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二十七分,沈清辞带着一身寒气回家,陆沉却早已把一份离婚协议摆在了桌上。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灯,光线不算亮,反倒把屋子照得更安静了。陆沉坐在沙发上,手边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像是一直都没睡,就在等她。门刚打开,外面的风也跟着灌了进来,沈清辞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很快把脸上的疲惫压了下去,换成一副冷冷的样子,把包往玄关柜上一放,连招呼都懒得多打一声。

“还没睡?”她换鞋的时候,语气淡得像没睡醒。

“等你。”陆沉合上书,声音很平,“吃饭了吗?”

沈清辞没接话,径直走向厨房倒了杯水。她背对着他,肩膀线条绷得很紧,明显是在躲什么。陆沉看着她,目光没有催,也没有问,只是静静地等。等了七年,很多事他都习惯了,比如她晚归,比如她回家越来越少说话,比如她明明站在眼前,却像隔着一层很远的雾。

沈清辞端着水杯回来,刚要往卧室走,陆沉忽然开口。

“清辞,先别急着回房,咱们谈谈。”

她脚步一停,回头看他,眼里带着一点戒备:“又想说什么?还是那些没完没了的话?”

陆沉没接这句,只是把茶几上的文件推了过去。

“签了吧。”

沈清辞低头一看,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那是离婚协议。白纸黑字,干干净净,财产分得明明白白,房子归她,车归陆沉,存款一人一半,连什么精神补偿都写得一清二楚,偏偏又干脆得过分,像是早就想好了。

“你什么意思?”她捏着纸,手指一下子就收紧了。

陆沉站起身,把笔递到她面前:“你不是一直想离吗?那就离。”

这话说得平静,平静得连一点火星子都没有。

沈清辞愣了两秒,脸色一下沉了:“陆沉,你少来这套。你摆出这副样子给谁看?以为我会心软?”

陆沉看着她,眼神很稳:“我没想让你心软。我只是觉得,走到这一步,差不多了。”

“差不多了?”沈清辞几乎是咬着字,“我们在一起七年,你现在跟我说差不多了?”

陆沉点点头,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七年里,我做饭你不吃,我洗衣服你嫌我慢,你工作不顺心的时候,我陪你说话,你觉得我烦。你累,我也累。”

沈清辞眼眶一下红了,可她还是咬着牙,没让自己露出一点软弱。她最怕的就是陆沉这副样子,不吵,不闹,不追着问,也不低声下气地求她留下来。明明该是她更占上风,可这会儿,她反倒像被什么东西逼到了墙角。

“好。”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硬,“陆沉,你真行。”

说完,她抓起笔,在协议末尾狠狠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那三个字写得很重,像是要把什么一刀斩断。她把纸往桌上一拍,转身就往卧室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回头,只丢下一句:“你别后悔。”

陆沉没说话,只是低头,把那本书又翻了一页。

那晚之后,家里像突然空了半截。第二天早上,陆沉照旧六点起床,煮了两碗面,煎了蛋,收拾厨房,去学校上课。沈清辞起得比他晚一些,穿着整齐的职业装,妆画得比平时还要精致,像是在故意把自己裹得更冷。她站在门口,把那份协议拿在手里,看了半天。

“这协议不算。”她说。

陆沉正在系外套纽扣,闻言抬头:“为什么?”

“财产分得不对。”沈清辞抿了一下唇,“我要重新弄一份。”

陆沉点头:“随你。”

他说完就走,没再多问一句。

车开出小区的时候,天刚亮没多久,广播里播着早间新闻,说什么本市设计圈最近出了个大项目,沈清辞拿了奖,风头正盛。陆沉听了一半就把广播关了。手机这时震了一下,是林婉发来的消息。林婉是他大学同学,后来当了律师,嘴一向比谁都快。

“你真签了?”

陆沉回了个“嗯”。

对方几乎是秒回。

“你疯了?那房子是你爸妈留下来的!”

陆沉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回了一句:“她要,就给她吧。”

林婉立刻又发来一串感叹号,骂他是不是脑子进水了。陆沉笑了笑,没再回。

其实他不是没想过闹一场,可闹给谁看呢。沈清辞这些年越来越忙,家里她回来得少,话更少,连看他的眼神都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疏远。顾言出现得太巧了,巧得像有人在背后推了一把。顾言是她新项目的合作方,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说他对沈清辞有意思,出手阔,嘴又甜,逢人就喊她“清辞”,叫得那叫一个顺口。

陆沉没去接那些风声,可不代表他不知道。

中午,林婉直接杀到学校附近的咖啡馆,一见面就把冰咖啡往桌上一放,压着火气问他:“你到底怎么想的?沈清辞明显不对劲,你就这么放她走?”

陆沉捧着杯子,半天没说话。

“顾言最近天天围着她转,你知道吗?”林婉看他不吭声,更急了,“送花送到她办公室,连前台都快放不下了。那人一看就没安好心。”

“我知道。”陆沉说。

“那你还——”

“林婉。”陆沉打断她,声音很轻,“有些事,不是硬拦就能拦住的。”

林婉一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在躲你?”

陆沉没回答。

他当然知道。她深夜回来时,身上总会带着一点不属于她的古龙水味;她接电话的时候,会刻意走远;她洗澡时手机从不离手;甚至连吵架,都像是故意把话说得难听一点,好像只要把他逼烦了,逼走了,这段关系就能顺理成章地断掉。

可陆沉没拆穿。

他一直等,等她自己说,等她哪怕露出一点破绽。

晚上,顾言的电话打了过来。

“陆教授,晚上有空吗?”电话那头的男声带着点笑,听着就不太舒服,“清辞今天拿奖,我在君悦摆了个小局,你总得来喝一杯吧?”

