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儿子说估分680。我信了。可村里人不信。他们笑我。笑儿子。笑我们母子俩痴人说梦。我没争辩。只是攥紧了儿子的手。今天。成绩出来了。村里炸了。不是因为680。是因为他考了。七百零三。全村第一个。全省前二十。那个嘲笑声最大的王二麻子。现在蹲在我家门口。求我让他儿子。暑假来蹭课。
第一章
六月的风裹着燥热从稻浪上滚过来。我坐在门槛上择豆角。手指头掐进青绿的豆荚里。啪的一声脆响。豆子蹦出来滚到泥地上。我也没去捡。眼睛盯着院门外面那条土路。蒸腾的热气把远处的山都晃得歪歪扭扭。儿子的估分像块烧红的铁。烙在我心里。680。这数字他写在草稿纸上的时候。指尖都在抖。我也抖。但我没说话。只是把他搂过来。拍了拍他瘦硬的脊背。
儿子叫陆远。他爸走得早。刚上小学那年。矿上出了事。就再没回来。我带着他住在村东头这间老屋里。墙是土夯的。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下雨天要用盆接着。叮叮当当的响。像谁在敲破碗。可陆远从不嫌弃。他趴在那张瘸了腿的桌子上写作业。桌脚垫着半块砖头。一写就是半夜。灯是十五瓦的灯泡。黄蒙蒙的光把他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上。像一棵正在使劲往上窜的白杨树。
村里人都知道陆远成绩好。从小学到高中。回回考试都是第一。墙上贴满了奖状。红的黄的。有些纸边都卷起来了。可他们嘴上说的却是。读书好有什么用。他爸没了。他妈一个人供得起吗。女孩子家家的读那么多书。还不是要嫁人。这些话像针。扎过来的时候我装作听不见。可针眼儿留在心上。下雨天还会隐隐作疼。
估分那天晚上。陆远从县城坐班车回来。一进门就蹲在灶台边帮我烧火。火苗子舔着锅底。映得他脸忽明忽暗。妈。他说。我估了680。锅铲差点从手里滑出去。我转过头看他。他眼睛亮亮的。又带着点害怕。怕我失望。怕估高了。怕空欢喜。我把锅盖盖上。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伸出手把他被烟熏黑的鼻尖擦了擦。我说。妈信你。他说。可别人不会信的。我没接话。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果然第二天。村里就传开了。先是在井台边。我挑水的时候。几个婆娘正在那儿洗衣服。木棒槌捶得啪啪响。听说了没。陆远他妈说他儿子考了680。啧啧。吹牛也不打草稿。一个尖嗓门的说。就是。咱们村多少年没出过大学生了。前年老刘家闺女考了个专科。还摆了十桌酒呢。另一个压低了声。但压得不够低。估分哪有个准。到时候出来差个一百分。看他们娘俩脸往哪儿搁。
我拎着水桶从她们身边走过。步子没慢。也没快。水在桶里晃出来一点。泼在鞋面上。凉丝丝的。背后的话还追着过来。哎哟。人家心气儿高着呢。也不想想。680是什么概念。清华北大都够了。咱这破地方。出得了那种人才?我拐过巷子口。把那些声音甩在身后。可她们不知道。我桶里的水晃得更厉害了。手指头勒得发白。
王二麻子是最能说的那个。他在村口开了个小卖部。一张嘴整天闲不住。谁家鸡丢了。谁家媳妇回娘家了。他比谁都清楚。这天他端着个大茶缸子蹲在门口。看见我路过。故意把声音提得高高的。我说远他妈。你也别太当真。小孩子估分那玩意儿。跟算命差不多。我去年还估我能中五百万呢。你看我中了没。旁边几个打牌的男人哄笑起来。有人跟着起哄。就是。680。那可是要上天的分数。咱村的风水可撑不住。
我停下来。看着他。王二麻子被我盯得有点发毛。茶缸子往嘴边送了送。又放下来。我说。王二哥。远儿他考多少分。那是他自己的事。考好了是他自己用功。考不好也是他的命。跟咱们村风水没关系。说完我就走了。步子迈得很大。后背挺得直直的。可转过弯。进了自家院门。靠着门板。我才发现腿有点软。手心里全是汗。我不是气他们笑。我是怕。怕万一。
万一估分真的高了。万一出分那天。陆远受不了那些眼神。那孩子心重。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明白。他上初中的时候。有次考了年级第二。回来偷偷哭了半宿。不是因为没考好。是怕我失望。那时候我就跟他说。儿子。你考多少分。妈都高兴。你是我儿子。不是分数换来的。可他还是拼命学。他说。妈。我得让你过上好日子。不能让别人一直笑话咱们。
那些笑话。我听了快十年了。陆远他爸刚走那会儿。有人劝我改嫁。说一个女人带着个拖油瓶。日子怎么过。我没应。后来有人背后说。她就是犟。看她能犟到什么时候。再后来陆远成绩好了。又有人说。读书有什么用。读出来还不是要给人打工。能比得上人家家里有矿的?我们村后山确实有个小矿。但早就废弃了。可那种话。就像影子一样。甩不掉。
现在轮到儿子了。他们说他不自量力。说他一个穷人家的孩子。凭什么能考680。凭什么能去清华北大。凭什么能跳出这个村子。可我儿子凭什么不能。就因为他爸没了?就因为我们家穷?就因为住的房子漏雨?我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去镇上包子铺帮工。一个月挣一千二。陆远在学校吃最便宜的菜。穿校服洗得发白。鞋底磨穿了用胶水粘。这些他们看不见。他们只看得见。我们是孤儿寡母。就不配有大出息。
估分后的第三天。陆远从学校回来了。他说学校组织了模拟填报志愿。老师让先看看学校。他把一本厚厚的招生简章放在桌上。翻开的那一页。是北京。清华大学。建筑系。我认得那两个字。清华。小时候在课本上见过。后来在地图上见过。但那一直是个远得不能再远的地方。像天上的星星。看得见。摸不着。陆远说。妈。我就报这个。我说好。他说可他们都说我考不上。我说你考得上。
他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但我没让他掉眼泪。我转身去厨房给他下面条。葱花切得碎碎的。卧了两个荷包蛋。油汪汪的。端到他面前的时候。我说。吃。吃饱了才有力气等成绩。他说妈你不怕我考砸了。我说怕。但我更怕你因为怕别人说。就不敢往高处想了。他把脸埋在碗里。呼噜呼噜吃面条。热气扑在他睫毛上。凝成了细小的水珠。
等待的日子最难熬。村里关于我们娘俩的笑话一天比一天多。有人说陆远报清华了。真是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有人说他妈也是疯了。还真跟着做白日梦。等分数出来看他们怎么收场。还有人说。就算真考上了又怎样。学费都交不起。还不是白搭。这些话像夏天的蚊虫。嗡嗡嗡围着你转。赶不走。拍不完。
陆远不怎么出门了。整天待在屋里看书。有时候看课本。有时候看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简史。我问他怎么不出去走走。他说不想听那些人说话。我就由着他。自己该干嘛干嘛。凌晨去包子铺。下午回来种菜。喂鸡。晚上在灯下纳鞋底。一针一线。把日子缝得密密实实的。只是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隔壁屋陆远翻身的声音。我知道他也睡不着。
