背着周建国来找你的,他要是知道我跟你说了这些,肯定不会放过我。”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赵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林远舟意外的话:“因为我觉得对不起你。”
林远舟愣住了。
“三年前那个副总监的位置,我知道应该是你的,”赵明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周建国找我谈话的时候,跟我说了很多,说你在盛达待不了多久了,说公司需要新鲜血液,说如果我接了那个位置,他会全力支持我。”
他抬起头,看着林远舟:“我当时信了。我觉得这是一个机会,我不能错过。但我没想到,这个机会是一个陷阱。”
林远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巷子里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五味杂陈。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被周建国坑了,是被赵明抢了位置。但现在看来,赵明也不过是周建国手里的一枚棋子。
用完就扔了。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林远舟收回目光,看着赵明,“那个位置,就算你没有接,也会有别人接。周建国不想让我上去,总有他的办法。”
赵明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攥着茶杯,指节泛白。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林远舟问。
“还不知道,”赵明说,“这行的名声坏了,想再找工作不容易。我打算换个城市,从头开始。”
“家里人呢?”
“老婆孩子还在老家,”赵明说,“我没敢告诉他们我被开除了,就说是我自己想辞职的。”
林远舟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心酸。
赵明跟他差不多大,三十五六岁,正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丢了工作,坏了名声,在这个行业里几乎等于断了生路。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周建国,现在还好好地坐在盛达总监的位置上,照样参加投标,照样在评审会上侃侃而谈。
“你有什么打算?”林远舟又问了一遍。
赵明摇了摇头:“走一步看一步吧。”
林远舟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递到赵明面前。
“这是我认识的一个猎头,专门做建筑行业的。你可以联系他试试,就说是我介绍的。”
赵明愣了一下,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号码,没有立刻接。
“你……你还愿意帮我?”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不是帮你,”林远舟收起手机,“我只是觉得,你不应该就这么废了。”
赵明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好半天才说了一句:“谢谢。”
“不用谢,”林远舟站起来,“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赵明一眼。
“对了,有句话我想告诉你。”
赵明抬起头看着他。
“你刚才说,你不知道该怎么办,”林远舟说,“其实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得往前走。停下来,就真的完了。”
他说完,推开茶馆的木门,走进了外面的阳光里。
回到车上,林远舟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坐在驾驶座上,望着前方发呆。
赵明说的那些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在他心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一直以为,自己离开盛达是因为周建国的打压,是因为晋升无望。但现在他才知道,盛达的问题远比他想象的复杂。
造价虚报三千万,这在整个行业里都不是小事。周建国敢这么做,说明他背后一定还有人。也许是更高层的领导,也许是甲方的人,也许是……
林远舟不敢往下想了。
他掏出手机,翻到周建国的号码,盯着看了很久。
他想打电话过去质问,想问清楚盛达到底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黑幕。但他最终还是没有按下那个键。
问了又能怎么样?
他已经不在盛达了,盛达的事跟他没有关系了。他现在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生活,没必要再去蹚那趟浑水。
他把手机扔回储物格里,发动了车子。
回家的路上,他经过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无意中看到路边有一家新开的书店。橱窗里摆着一本书,封面很简单,白色的底,上面印着一行字——《半生归来》。
林远舟盯着那本书看了几秒钟,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催他,他才回过神来,踩下油门继续往前开。
半生归来。
这四个字,忽然让他有些感慨。
他今年三十八岁,在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了十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回头看,好像真的已经走了很远的路。
从最初什么都不懂的实习生,到后来能独当一面的技术骨干,再到现在的独立评审专家。每一步都不容易,每一步都有代价。
他失去了什么?
也许是对这个行业的信任,也许是那份单纯的热情,也许是一些他曾经珍视的东西。
但他也得到了什么?
也许是一种不再轻易被欺骗的清醒,也许是一种不再盲目相信的冷静,也许是一种更踏实、更沉稳的生活态度。
得失之间,很难说清楚到底是赚了还是赔了。
但有一点他很确定——他不后悔。
不后悔离开盛达,不后悔选择现在的路,不后悔在今天见到赵明,听到了那些让他心里不舒服的真相。
有些事,知道总比不知道好。
哪怕知道了之后,会更难过。
晚上回到家,陈秀兰看出了他的异样。
“今天怎么了?脸色不太好看。”
林远舟坐在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把今天见赵明的事跟她说了。
陈秀兰听完,半天没有说话。
“这个周建国,真是个害人精。”她最后说了一句。
“也不能全怪他,”林远舟说,“赵明自己也有责任。他如果不贪那个位置,不答应周建国的要求,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那你就没有责任了?”陈秀兰看着他,“你当初在盛达的时候,难道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林远舟愣了一下。
他回想了一下自己在盛达的最后那段时间。确实,有一些蛛丝马迹——某个项目的成本莫名其妙地增加了,某笔款项的去向不太清楚,某份文件的签字流程被人为地简化了。
但他当时没有在意。
他觉得那是别人的事,跟自己没关系。他只管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其他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现在想想,也许正是因为太多人都像他一样选择了沉默,才让周建国这样的人有了可乘之机。
“你说得对,”林远舟叹了口气,“我也有责任。”
陈秀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她说,“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林远舟点了点头,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是啊,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他现在有自己要做的事,有自己要守护的人,没有必要再把精力浪费在过去那些破事上。
但赵明说的那句话,一直在他脑海里盘旋不去——“周建国这个人,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他知道赵明说的是真的。
他也知道,自己和周建国之间的事,也许还没有真正结束。
但那又怎么样呢?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站在办公室门外、连门都不敢推的林远舟了。
创作声明:本故事为虚构创作,涉及的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将其与现实关联,所用素材来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并非真实图像,仅用于辅助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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