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国宇今日陪着退休的老父亲逛成华区一家老牌莎莎舞厅,父亲一头扎进舞池,和相识多年的老舞伴转圈闲聊,他嫌场内嘈杂闷得慌,独自靠在墙边歇脚,瞥见角落坐着独自擦舞鞋的中年女人苏桂兰,便上前邀她共舞。两人一前一后连着跳了十几曲,舞曲循环往复,聊得也算投缘,临近正午,唐国宇主动提议找街边小馆子简单吃顿便饭。
两人刚在油腻的塑料餐桌旁落座,苏桂兰便扯出一抹客套的笑,率先开了口:“哥,咱们先说清楚,今天跳舞的小费你打算怎么结算?”
唐国宇举着筷子正要夹盘中青菜,指尖猛地顿住,青菜顺着筷子滑落回白瓷盘。帆布裤口袋里揣着半包香烟,硬纸盒硌着大腿,他伸手摸索半天,指尖微微发颤,才抽出一根烟攥在手里,打火机接连打了两下,才燃起火苗。缭绕白烟缓缓升腾,他抬眼望向对面的苏桂兰,清晰看见她双手紧紧攥住桌布边缘,右手指甲裂开一道细小口子,廉价酒红色甲油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泛黄粗糙的本甲。
“跳舞的小费我按舞厅行情足额给你,这顿饭是我单独请你,和跳舞酬劳互不牵扯。”唐国宇将烟蒂摁进满是茶渍的玻璃烟灰缸,弯腰从帆布包侧边夹层掏出一个牛皮信封,轻轻推到苏桂兰面前,信封厚薄刚好对应三小时伴舞的市场价。
苏桂兰目光快速扫过信封,转瞬抬眼打量唐国宇,窗外梧桐树斑驳的树影落在她眼底。“哥,看你的谈吐举止,根本不像是天天泡舞厅的熟客。”她伸手拿起信封,指腹轻轻蹭过封口胶纸,却没有拆开清点,反手塞进羽绒服内侧缝制的自制布兜,细密拉链咔嗒一声拉严实,生怕钱财外露。
唐国宇提起保温茶壶,给她添满一杯热茶,轻声解释:“我确实头一回进这种场子,纯粹陪我爸散心。他在舞池跟老伙计跳得尽兴,我待着无聊,看见你一个人在边上擦鞋,就过去邀你跳舞了。”
苏桂兰握着不锈钢小勺搅动杯里茶水,勺子骤然停住,水面漾开一圈细碎涟漪。她刻意压低嗓音,生怕邻桌食客听见闲话:“前阵子遇见过一个客人,跳了三曲就拉我出来吃饭,吃完反倒说餐费包含跳舞钱,一分小费都不肯掏。我空手回舞厅,被老板揪着数落半个钟头,当天保底工资直接全扣了。我不敢提前不问清楚,要是忙活一整天拿不到钱,我儿子下个月高二伙食费都凑不齐。”
这番话听得唐国宇心口骤然一紧,二十年前寒冬的画面猛地涌上心头。当年父亲下岗失业,他正好要交初中择校费,家里开销捉襟见肘,母亲白天蹲菜市场摆摊卖棉袜,夜里便来同类舞厅伴舞补贴家用。每晚归家,母亲都会掏出内侧布兜,把零零散散的零钱反复清点三遍。有一回母亲深夜回家,羽绒服领口沾着酒水污渍,舞鞋鞋跟磨掉大半,却笑着掏出一张褶皱五十块,说当晚遇上大方客人,这笔钱足够给他买两本全新练习册。
“我母亲早年也靠在舞厅伴舞补贴家用。”唐国宇嗓音微微发哑,缓缓道出旧事,“二十年前,她每晚要跳满二十曲才能拿到微薄保底。曾经被客人拉去赴宴,被逼着喝下半杯白酒,回家反胃呕吐直不起腰,还宽慰我说客人多给十块小费,能添上我的书本开销。”
苏桂兰手中瓷杯猛地磕碰桌沿,滚烫茶水溅出少许,滴在她洗得发白的浅蓝色牛仔裤上。她慌忙抽纸巾擦拭,双手控制不住发抖,纸巾被揉成一团皱巴巴的废纸,她局促地低头道歉:“实在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无妨。”唐国宇轻轻摇头,俯身从背包取出一个方正鞋盒,推到苏桂兰手边,“方才跳舞时,我留意到你舞鞋鞋跟磨平一大块。我母亲从前那双舞鞋,反复修补三次依旧舍不得扔。这双黑亮舞鞋是我上周商场购入,原本打算送给母亲,可惜她去年冬天已经离世。”
他掀开鞋盒盖子,鞋面细碎亮片透过玻璃窗的阳光,折射出温柔微光。苏桂兰怔怔盯着舞鞋,眼泪毫无预兆滚落,砸在印花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湿痕。她慌忙抬手用手背擦拭,脸颊、鼻尖一并涨得通红,连连推辞:“哥,这鞋太贵重,我万万不能收下。”
“你只管收下。”唐国宇把鞋盒再往她跟前推了推,“倘若我母亲还在世,见到你这般难处,定然愿意把鞋子赠予你。她生前总念叨,干这行谋生的女人各有苦楚,能搭把手便多帮衬一把。”
苏桂兰沉默许久,才小心翼翼伸出双臂,将鞋盒紧紧抱在怀中,指尖一遍遍摩挲盒盖印花。午后斜阳斜斜穿透饭馆玻璃窗,落在她挂着泪痕的脸颊,也照在她领口没完全摘掉的超市围裙上,围裙边角还沾着星星点点面粉——那是她白天在超市面点区理货蹭上的痕迹。
沉寂片刻,苏桂兰轻声吐露心底难处:“我儿子如今读高二,明年就要冲刺高考,他完全不知道我晚上来舞厅伴舞,只以为我下班后在超市加班挣外快。”
唐国宇没有多言,只是默默提起茶壶,再次给她续上热茶。滚烫茶水升腾起朦胧白雾,模糊了苏桂兰疲惫的眉眼,也模糊了唐国宇眼前新旧交织的光影,舞池里短暂相逢的萍水之交,藏着两代底层女人为生计奔波的相同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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