王二麻子的小卖部成了消息集散地。这天我去买盐。一进门就听见他在跟人侃大山。他说他姨家表姐的儿子。去年高考估了650。出来才580。一家人哭得跟什么似的。你们等着看吧。陆家那小子。估680。能出个580就不错了。580在我们村也算高分了。但他那个妈非要吹成680。这下好了。到时候落差大。孩子受得了?旁边人说。二麻子你积点口德。人家孩子不容易。王二麻子把烟头一掐。我这是实话实说。忠言逆耳利于行。
我拿着盐站在柜台前。王二麻子看见我。脸上讪讪的。但嘴上还是不饶人。远他妈。你别怪我说话直。我也是为你们好。期望越大失望越大。不如先做好心理准备。我把盐钱放在柜台上。两块五。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我说王二哥。远儿考多少分。那是他的事。你替他操这份心。不如操心操心你家二宝。听说这次模拟考又倒数了?王二麻子脸一僵。旁边人吃吃地笑。我没再看他的表情。转身出了小卖部。外面太阳很大。照得土路白花花的。走上去烫脚。
回到家的时候。陆远站在院子里。拿着一把扫帚在扫地。其实地上不脏。他就是找点事做。见我回来。他停了手。妈。今天几号了。我说24号。他说明天晚上出分。我哦了一声。进了屋。把盐放进灶台上的罐子里。手指头有点抖。我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我不能在儿子面前露怯。他本来就紧张。我再紧张。他就更没底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陆远他爸。还穿着矿上的工服。脸上黑一块白一块的。站在我们家那棵枣树底下。他冲我笑。嘴巴一张一合的。但听不见声音。我着急。跑过去。他就往后退。我再跑。他再退。最后退到一口井边上。脚一滑。就掉下去了。我猛地惊醒。满头是汗。窗外的天刚蒙蒙亮。鸡叫了第一遍。我坐起来。心跳得咚咚响。隔壁屋传来陆远均匀的呼吸声。他还睡着。
我轻手轻脚下了床。去灶房烧水。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我把火关了。坐在灶前的小凳子上。看着那缕白气慢慢升上去。散开在房梁间。我想起他爸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早晨。天还没大亮。矿上的人来敲门。说塌方了。我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跑。跑到矿口。看见那些人抬着担架出来。白布盖着。布下面是黑的。是煤灰。也是血。我没掀开看。但我知道那是我男人。我蹲在地上。起不来了。是陆远扶我的。他那时候才七岁。手那么小。扶着我的胳膊。说。妈。不哭。
可那天还是哭了。哭完之后日子还得过。我下地。做饭。供陆远上学。村里人帮过我们。也笑过我们。帮过的我记得。笑过的我也记得。但我不恨他们。他们只是没见过。没见过一个寡妇能供出个大学生。没见过一个穷孩子能考680。不。不是680。是703。我现在还不知道。可冥冥中好像有什么在告诉我。我儿子行的。他真的行的。
中午的时候。村支书来了。他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刘。大家都叫他刘支书。人还算正直。对陆远也挺好。去年还帮我们申请了低保。他进了院门。看见我在择菜。就说远他妈。明天出分了吧。我说是。他搓了搓手。说要是考得好。村里可以帮忙申请一些助学贷款。或者找企业赞助。你别担心钱的事。我说谢谢刘支书。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说那些闲话你别往心里去。咱们村有些人就是嘴碎。我说我知道。我不往心里去。
可怎么可能不往心里去。那些话像沙子。一粒一粒的。硌得慌。你忍着。它就不动。你一软。它就往下沉。沉到骨头缝里。所以我不敢软。我得硬邦邦地站着。替我儿子站成一面墙。挡住那些风。那些雨。那些不知道从哪儿吹来的冷言冷语。至少在他看到分数之前。我要让他觉得。这个世界是暖的。是有人信他的。
下午陆远说要出去走走。我说去吧。别走太远。他嗯了一声。出了院门。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背影。他长高了。比我高出一个头还多。肩膀也宽了。不像小时候那么单薄。但他走路还是喜欢低着头。像在数地上的石子。村里的路他走了十八年。哪里有个坑。哪里长棵草。闭着眼都能摸到。可他要走的路还很长。要去的远方。连我都没见过。
他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嚼在嘴里。妈。他说。我刚才去河边坐了会儿。听见王二麻子在跟人打赌。说我要能考过六百分。他就把村口那个小卖部招牌吃了。还说他那招牌是铁皮的。我说那你希望他吃不吃。陆远笑了笑。那个笑轻轻的。像河面上被风吹皱的水纹。他说。我不希望他吃。但我想看看铁皮的味道怎么样。
我被他逗笑了。这是这些天来我第一次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我说远儿。明天不管多少分。妈都给你做红烧肉。他说好。他说妈我想吃两碗饭。我说三碗都行。那天晚上我们娘俩坐在院子里乘凉。枣树上的叶子被风翻过来翻过去。银白色的背面在月光下像撒了一层霜。陆远说。妈。我想去北京。我说。去吧。他说我去了你一个人在家怎么办。我说我养鸡。种菜。等你回来。他说我会回来的。我说我知道。
可我没告诉他。我也想去北京。想去看看他读书的地方。看看天安门。看看长城。看看那些只在电视上见过的风景。但我不说。说了就是给他添负担。他现在唯一的负担就是明天那个分数。那个能把他送上云端。也能把他拽进泥里的数字。我能做的。就是在他掉下来的时候。接住他。在他飞上去的时候。看着他。
那天夜里很静。连狗都没叫。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房梁上的黑影。月光从瓦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正好落在他小时候贴的那张哪吒闹海年画上。年画褪了色。但哪吒还举着乾坤圈。踩着风火轮。我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地念。菩萨保佑。他爸保佑。让我儿子顺顺利利的。我不求他大富大贵。就求他这一生。能抬起头走路。能挺直了脊梁。不怕别人笑。
天亮的时候。我被外头的嘈杂声吵醒了。是隔壁李婶的声音。远他妈。远他妈。快起来。你今天不去镇上啊?我猛地坐起来。才想起来今天是包子铺老板娘给我放了一天假。她说知道今天出分。让我在家陪孩子。我披了衣服出去。李婶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刚出锅的韭菜盒子。说。给远的。他今儿肯定没心思吃饭。我说婶子你太客气了。她说客气啥。咱们看着远长大的。不管考咋样。都是好孩子。
我接过那碗韭菜盒子。热气腾腾的。韭菜的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李婶没像别人那样问分数的事。她只是拍了拍我的手。就走了。我端进屋。陆远已经起来了。坐在桌子前。手里握着手机。屏幕是黑的。但他一直看着。我知道他在等。等那个查分的通道打开。我说先吃饭。他把手机放下。过来吃韭菜盒子。吃了一个。又吃了一个。第三个拿在手里。没动。我说怎么了。他说。妈。我有点怕。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他的肩膀挨着我的肩膀。硬硬的。骨头硌着骨头。我说。怕什么。他说怕别人失望。我说别人是谁。他说村里人。老师。同学。还有你。我伸手把他嘴角的韭菜屑擦掉。我说。远儿。你对得起自己就行。别人怎么看。那是别人的事。你爸走得早。但他走的时候说过。咱们家陆远。以后一定有出息。你要信你爸的话。更要信你自己。
