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中提琴很少被单独看见。

它不像小提琴般高亢,也不似大提琴低沉。在上海音乐学院管弦系党总支书记、中提琴教授盛利眼里,“低调不等于不重要。它像桥梁,把高音和低音连接起来,让整个声音丰满、立体。”

桥梁,不仅是在说中提琴,也在说盛利自己。

2026年5月,从全国五一劳动奖章的领奖台走下后,盛利只是把奖章、绶带细心叠好收进了书柜。绝大多数时间,他依然待在琴房里。

他很少出现在聚光灯下。但二十多年来,他教出的学生几乎拿遍了国际最重要的中提琴比赛奖项,遍布国内外一线乐团和音乐学院。他自己多次成为国际中提琴比赛的评委,也是柯蒂斯音乐学院的驻校艺术家。这些年,盛利也致力于让当代中国弦乐作品走向世界,促成了很多次国内外的音乐交流。

盛利在和林怡秀一起准备一首中国作品。 张凌云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盛利在和林怡秀一起准备一首中国作品。 张凌云摄

一个人选择了一门“不被看见”的乐器,又选择了一个“不被看见”的位置——站在学生和琴之间,站在舞台和讲台之间,站在中西方之间。

他为何做出这样的选择?

选择

盛利至今记得第一次见到沈西蒂老师时,她对自己的一句嘱咐。

“拉琴要有规格。”

他默默记下了这句话,尽管当时一头雾水。那是1995年,刚从黑龙江考来上海音乐学院的年轻人,眼前都是未知,“梧桐树都没见过”。他学了近十年小提琴。在丁芷诺老师的引荐下,他见到了沈西蒂,上海音乐学院第一位中提琴专业的教授。

沈西蒂看过他考试时候的表现,“拉琴挺扎实,挺沉稳”,“再加上是男孩,手大”,建议他改拉中提琴。

盛利当时对中提琴没有太多概念,但能被沈老师看中,已经是莫大的惊喜。他没多犹豫,就此走上了一条更少人走的道路。

来上海前,他在黑龙江省艺术学校学小提琴,是学校最勤奋的学生之一,每天雷打不动练琴六到八个小时。

换成拉中提琴,盛利又面临很多道坎。第一道是看谱,中提琴用的是中音谱号,光认谱就要花很长时间;第二道是乐器本身,中提琴比小提琴大出一截,发声共鸣和小提琴不同,需要不同的运弓才能让琴弦充分震动。

他从沈老师那里学到的严谨,具体到每一个动作:一个声音下去,不好听,他分析是哪里用力不对,再来,再听,再来。所有的都达到标准了,才能往下走。

“从声音的概念,到对作品的理解,到我想拉什么、为什么想拉它,这些都是一点点‘长’出来的。”盛利说,从进上音到真正悟到中提琴的门道,花了漫长的几年。

2002年,作为上音第一位中提琴研究生毕业的盛利,入职上海音乐学院附中,担任中提琴专业教师。

他本可以走向舞台中央。但他选择了留下。“从留校第一天开始,我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的。”盛利说,“一个人冲在前面,很厉害,但那不是我的目标。我能带领一批人,甚至一代人,一起往前去。我更喜欢后者。”

托举

2013年,当盛利的学生沈子钰站上英国特蒂斯国际中提琴比赛的舞台,拿下第一名时,她回过头来理解了老师教给她的一切。

12岁那年,沈子钰开始跟着盛利学中提琴。她见到的第一面,觉得眼前这位老师温和亲切。后来,她看到了另一面——极其认真严格。她至今惊叹于老师耳朵之“尖”:每当她心存侥幸以为微小失误不会被发现,盛利都会一针见血指出,不放过任何一个漏网之鱼。“反过来,如果我这周有些许进步,他也会告诉我哪里值得肯定。”

盛利很强调标准。“音准,节奏,强弱记号,不能因为自己感觉来了就随便改动。”在他这里,这是底线。

“规格”——当年沈西蒂送给他的那两个字,成为他后来教学的基石。

盛利和学生们靠着这股子韧劲,逐渐冲了出来。直到他作为柯蒂斯音乐学院的驻校艺术家去国外教学,盛利突然感受到了一种落差。

在这个顶级的音乐学府,盛利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全校只有14个中提琴学生,一年只招一两个,都是全额奖学金,全世界最难考进来的天之骄子们,站在他的面前,争先恐后跟他讨论问题。“每个人都特别能说。”盛利说。

这段经历给了他很深的触动。他发现,学生会直接跟他讨论、争辩自己的艺术主张,并且是强烈地表达出来。“而我们国内的学生,太内敛了。光拉得好,不会表达,不会沟通。”有时候,他甚至在上课时发现,学生除了拉琴之外什么都不会,摆个凳子都需要旁边的家长来帮。

盛利清楚,当学生们逐渐走向更高处,光有精准远远不够。“标准之上,得有张力。站在几百人前面,没有一种我要把这段音乐说出来的冲动,那不行。”