“没请柬。”陆沉说。

顾言笑了一声:“她丈夫还要请柬?陆教授,你也太见外了。对了,今晚她会穿我送的那条红裙子,很配她。”

电话就这么挂了。

陆沉看着黑掉的屏幕,指节慢慢收紧。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偏偏都不是眼下这通电话,而是很多年前,沈清辞靠在他怀里说过的话。她说,陆沉,如果有一天我变了,你别拦我,别闹,也别求我。她说得很认真,像是在提前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那时他还笑,说哪有那么多如果。

现在看来,很多事早就埋下了。

晚上七点,君悦酒店灯火通明。陆沉站在宴会厅外面,看着来往的人群,忽然觉得自己像走错了地方。可他还是进去了。沈清辞果然在,穿着一条红裙子,露着一点背,整个人明艳得像一团火。顾言站在她身边,手搭在她腰上,动作熟得很。

陆沉没出声,只是站在角落里,端起一杯酒喝了一口。沈清辞很快就看见他了,脸色微变,快步走过来。

“你来干什么?”她压低声音,语气不太好。

“来祝贺你。”陆沉看着她,“拿奖了,挺好。”

“你别在这阴阳怪气。”沈清辞皱着眉,“谁让你来的?”

“顾言请的。”

她一听这话,脸色更难看了。还没等她再开口,顾言已经跟了过来,笑着问:“清辞,这位是?”

现场安静了一秒。

沈清辞张了张嘴,像是卡住了。

陆沉替她答了。

“我是她丈夫,陆沉。”

这一句出来,周围的人脸色都变了。顾言的笑僵在脸上,沈清辞则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刺了一下,站在原地没动。陆沉没再看他们,放下酒杯,转身就走。

回到家时,玄关多了一双陌生男鞋。

陆沉站在门口看了两秒,什么也没说,拿着自己的东西去了客房。

从那以后,沈清辞连着好几天没回来。第五天,陆沉收到了正式的起诉书,理由写得很直白:感情破裂,调解无效。林婉气得在电话里直骂人,说沈清辞这是被猪油蒙了心。陆沉听着,没接话。

可事情很快就变了。

那天晚上外面下着暴雨,沈清辞忽然回来了。她浑身湿透,脸白得吓人,手里还死死攥着一个文件袋,进门时连站都站不稳。她一开口,嗓子都是哑的。

“陆沉……顾言他不是人。”

陆沉刚扶住她,她就腿一软,整个人几乎栽倒在地。等她缓过来一点,才断断续续说,顾言把她灌醉,带她去酒店,还想借机逼她签东西。她挣扎的时候,把房里的花瓶打碎了,顾言恼羞成怒,还动了手。

她说到最后,眼泪止不住往下掉,把那个文件袋递给陆沉。

“你看这个。”

陆沉打开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里面是一摞资金流水,还有几份往来记录,明明白白指向顾言背后的公司,牵扯到的东西比他想的还脏。

沈清辞哭着说,她本来想把人拉远一点,没想到顾言根本不是做生意的,他盯上的从来都不只是项目,还有她手里的资源,甚至想拿她来做挡箭牌,把陆沉也一起拖下去。她提离婚,是因为顾言逼她,说只要她离了婚,就能把这些事全甩出去,不然陆沉就会被卷进去。

陆沉听完,沉默了很久。

原来她不是不在意,不是不怕,只是一个人把什么都扛了。

他抬手给她擦了擦眼泪,低声说:“傻不傻。”

沈清辞哭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像一下子垮了。

“那份协议呢?”她吸着鼻子问。

陆沉起身,从抽屉里把那份离婚协议拿出来,当着她的面,一页一页撕了。纸片落了一地,轻得像雪。

“以后别自己扛。”他说,“你要是真想离,得先问我。”

沈清辞红着眼看他,忽然扑进他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我不离了。”她闷声说,“再也不离了。”

后来顾言那边彻底乱了套。学校听证会一开,陆沉当场拿出证据,把那些栽赃抄袭、数据造假的东西一条条摆出来,连顾言公司套取科研经费的事都抖了个干净。顾言当场就绷不住了,拍桌子骂人,最后还是被赶来的警察带走。

事情平了之后,日子才慢慢安稳下来。沈清辞把工作放了放,家里也重新有了烟火气。她开始学着做饭,虽然常常把盐放多,但陆沉总是照单全收。晚上两人坐在一起吃饭,谁也不再提那些难听的话。

有一回,沈清辞靠在陆沉肩上,突然问:“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陆沉想了想,说:“你第一次带着一身古龙水回来,还说自己只是加班淋了雨的时候。”

沈清辞愣住了。

“你以前最不喜欢那味道。”陆沉笑了笑,“你自己说过,闻着呛。”

她沉默半天,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圈又红了。

后来他们又有了个孩子,是个男孩。孩子出生那天,陆沉抱着他,手都不敢用力,生怕碰坏了。沈清辞躺在床上,看着他那副紧张样,忍不住笑:“你怎么比我还慌。”

“这不是怕抱不好嘛。”陆沉低头看着孩子,眼神软得不行。

林婉来过一次,一进门就说这小子眉眼像陆沉,连皱眉都一个样。老陈也提着东西过来看,站在窗边逗孩子,说这娃以后准是个读书的料。屋里一下热闹起来,和以前那种冷冷清清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

阳光照进来,落在沈清辞脸上,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绕了一大圈,才终于又回到陆沉身边。

“陆沉。”她轻声叫他。

“嗯?”

“以后不管出什么事,我们都别再瞒着彼此了。”

陆沉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他说,“不瞒了。”

他们走过最难的那段路,才明白,真正能把人留住的,从来不是硬撑,也不是嘴硬,而是到了最后,还愿意伸手去拉对方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