他点了点头。把第三个韭菜盒子吃了。又喝了半碗稀饭。然后重新拿起手机。我说要不再等等。人太多了。系统卡。他说没事。我慢慢刷。我说好。我去喂鸡。我端着鸡食盆子走到院子里。一群芦花鸡扑腾着翅膀围过来。我把玉米撒在地上。看着它们啄。心不在焉的。耳朵竖着听屋里的动静。一有声响就转头去看。可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窗户上。一闪一闪的。
太阳越升越高。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影子从西边挪到了东边。我把鸡喂完了。又把水缸挑满了。还把昨天换下来的衣服搓了。晾在绳子上。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把泥地砸出一个个小坑。我没事找事地干着活。就是为了不让自己停下来。一停下来。心就悬到嗓子眼。我甚至不敢进屋去看陆远。怕看见他脸上失望的表情。怕他转过头来跟我说。妈。考砸了。
快十点的时候。屋里突然响起一声短促的惊呼。像被什么噎住了。我手里的搪瓷盆哐当掉在地上。玉米粒撒了一地。我三步并两步冲进屋。看见陆远站在桌子旁边。手捂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手机摔在桌面上。屏幕还亮着。我不知道那是多少分。我不敢看。我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一点点地亮起来。像日出。像炉火。像我们村口那条河在夕阳底下泛起来的波光。
他慢慢放下手。嘴唇哆嗦着。妈。他说。两个字。然后停住了。屋外的鸡叫了一声。远处好像有人喊了一嗓子什么。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把墙上那张哪吒年画的角吹得掀起来。又落下去。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看着我。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的。
妈。我考了。七百零三。
第二章
七百零三。这四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三圈。我没听懂。或者说我听懂了。但我不敢信。陆远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我。那上面有一行字。语文136。数学148。英语142。理综277。总分703。省排名18。我盯着那个703。盯了好久。数字没变。还是703。我伸手摸了一下屏幕。冰凉的。指头按上去。印出一个小小的指纹印。那是真的。
我的腿一下子软了。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桌角上。疼。但我不在乎。我看着陆远。他脸涨得通红。眼睛里亮晶晶的。那层水光马上就要兜不住了。他走过来扶我。说妈你坐。我被他按着坐在床沿上。手还在抖。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我只是看着他。把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这是我的儿子。这个考了703分的男孩。是我儿子。我生的。我养的。我一个人拉扯大的。
陆远蹲在我面前。仰头看着我。他终于哭了。眼泪一滴一滴地从眼角滚出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他也不擦。就那么看着我。说。妈。我做到了。我伸手摸他的头。他的头发又黑又硬。在指缝间扎扎的。我说。嗯。你做到了。说完我也哭了。我们娘俩一个坐着。一个蹲着。面对面掉眼泪。谁也没出声。就那样静静地流。屋外的鸡还在院子里刨食。阳光从门口斜进来。照在我们中间的地上。暖融融的。
哭完了。陆远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眼睛还红着。但嘴角是翘着的。他说妈。我给我们班主任打个电话。我说打吧。他拨了号。走到院子里去。声音传进来。带着压不住的喜气。老师。我查了。703。省18。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嗯嗯地应着。然后笑了。笑得特别大声。我从没听过他那么笑。像胸腔里装了一群鸽子。扑棱棱全飞出来了。
等他挂了电话进来。我已经把手机拿起来了。我又看了一遍那个分数。看一遍。心跳快一分。再看一遍。手又开始抖。我说远儿。这个分是不是特别高。他说嗯。清北稳了。我哦了一声。把手机还给他。然后我说。那王二麻子是不是要吃招牌了。陆远愣了一下。然后扑哧一声笑出来。妈你还记着这个呢。我说我当然记着。他说咱别跟他一般见识。我说不是见识。我是怕铁皮不好消化。
我们俩坐在屋里笑了一阵。笑着笑着我又想哭。今天这情绪起起伏伏的。跟坐过山车似的。我活了四十多年。从来没这么激动过。当初嫁过来的时候。家徒四壁。后来生了陆远。他爸下矿挣钱。日子慢慢好起来。谁知道好日子没过几年。人就没了。后来我一个人撑这个家。苦过。累过。也想过放弃。可每次看见陆远趴在桌子上写作业的背影。那个小小的脊梁挺得笔直。我就觉得。再苦再累也值得。
陆远说要把好消息告诉刘支书。我说等等。先让我缓缓。我坐到灶房去。把早上剩的稀饭热了热。又切了半根黄瓜拌了拌。端到桌子上。说再吃点。陆远说我不饿。我说不饿也得吃。你今天得吃三碗饭。他笑着坐下来。端着碗呼噜呼噜喝稀饭。我坐在对面看着他。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这孩子瘦。脸上没二两肉。但眼睛亮。亮得能照出人影来。我想起他小时候。总是跟在我身后。拽着我衣角。说妈我帮你干活。那时候他才灶台那么高。洗菜够不着水龙头。就搬个小板凳垫脚。现在他比我高那么多了。马上就要飞到北京去了。
我们正在吃饭。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王二麻子的嗓门。远他妈。远他妈。分数出来了没啊。我筷子一顿。和陆远对视了一眼。我放下碗走出去。王二麻子站在院门口。身后还跟着好几个看热闹的。有李婶。有刘支书。还有几个在村口打牌的男人。乌泱泱的围了半圈。王二麻子脸上带着那种说不清是关心还是看戏的表情。手里还捏着半根没抽完的烟。
我说出来了。王二麻子把烟往嘴里塞了一口。多少分啊。我说703。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王二麻子被烟呛住了。猛地咳嗽起来。咳咳咳。脸都咳红了。旁边几个人面面相觑。李婶先反应过来。哎呀我的天。703?真的假的?我把手机拿出来。打开查分页面。递过去。李婶接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然后啊了一声。是真的。真的是703。省排名18。天老爷。咱们村出状元了。