他摸索出一个方法,后来他给它起名叫“集体演听评”。每个月一次,把教的所有学生聚到一起,同一个命题,所有人拉同一段曲子。每个人先用中文,再用英文讲一遍为什么这样理解和处理这个作品,然后拉琴。演奏完,先自我剖析,然后同门轮流评价,好与不好在哪里,如果是自己会怎么处理。

一场下来,从中午十二点到晚上六七点。一屋子人,十几个学生挨个上台。林怡秀和沈子钰都感受过那种头皮发麻——不再是一对一的教学,所有同门的表演,对比一览无遗。“谁做到了什么程度,谁在哪个细节上处理得不一样,全都摆在台面上。”林怡秀有时候站在台上,手都会抖。

但正是在这种公开的、带有压力的场合,主动权慢慢握在了自己手上,“你不再是被告知怎么做,你需要先说服自己,才能说服别人。你要有自信地去表达你的判断。”沈子钰说。

盛利在给学生上“大课”。受访者提供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盛利在给学生上“大课”。受访者提供

多年后,获得了东京国际中提琴大赛冠军的林怡秀翻出自己以前拉琴的录音,她觉得那是两个完全不同的自己:以前是完成度还不错,但后来曲子里才真正有了情感,有了自己要表达的东西。

盛利记得每个学生的特点:沈子钰大气灵动,一点就通;林怡秀很内敛沉稳,悟性很强;钱骏平天马行空,总会碰撞出火花……“但他们的共同点是,拿起琴来,都很真诚。”

在音乐上,比起天赋,盛利更看重韧劲。在沈子钰眼里,盛利并不是一个只看结果的人。有一回,她为了一场重要的演出,练了很久,结果预演时没发挥好。结束后,迎接她的不是批评,而是来自老师的鼓励,“他知道我努力的痕迹,你付出的过程,他都看在眼里。”

如今,在处理日常行政工作的同时,盛利的课表依旧排得密密麻麻。一行一行往下拉,从早上8点到晚上7点半,12节课,几乎每一个格子里都填着学生名字。

跨越30岁,每一个学段都有他的学生。“大中小一贯制,本硕博全覆盖,”他指了指屏幕,22个正在带的学生,这是常态。

办公室,也就是他的琴房,每年三百天以上他都在带学生。这样的节奏,盛利持续了几十年。他没有认真计算过,但这些年从他手上经过的学生没有上千,也有几百。

桥梁

2025年,盛利带着上海音乐学院管弦系的老师和学生们去了一趟维也纳,跟维也纳爱乐的首席们合排作品,举办音乐会:上半场是维也纳的经典,下半场是中国的作品。

为了这次维也纳之行,盛利和同事们准备了半年之久。最难的不是排练,是选曲。他说,选中国弦乐作品存在两难:好听的曲子不少,但有些太简单,艺术性不够高;他需要兼顾民族性和艺术高度,同时还得考虑这些作品在维也纳演,观众能不能听懂。

最后,下半场里确定了《民歌八首》,是一位旅美华人作曲家根据中国各地民歌改编的弦乐组曲,《走西口》《茉莉花》《放马山歌》都在里面;另一半是上海音乐学院作曲家原创的,世界首演的新作。

在演出前,和维也纳爱乐首席们排练的过程,让盛利触动。

跟他们合作的乐团成员,都是维也纳当地顶尖的演奏家,很多人同时在维也纳国家歌剧院工作。这些乐手平常工作强度极大,一周要演四部歌剧,几乎不专门排练,直接上台就能演。但面对中国作品,他们开始有了疑问。

五线谱没办法讲完整话。盛利把这当成一次绝佳的交流机会,和爱乐首席们在一起排练,也是在教对方中国作品该怎么表达,“西方古典音乐讲究直接的、颗粒性的表达,但中国旋律讲究婉转、圆润。”

“他们不一定完全懂中国文化,”盛利说,“但他们在排练时,会知道这里不能直,要绕一下。”让彼此知道对方,盛利珍惜这种审美的碰撞和中国的表达,“而不是仅仅演一出作品就走”。

让中国的音乐走向世界,也是学生们逐渐站上国际舞台后,盛利对他们的叮嘱。这几年,沈子钰出国演出,她的曲目里都会有中国作品。

在伦敦威格莫尔音乐厅的独奏会上,沈子钰拉了一首《草原之歌》。中提琴模仿马头琴,弦上跑出万马奔腾的景象。台下大部分是外国人,最后一个音还没落定,掌声就已经涌上来。“他们可能不知道这首曲子来自中国哪个地域,但他们能感受到情绪,这个是伤感的,那个是欢快的,那个是万马奔腾的。”沈子钰说。“这就是音乐的意义。”

盛利想起好几年前,在一次国际比赛上当评委,赛后评委闭门讨论,每个人都得挨个发言:你的排序是什么?理由是什么?