这话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人群一下子炸开了。王二麻子咳完了。凑过来看。看完之后表情很复杂。嘴巴张了合。合了张。李婶推了他一把。二麻子。你那铁皮招牌准备好没?王二麻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干笑了两声。说。那啥。我那是玩笑话。谁还真吃啊。旁边有人起哄。不行不行。愿赌服输。咱村人不能赖账。王二麻子急了。去去去。一边去。我这不替远儿高兴嘛。咱们村出了这么个了不起的孩子。我请客。我请客。小卖部的饮料随便拿。
我没搭理他。转头看向刘支书。刘支书走过来。握住我的手。重重地摇了摇。远他妈。恭喜你。你养了个好儿子。我眼眶又热了。嘴里说谢谢。刘支书又说。这孩子给咱们村争光了。我这就去镇上。跟领导汇报。看能不能争取点奖励。再联系联系企业。看看有没有愿意资助的。你别操心钱的事儿。我说谢谢刘支书。他摆摆手。应该的。应该的。
陆远这时候从屋里出来了。他站在我身边。人群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有羡慕的。有惊叹的。也有酸溜溜的。但我儿子挺直了腰板站着。手垂在身侧。下巴微微抬着。脸上带着浅浅的笑。不张扬。也不畏缩。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他身后那棵枣树。根扎在土里。枝叶朝着天上长。王二麻子这会儿又凑过来了。搓着手说。远儿啊。二麻子叔以前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叔就是个粗人。嘴碎。陆远看着他。说叔。没事。我没往心里去。王二麻子如蒙大赦。哎哎了两声。又说。那啥。你将来去北京了。别忘了咱们村。别忘了你二麻子叔。陆远说不会忘的。
人群散了之后。院门口剩了一地烟头和脚印。我和陆远回去收拾桌子。他洗碗。我扫地。谁也没说话。但空气中飘着一种以前从没有过的东西。是甜的。像枣子熟透了的味道。我把扫帚靠在墙边。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那方天空。今天的天特别蓝。蓝得不像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去。我忽然觉得。这些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辛苦。所有的眼泪。在这一刻。都值得了。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703分是敲门砖。敲开了那扇门。门后面还有长长的路要走。北京有多远。我在地图上量过。从我们村到北京。直线距离一千多公里。坐火车要十几个小时。那是陆远要去的地方。是他用无数个夜晚熬出来的。我帮不上忙了。以后的路。得他自己走。我能做的。就是在村口这间老屋里。养好鸡。种好菜。等他过年回来。给他做红烧肉。
下午的时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村子。连隔壁几个村都听说了。陆家那个没爹的孩子考了703分。全省第十八名。这下不得了。来串门的人一波接一波。有真来道喜的。也有来打听怎么学的。还有来借光沾喜气的。我泡了一壶茶。陆远坐在旁边。来人问什么他就答什么。客气又有礼。我看他有点累了。但脸上一直挂着笑。这孩子从小就会看人脸色。知道我在意什么。他就做什么。
村东头的老周头拄着拐棍来了。老周头八十多了。是我们村辈分最高的。他颤巍巍地进了院子。陆远赶紧站起来去扶。老周头说。好孩子。好孩子。你爷爷要是还在。不知道多高兴。陆远爷爷走得早。陆远都没见过。但老周头这么说。陆远就红着眼圈点头。老周头又说。你爸你妈都是好人。你爸走得早。但你妈把你教得好。不容易。说着看向我。远他妈。你熬出来了。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倒茶。
送走老周头。李婶又来了。她手里提着一只老母鸡。说给陆远补补身子。这孩子太瘦了。我说婶子你这太贵重了。她说啥贵重不贵重的。我侄子考上大学了。我这个当婶的不能没表示。陆远叫她。婶婆。她哎了一声。摸着陆远的头说。以后去了北京。能不能记得婶婆。陆远说能。她说那等你工作挣了钱。给婶婆买双好鞋就行。我说婶子你这话说的。陆远要是真出息了。给你买一车鞋都行。李婶笑得见牙不见眼。
到了傍晚。院子里才安静下来。我和陆远坐在枣树底下。夕阳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陆远说。妈。今天像做梦一样。我说是啊。他说我昨天晚上还怕得睡不着。怕万一只有五百多分。那些人会怎么笑你。我说那你现在不怕了。他说不怕了。以后也不怕了。我转头看他。晚霞的光映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我说。远儿。妈为你骄傲。他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像小时候那样。只是现在他靠过来的重量。比小时候重多了。也踏实多了。
那天晚上。我真的做了红烧肉。五花肉切块。焯水。炒糖色。放了八角桂皮和香叶。小火慢炖了一个多小时。肉炖得酥烂。肥的不腻。瘦的不柴。陆远吃了两碗饭。把盘底的汤汁都拌进饭里。吃得干干净净。吃完他说。妈。这比北京烤鸭还好吃。我说你吃过北京烤鸭?他说没吃过。但我猜的。我笑他。等你去北京了。尝尝看。到时候告诉我哪个好吃。他说。不用尝。肯定我妈做的红烧肉最好吃。
夜里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屋陆远翻来覆去的声音。知道他也睡不着。今天太高兴了。高兴得人反而精神了。我望着房梁。想了很多。想到他爸。想到他小时候。想到那些艰难的日子。也想到以后。以后他去北京了。我一个人怎么办。说实话。有点空落落的。但更多的是一种踏实。一种终于把一件事做完了的踏实。就像种了一季的庄稼。终于看着它抽穗。灌浆。饱满地垂下了头。可以收割了。
第二天一早。刘支书就骑着摩托车从镇上回来了。他兴冲冲地进了院门。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是镇上给的奖励通知。说陆远考了省前二十。镇里奖五千。县里奖一万。还有一家企业愿意资助四年学费。每年八千。我拿着那张纸。手又抖了。一万五。这对我而言是个天文数字。我每个月挣一千二。一年才一万四。现在光奖励就比我一年挣的还多。还有学费。陆远上学的事一下子就有着落了。
刘支书还带来一个消息。说县里电视台要来采访。问我们方不方便。陆远看向我。我说方便。方便。刘支书说那明天上午。他们来。我说好。刘支书走了之后。陆远说妈。你也要接受采访。我说我就不去了。我一个农村妇女。上什么电视。他说你要去。你是主角。你养了我十八年。比我考703分还了不起。我被他这句话说得心里暖烘烘的。嘴上还是说。我不去。人家采访的是你。我去干啥。他说你不去我也不去。我没办法。只好说。那行。我去。就是别嫌我说话土。
嘴上说着不去。心里其实是高兴的。哪个当妈的。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孩子有多好。这些年村里人明里暗里的笑话。我都记着呢。现在好了。我儿子考了703分。全省第十八名。比他们谁家的孩子都考得好。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寡妇怎么了。穷怎么了。我照样能把儿子送进清华。只是这话我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显得小家子气了。我得端着。得体面。
第二天上午。县电视台的人来了。一个年轻的女记者。拿着话筒。后面跟着摄像师。扛着个大机器。他们先在村里拍了些外景。拍了村口的树。拍了我们的老屋。拍了墙上那些奖状。女记者问陆远。你平时怎么学习的。陆远说就正常学。没什么特别的。女记者又问。那你觉得你能考出这样的成绩。最关键的因素是什么。陆远想了想。说。我妈。她从来不催我。也不逼我。就让我自己学。但我知道她比我还累。她每天凌晨四点就起来去包子铺帮工。我起床的时候她都已经干了一轮活了。我要是学不好。对不起她。
我在旁边听着。眼眶一下子就热了。这孩子平时话不多。没想到在镜头前说出这些话来。女记者又把话筒递给我。远妈妈。您有什么想说的吗。我有点紧张。搓了搓衣角。嘴张了张。不知道该说什么。陆远在旁边小声说。妈你就随便说。我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说。我就是个农村妇女。没什么文化。也没怎么读过书。我就知道一条。我儿子有出息。我这当妈的就不能拖他后腿。他爱学。我就供他学。砸锅卖铁也供。现在他自己考出来了。我特别高兴。特别骄傲。就这么一句话。说完我就把话筒推回去了。后来这段采访在县里播了。刘支书特意录下来给我看。我在电视上看见自己。脸黑黑的。手糙糙的。但笑得特别开心。旁边的陆远站得直直的。像个大人了。
采访播出之后。村里人对我们的态度明显变了。从前走在路上。有人看见了当没看见。或者背后嘀咕几句。现在远远的就打招呼。远他妈。吃了吗。远他妈。陆远在家没。远他妈。将来陆远去北京了。你可要享福了。这些人里面。有不少是之前跟着王二麻子一起笑话我们的。我不记仇。人家笑脸过来。我就笑脸回去。村子就这么大。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和和气气的比什么都好。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高兴。王二麻子的媳妇桂芬。就不怎么来串门。她家二宝去年也高考了。考了三百多分。去了省城一个职业技术学院。学修车。桂芬以前总爱在我面前显摆。说二宝虽然成绩一般。但手艺学好了也能挣钱。不像你们家陆远。光读书。读出来也不一定找得到工作。我当时没回她。现在她见了我。绕道走。我也不主动凑上去。各人过各人的日子。没必要争那个长短。
陆远开始准备填报志愿了。班主任给他打了好几次电话。建议他报清华的建筑系。或者北大的元培学院。陆远自己倾向于清华建筑。他说他在书上看到过清华的建筑馆。特别好看。他想去那里读书。我说你选你自己喜欢的。不用管别人怎么说。他说妈你不怕我学建筑以后不好找工作。我说清华出来还怕找不到工作?他笑了。说也是。
填报志愿那天。陆远去了学校。我一个人在家把院子里那棵枣树又浇了一遍水。这是棵老树了。比我嫁过来的时候还粗。每年秋天结一树枣子。又大又甜。陆远小时候就爱爬上去摘。我在底下接着。有一回他从树上掉下来。把我吓得魂都飞了。跑过去一看。他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几颗青枣。冲我笑。妈。没摔着。那会儿他才六岁。胖乎乎的。现在这棵树还在。他不会再爬上去了。他要去爬更高的地方了。
下午陆远回来了。说志愿填好了。第一志愿清华建筑。第二志愿北大城规。第三志愿浙大建筑。我说怎么填了三个。他说万一清华北大的分数线上涨。还有浙大保底。不过703分应该没问题。我看他样子很轻松。就放心了。他又说。妈。录取结果七月中旬出来。到时候我要去学校拿通知书。我说那我在家等着。他说你一定要第一个看。我说当然。
等待录取结果的日子。比等待高考成绩还要难熬。分数出来了。但通知书没到手。心里就还是不踏实。陆远白天帮我去包子铺干活。老板娘特别喜欢他。说他手脚麻利。比我能干。晚上回来他就在灯下看书。不看课本了。看一些建筑方面的书。还从网上下载了很多图纸。用铅笔在纸上画。画那些方方正正的线条和形状。我看不懂。但觉得好看。就像他小时候画画那样。一笔一笔的。特别认真。
七月中旬的一天。我在院子里择豆角。陆远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攥着手机。妈。录取了。清华建筑。我手里的豆角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我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伸过去拿他的手机。又缩回来。我说你再念一遍。他大声地念。清华大学。建筑系。录取。两个字。像一声春雷。炸在我头顶。我一把抱住他。他比我高那么多。我抱着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听见他心跳咚咚咚的。特别有力。我说。好。好。好。
那天晚上。我请刘支书和李婶来家里吃饭。李婶把那只她送的母鸡炖了。我又炒了几个菜。刘支书带来了两瓶啤酒。陆远不喝酒。以茶代酒敬了刘支书一杯。刘支书喝完。抹了抹嘴。说远他妈。你是咱们村的功臣。我说功臣不敢当。就是运气好。养了个省心的孩子。李婶在旁边说。这哪是运气。是你十几年的辛苦。老天爷都看着呢。我被她说的又红了眼眶。赶紧低头扒饭。
酒过三巡。刘支书说起了村里的事。说现在县里要搞乡村振兴。准备把我们村列入示范点。他正在争取资金修路。还说等陆远出息了。以后回来给村里做规划。把咱们村建得漂漂亮亮的。陆远说好。说我学建筑就是为了盖好看的房子。以后回来给村里盖图书馆。盖文化礼堂。刘支书一拍桌子。好。有志气。我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样子。心里又高兴又有点恍惚。那个趴在我背上睡觉的小娃娃。那个蹲在灶台边帮我生火的少年。现在已经是大学生了。还是清华的大学生。
录取通知书是寄到学校去的。陆远去拿回来那天。我特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信封。就是那个。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我从电视上看过。红色的壳。上面印着金色的字。陆远递给我。我接过来的时候。手在发抖。打开。里面有一张纸。写着陆远的名字。录取专业。报到时间。我看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三遍。然后把信封合上。放在胸口贴了贴。纸是凉的。但我的心是烫的。