盛利和其中一位评委的观点出现了分歧。对方认为,某个选手在演奏中有许多感性的灵感,很有才华,应该靠前晋级。

但盛利不这么看,那个人也不错,“但我不会把他排到前面去”。

他在讨论上说出了自己的理由:那位选手演奏中出现了好几处明显的瑕疵,音不准、节奏卡顿。虽然情感表达确实有亮点,但这些技术硬伤会破坏听众欣赏音乐的连贯性。盛利说,“中间卡一下,会阻碍我顺着他的音乐往前走,会破坏我欣赏的过程。”

会议室里,大家各自陈述立场,并不算激烈的争吵,更像一场关于审美标准的对话。

“这就是话语权。”盛利觉得,这也是中国中提琴逐渐被看见的一种表达,“不是单方面让别人认同自己的观点,而是要有足够的理由支撑自己的主张,同时在对话中吸纳对方的长处。这是一个不断建立又不断完善的过程。”

扎根

盛利想象过另外一个版本的自己,那个可能全世界巡演的独奏家盛利。

他有时也会站在台前。上海音乐学院每届“我为中提狂”的艺术节,盛利也和同事们、学生们一起,在台上拉中提琴,只为了能够推广这个乐器。盛利经常去全国各地辅导职业乐团的中低声部,把他多年积攒的知识、经验带到其他城市。在很多个音乐会上,他也和二胡等民族乐器的演奏家完成跨界演出。在他看来,这些都是有价值的尝试。

但对那个“被看见”版本的自己,想象只是稍纵即逝。

他想起沈老师最早对自己教学上的认可,那还是读研时,一个令附中好几个老师头疼的女孩,被沈老师推荐到了他手上。

那年盛利二十四五岁,面对一个极其顽皮不服管的学生,能做的只有耐心。接手时是9月,女孩想要参加11月份的全国中提琴比赛,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其他参赛选手从五六月份就开始准备,三轮曲目早就练得滚瓜烂熟,而这个女孩,第二轮第三轮的曲子连选都没选。

盛利没有多想,用最快的速度帮她敲定了曲目,然后排出一个魔鬼般的训练计划。每一段、每一个小节,甚至每一个音,但凡有一点不到位,他陪着女孩拉十遍,十遍没毛病,再往下走。两个月后,三轮比赛下来,这个曾被几位老师放弃的女孩,拿了第四名。

托举学生和专业走向更高更远种子的心,或许就在那时埋下了。

如今,盛利自己也成了带年轻教师的“老教师”。2023年,盛利主持的国家艺术基金人才培训项目,面向全国选拔了30位一流的年轻演奏家和教师。65天的培训里,“集体演听评”是核心教学内容。培训结束后,这些来自全国各地、各大院团的骨干,回去都在自己学校和院团里都开始尝试这种方法。

“我看他们朋友圈在分享。”盛利说,“我觉得特别开心,它应该是一个可复制、可推广的东西,大家都能受益。”

2025年,盛利主持国家社科基金项目《西方弦乐艺术中国化及中国的弦乐自主知识体系构建研究》获批。他想从教育、表演、创作理论、传播推广的角度,系统梳理西方弦乐中国化的路径,“让西方弦乐器融入中国传统文化,发出属于中国的声音”。

这些年,盛利还一直在做一些往下“扎根”的事。

他的书柜上放着一本《中提琴演奏与教学》,是他花了七八年写成的。在此之前,中提琴专业领域还没有一本系统完整的理论教材。盛利发现,最难的是把在琴房拉了几十年、已经熟稔于心的感觉变成文字。

“比如发音,明明应该写在右手这一章,但好的声音,有50%的可能性跟左手有关。你写右边的时候,左边的事绕不过去;写左边的时候,又得提右边。纵横交错,特别难梳理。”盛利说,“最后我干脆写了第三章,左右手配合。”

但他还是写了下去。他觉得有必要把这些年坚持的规格和张力背后,那些技术的细节、机理的构成,变成可以留下来的东西。

作为系党总支书记,盛利在上海财经大学,组建并指导室内乐团,坚持了18年;在向明中学,他帮助初中生建立起弦乐团,看着他们自己传承下去。

2023年,他带着师生赴河北正定县、平山县、西柏坡等地,举办音乐党课。他们给当地特殊教育学校的孩子们举办公益音乐会,孩子们唱歌,他们拉琴,声音一出,“所有人都被震撼、感动,我没想到还能有这种效果。”盛利感慨。

他还带着学生们去社区演出,去社科院门口的空地上拉琴。不在音乐厅,是在路边,在路人来来往往的地方。

不管底下坐的是谁,哪怕是在路边,“都要敬畏这个舞台,全力以赴地认真对待。”盛利常对学生说。

这是他对“被看见”的一种更深的理解:不是在聚光灯下被看见,而是在每一个需要音乐的地方被听见,让中提琴润物细无声地走向更多人。

学生们写给盛利的祝福。 张凌云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学生们写给盛利的祝福。 张凌云摄

如今,这些从“路边音乐会”走出的学生里,有人成了国际比赛冠军,有人成了乐团首席,也有当音乐老师的。每次有人获奖、有人找到工作、有人考上更高学府,消息传回来,他都很踏实。

前段时间盛利过50岁生日时,学生们写给他一整版小卡片的祝福,他放在了办公室的钢琴上。有学生写道,“只要琴房的灯亮着,我便从未走偏。”

在一个崇尚“被看见”的时代,这种“不被看见”,或许正是他毕生所求。

原标题:《琴房里的桥梁:一位中提琴教授与他的“不被看见”哲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