村里人又来了一波。看录取通知书。这回是真的炸锅了。清华的录取通知书。咱村从来没见过。上次有人考上大学。还是二十年前。考了个师范。现在陆远考的是清华。全国最好的学校。王二麻子也来了。这回他不敢乱说话了。凑过来看了通知书。啧了好几声。说。远儿啊。你是咱村的骄傲。二麻子叔以前有眼不识泰山。你别见怪。陆远说。叔。我真不怪你。王二麻子说。那叔以前说的话。你就当放屁。说完他自己先笑了。大家也笑了。
那天晚上。陆远把通知书放在他的床头。我经过他门口的时候。看见他侧躺着。脸对着那张红纸。好像在跟它说话。我没进去打扰他。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也落在那张通知书上。红纸镀了一层银光。像一面旗。我心里默念。他爸。你看见了吗。咱儿子出息了。你要是还在。该多好。
可日子不会因为一张通知书就停下。高兴完了。还得过日子。这天晚上陆远跟我说。妈。我报到了之后。学费有企业赞助。生活费我自己想办法。奖学金。做兼职。不用你操心。我说那不行。你专心读书。钱的事妈有办法。他说妈。我知道你有办法。但我也大了。不能什么都让你扛。再说了。北京消费高。你那点工资。不够。我被他这话噎住了。想说点什么。但想了想。他说得对。北京是什么地方。天子脚下。到处都是花钱的。我不能让他去了那边还要为钱发愁。
我说那你打算怎么办。他说我先申请助学贷款。再申请勤工俭学岗位。学校有的是机会。我说那你身体吃得消吗。他说妈你放心。我年轻。熬得住。再说了。比这苦的日子我都过过来了。还怕什么。我看着他。眼睛又酸了。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我说你别委屈自己。该吃吃该喝喝。身体是本钱。他说我知道。我保证不亏待自己。
我们娘俩对着那盏十五瓦的灯泡。把未来的路一条一条地捋清楚。学费。生活费。往返路费。零花钱。算下来。第一年大概需要两万左右。企业资助八千。贷款贷一万。剩下的靠他自己勤工俭学。我把我攒的一点钱拿出来。大概三千多。说这个你拿着。当备用金。他说妈这钱你自己留着。家里要用。我说家里能有什么用的。我一个人花不了几个钱。你在外头。手里没钱不行。他看着我。终于没再推。把钱收下了。
那几天。陆远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一双运动鞋。几本书。一本翻烂了的字典。还有那张贴了十年的哪吒年画。他把它从墙上揭下来。小心地折好。夹在书里。我说这个你还带着啊。他说带着。这是我小时候你给我买的。我说都褪色了。他说褪色了也是我的。我看着他。心里又软又酸。这孩子从小就惜物。什么都舍不得扔。连小学的作业本都攒了一箱子。我说那些破本子你还留着干啥。他说那是我的童年。我笑他。年纪不大。倒学会怀旧了。
离报道的日子越来越近。我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白天还好。找点事做。不让自己想。晚上一躺下来。脑子里就翻来覆去的。北京那么远。他一个人行不行。生病了谁照顾。食堂的饭吃得惯吗。北方的冬天冷。他带的那几件衣服够不够。想得多了。就睡不着。翻个身。又怕动静太大吵醒他。就躺在那里。睁着眼。看着房梁上那片月光。从东挪到西。然后天就亮了。
陆远要走的前两天。王二麻子突然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递给我。说这是给远儿路上吃的。我打开一看。是几包火腿肠。几袋饼干。还有一瓶水。我说王二哥。你这是。王二麻子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说那啥。以前我嘴贱。对不住你们娘俩。现在远儿要去北京了。我没什么能送的。这点东西别嫌少。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也没那么讨厌了。他嘴碎。心眼不坏。就是爱显摆。我说谢谢王二哥。他哎了一声。又走了。
陆远走的前一天。李婶来了。她塞给我一个红包。说给远儿的。让他路上买点好吃的。我说婶子我不能收。你平时帮我们够多了。李婶眼圈红了。说远他妈。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们好不。因为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好女人。远儿是个好孩子。好人就该有好报。现在好报来了。我高兴。我说婶子。你的恩情我记着。她抹了把眼睛。说别说恩情。都是乡里乡亲的。
那天傍晚。我带着陆远去了他爸的坟上。坟在村后面的山坡上。长满了草。我拔了一会儿。陆远也蹲下来拔。我们娘俩把坟前清理干净了。我把带来的供品摆上。三个苹果。两个馒头。倒了一杯酒。然后我点了一炷香。插在坟前的土里。陆远跪下来磕了三个头。我也跪下来。对着那个土包说。老陆。远儿明天就去北京了。清华。你听到了吗。你在底下也替他高兴高兴。咱们陆家有出息了。你安心吧。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把香的烟吹得歪歪斜斜的。陆远在旁边低着头。肩膀微微抖着。我知道他在哭。我没看他。让他哭。这孩子从小就不怎么哭。但该哭的时候。得让他哭出来。
下山的时候。天快黑了。村子里亮起了灯。一点一点的。像撒在地上的星星。陆远走在我旁边。忽然伸出手来挽住了我的胳膊。他好久没这么挽过我了。小时候他总是这样。拽着我的胳膊走路。后来长大了。就不好意思了。今天他又挽住了。胳膊是硬的。但动作是软的。他说妈。我走了以后。你一个人在家里。要是闷了。就去李婶家坐坐。我说好。他说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回来找他算账。我说现在谁还敢欺负咱娘俩。他说也是。然后笑了。我也笑了。笑声在暮色里传出去很远。惹得路边的狗叫了两声。
第二天一大早。村里的班车六点半出发。陆远五点多就起来了。我比他更早。四点就起来给他煮了十个鸡蛋。烙了两张葱花饼。用油纸包好。装进他的书包里。他又检查了一遍行李。其实昨晚就检查过了。但他不放心。又把身份证录取通知书和钱摸了一遍。我在旁边看着他。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也洗了。梳得整整齐齐的。看起来特别精神。像个大人了。可在我眼里。他永远都是那个跟在我身后拽衣角的小男孩。
刘支书开着他的三轮车来接我们。说送陆远去镇上坐大巴。李婶也来了。站在院门口抹眼泪。王二麻子站在小卖部门口。远远地朝我们挥手。村里的狗叫成了一片。鸡也扑腾着翅膀。整个村子好像都醒了。都在送我们。我坐进三轮车斗里。陆远坐在我旁边。风从耳边刮过去。凉丝丝的。他回头看了一眼我们那间老屋。看了一眼那棵枣树。看了一眼巷口的王二麻子。看了一眼站在路边的李婶。然后转过头来。眼睛看着前方。
到镇上之后。换了去县城的大巴。然后又换火车。我不去北京送他。路太远了。车票也贵。他在县城火车站坐下午的车。我一个人坐大巴回来。在候车室的时候。他一直握着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我说紧张不。他说不紧张。就是舍不得你。我说有什么舍不得的。过年就回来了。他说那也舍不得。我拍了拍他的手背。说。去吧。好好读书。放假就回来。妈给你做红烧肉。他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但我没让他哭。我站起来说。车要来了。快进去吧。
他背起书包。拖着那个旧行李箱。往检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我冲他挥挥手。他也挥挥手。然后又往前走。再回头。再挥手。第三次回头的时候。检票口的人流把他推进去了。他消失在闸机后面。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候车室的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我。我就那么站着。直到广播里说开往北京的列车已经发车了。我才慢慢地转过身。走出火车站。
秋天的风从站前广场上吹过来。有点凉了。我拢了拢衣领。往汽车站的方向走。兜里还揣着陆远早上给我的那包饼干。他说路上饿了你吃。我把它拿出来。拆开。咬了一口。甜的。可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是酸的。我抬头看了看天。天很高。很蓝。一架飞机从头顶飞过。拖着长长的白线。我不知道那是不是飞往北京的。但我看着它。直到它消失在云层后面。
村里的路还是那条土路。弯弯曲曲的。车开过去。扬起一阵黄尘。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过的田野和山丘。庄稼已经黄了。一片一片的。像铺在大地上的金毯子。快到家的时候。太阳正挂在西山头上。红彤彤的。把整个村子都染成了暖色。我看见我们家的院门。还是那扇漆掉得差不多的木门。门缝里透出院子里的光。那是早上出门时忘了关的灯。还亮着。昏黄黄的。像一只眼睛。在等着我。
进了院子。枣树还在。鸡还在。屋里的一切都跟我早上离开时一样。只是少了一个人。少了他的书包。少了桌上的书本。少了他晾在绳子上的毛巾。我走进他的房间。床铺得整整齐齐的。被子上还留着他的气味。我坐在床沿上。看着墙上那块空出来的地方。哪吒年画揭走了。留下一个方方正正的印子。白的。比周围的墙灰要新。我伸手摸了摸那个印子。指肚滑过去。凉凉的。
我站起来。回到灶房。点火。烧水。给自己下了一碗面条。没有放葱花。也没有卧鸡蛋。就一碗清汤面。我坐在桌子前。拿着筷子。挑起几根面条。热汽扑在脸上。模糊了我的眼。我低头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吃着吃着。眼泪就掉进了碗里。和面汤混在一起。咸的。我擦了擦脸。把剩下的面吃完了。然后洗碗。扫地。喂鸡。关灯。躺上床。
月光还是从瓦缝里漏进来。那条细细的白线。还是落在那面墙上。只是哪吒不在了。但我知道。北京的那个夜晚。陆远也会看到月亮。只是那里的月亮。不知道有没有我们村的大。我们村的亮。我闭上眼。在心里说。远儿。好好读书。妈在家等你。
那个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陆远穿着清华的校服。站在一座特别好看的大楼前面。大楼上有四个字。我认不全。但我猜那应该就是建筑馆。他冲我笑。笑得很开心。他说妈你来北京了。我说我来了。他说我带你去逛天安门。我说好。然后我们走在一条特别宽的马路上。两旁的树都金黄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他走在我前面。步子很大。背影挺直。像一棵正在往上窜的白杨树。
梦醒了。天还没亮。我坐起来。窗外有鸡叫了。新的一天开始了。我下床。洗脸。梳头。换上那件干净的衣服。推开院门。外面的空气清清凉凉的。枣树的叶子开始落了。一片一片的。打着旋儿飘下来。我拿起扫帚。开始扫院子。沙沙沙。沙沙沙。声音在清晨的村子里传得很远。像一首安静的歌。
日子还要过。地还要种。鸡还要喂。包子铺的活还得干。但我心里比以前踏实多了。以前是为了把儿子供出来。咬着牙过的。现在儿子供出来了。我过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带着甜。那是从心口里渗出来的甜。挡都挡不住。村里人见了我。还是招呼。远他妈。陆远打电话了没有。我说打了。他挺好的。北京挺好的。他们说那就好。那就好。你熬出来了。我说嗯。熬出来了。
九月的风吹过田野。稻子熟了。金灿灿的一片。刘支书在村里广播里喊。秋收了。大家准备起来。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金色的海。风吹过来。稻浪滚滚。像大地的心跳。我想起陆远说的。他要学建筑。以后回来给村里盖图书馆。盖文化礼堂。我信。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信。他从小就说到做到。现在他去了北京。离他的梦更近了。我站在村口这间老屋门口。替他守着他的根。等他回来。把这个村子。建得比北京还好看。
那天下午。我在村口的井台边洗衣服。木棒槌捶得啪啪响。王二麻子的小卖部门口。聚了几个打牌的人。有人说。哎。你们说陆远那孩子。以后真能有大出息不。王二麻子放下手里的牌。朝那人啐了一口。你这话说的。人家都上清华了。还没出息?你就酸吧。那人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王二麻子又补了一句。那孩子。以后是要干大事的。咱们村跟着沾光。我听着这话。手里的棒槌顿了顿。然后继续捶。一下一下的。把衣服捶得干干净净的。像日子。再苦再累。捶一捶。也就平顺了。
洗完衣服。我端着盆子往回走。经过村口那棵大槐树。树底下坐着几个老人。老周头也在。他看见我。冲我招招手。远他妈。过来坐会儿。我把盆子放下。在他旁边坐下来。老周头说。远儿走了快一个月了吧。我说嗯。快一个月了。他说想不。我说想。他说想就对了。母子连心。我说周爷爷。你说北京到底有多远。老周头眯着眼想了想。说。以前我在生产队的时候。去过一次省城。走了三天。北京嘛。得走一个月吧。我笑了。说现在坐火车十几个小时就到了。老周头说。那是你们年轻人的世界了。我们老喽。
在槐树下坐了一会儿。我起身回家。走到院门口。听见屋里电话在响。我快步进去接起来。是陆远。他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但听着特别近。妈。他说。我这边一切都好。宿舍四个人。两个北方的。一个南方的。都挺好相处。食堂的饭还行。就是没你做的好吃。我拿着听筒。嘴上说那就好。心里已经飞到北京去了。他又说。妈。我参加了一个建筑社。就是学生社团。我们周末去参观一些老建筑。特别有意思。我说那你好好学。他说嗯。然后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妈。我想你了。
我握着电话。听筒贴着耳朵。他的呼吸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轻轻的。像风穿过枣树的叶子。我说。妈也想你。你在那边好好照顾自己。天冷了多穿衣服。别省钱。该花就花。他嗯了一声。然后说妈。你也要好好的。我说好。他说那我挂了。下次再打。我说好。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忙音。我慢慢地把听筒放回去。站了一会儿。转身去灶房做饭。灶膛里的火烧起来。噼啪作响。火光映在墙上。一闪一闪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天深了。枣树的叶子落光了。我每天还是四点起来。去包子铺帮工。天越来越短。出门的时候天还黑着。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但我心里亮堂堂的。陆远隔三差五就打电话回来。说他在学校的事。说老师讲得好。说同学有意思。说北京好大。说天安门真的跟课本上一模一样。我在电话这头听着。一边听一边点头。好像他能看见似的。
十月底的时候。陆远寄了一封信回来。不是电子邮件。是手写的信。厚厚的好几页纸。蓝色的圆珠笔字。一笔一划的。特别工整。我坐在灯下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说妈。北京降温了。我买了一件棉衣。不贵。在打折的时候买的。你别担心。他还说。妈。我们建筑系的系馆特别漂亮。红砖楼。有老房子的味道。我那天在外面画了一下午的速写。给你寄一张。我翻了翻信封。里面果然夹着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的。打开。是一幅铅笔画。画了一座楼。红砖墙。大窗户。门口有几棵银杏树。叶子金黄金黄的。
我把那张画看了又看。然后小心地夹在相册里。那本相册是我结婚的时候买的。里面只放了几张照片。一张是结婚照。一张是陆远百天的。还有一张是他爸的遗照。现在多了他画的这幅画。我把相册合上。放在枕头底下。晚上睡觉的时候。能感觉到它硬硬的一角。像一颗定心丸。
十一月的风越来越冷了。我把窗户糊了新的纸。把墙角的缝隙堵了堵。冬天要来了。我得把自己照顾好。不然陆远知道了。又要操心。我给陆远打电话。问他冷不冷。他说不冷。宿舍有暖气。北京暖气烧得特别旺。在屋里穿一件薄毛衣就行。他说妈你冷不冷。我说不冷。我穿得多。他说那你还穿那双旧棉鞋吗。我说换了换了。买了双新的。他那边好像放心了似的。说那就好。其实我没换。那双鞋补了补。还能穿一年。但这事不能让他知道。
腊月的时候。陆远说他放假的时间定了。腊月二十左右回来。年后初十走。加起来有二十多天。我把这个日子写在墙上。每天看一遍。数着日子过。进了腊月。村里年味就浓了。家家户户开始准备年货。磨豆腐。杀年猪。蒸馒头。我去镇上赶集。买了两斤肉。一条鱼。还有一包瓜子花生。都是陆远爱吃的。王二麻子在集上碰见我。说远他妈。买这么多好吃的。等远儿回来吧。我说是。他说那孩子过年回来。你好好给他补补。北京那地方吃的都是快餐。哪有家里的实在。
腊月十九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明天儿子就回来了。我激动得跟什么似的。半夜起来又把他的房间收拾了一遍。被子刚晒过。蓬蓬松松的。枕头也换了新的枕套。桌上还放了一盘他爱吃的苹果。我坐在他床边。摸了摸被子。想象他明天躺在上面的样子。心里又甜又酸。甜的是他终于回来了。酸的是二十多天以后他又要走。这当妈的心啊。分开了想。聚在一起了又怕分开。
第二天一早。我换了那件最好的衣服。把头发梳得光光的。去村口等他。班车从镇上过来。远远地就能看见。我站在大槐树底下。手攥着衣角。车越来越近。我能看见车窗里有个人影在朝外张望。是他。是陆远。车停了。他从车上跳下来。比以前瘦了点。但精神特别好。一看见我就跑过来。妈。我回来了。他张开胳膊抱了我一下。我仰头看他。他比走的时候又高了一点。脸上的线条硬朗了些。但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眼睛弯弯的。
我接过他的行李箱。他非不让我拿。说妈我自己来。我背着书包拖着箱子。跟着他往家走。路上碰见的人。都跟陆远打招呼。回来了远儿。北京好不好。陆远一一应着。好。都好。进了院门。他一眼就看见那棵光秃秃的枣树。说妈。叶子都落光了。我说冬天了嘛。春天就又长出来了。他又看了一眼他房间。窗台上一尘不染的。说妈你肯定天天打扫。我说一天擦两遍。他看着我。眼神软软的。说妈你辛苦了。我说不辛苦。你回来就好。
那天中午。我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炖排骨。炒青菜。还有一个鸡蛋汤。陆远吃了两大碗饭。一边吃一边说。妈。还是你做的饭好吃。学校的饭没味道。我说那你多吃点。他就又添了半碗。吃完饭他抢着洗碗。我在旁边陪着他说话。他跟我说这半年在北京的事。说开学典礼。说军训。说第一次走进建筑馆。说第一次画设计图。我听着。觉得那些事离我好远。又觉得离我好近。因为是他的事。所以就像发生在我身边一样。
晚上我们坐在灯下。他把手机里的照片翻给我看。有故宫的。有长城的。有他们学校的。还有他们宿舍的。我一张一张地看。每一张都要问。这是哪儿。那是什么。他耐心地讲。讲那个地方的历史。讲那个建筑的特点。讲他们老师上课时怎么说的。我其实听不太懂。但我喜欢听他讲。他讲的时候眼睛亮亮的。眉毛一扬一扬的。特别有精神。像个真正的北京大学生了。
那个寒假。陆远在家待了二十三天。他每天帮我干活。挑水。劈柴。修鸡笼。还教我用手机视频通话。他说以后想他了就可以打视频。就能看见他了。我们试了一下。他在院子里给我打。我接起来。屏幕上出现他的脸。比电话里清楚多了。我乐得合不拢嘴。说这玩意儿真神奇。他说以后咱们天天打。我说那不行。你学习忙。一周打一次就行。他说那也行。
春节那天。村里特别热闹。刘支书组织了村里的春晚。在村委大院里搭了个台子。陆远上去讲了几句。讲他在北京的学习和生活。底下坐着全村的人。黑压压的一片。他站在台上。不怯场。声音稳稳的。说感谢村里人的照顾。说他以后学成了一定回来建设家乡。底下掌声噼里啪啦的。我坐在前排。仰头看着台上的儿子。灯光打在他身上。他就站在那光里。像一棵年轻的树。挺拔。舒展。我看得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春节过完。陆远又要走了。这回走之前。他没那么舍不得了。他说妈。暑假我就又回来了。而且以后我可以做家教挣点钱。你不用给我寄生活费了。我说那你得保证吃饱。他说我保证。这次走的时候。他没让我送到镇上。他自己坐班车去。说他大了。不用送了。我站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看着他上车。车开动的时候。他隔着窗户朝我挥手。我也挥手。车拐过山弯。看不见了。我站在树下。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家。
这回我没有那么难受了。虽然心里还是空落落的。但我知道。他在北京过得很好。他有他的路要走。我有我的日子要过。我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好好地活着。这就是最好的事。春天的风已经开始暖了。枣树的枝条上冒出了嫩绿的芽尖。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树。想着明年秋天。它又会结一树枣子。等着陆远回来摘。
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小说故事,图片为AI生成,请勿与现实关联。
欢迎评论区写出你的心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