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儿子差点死在医院,你在帮谁家的事?”

郭涛坐在轮椅上,腿上的纱布往外渗着血。郭文博跪在病房走廊的瓷砖上,膝盖磕得生疼。

但他忘了疼。

脑子里全是昨天的事——大嫂发来的那张转账截图,他摔了碗,骂冯玉琼“养不熟的白眼狼”。妻子捂着胃倒在地上,嘴角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手机震动:你妈晕倒了,快来医院。

文博站起身,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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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郭文博这辈子记住的第一句话,是他妈说的。

那年他七岁,弟弟郭磊才两岁。父亲走得早,母亲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有天晚上,母亲拉着他的手说:“你是大哥,将来你弟有啥事,你得管。”

那时候他觉得这句话是光荣的。

二十岁那年进厂,第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他寄了三十块回家。母亲在电话里说:“你弟要交学费,再寄点。”他又从伙食费里抠出十块。

三十岁结婚那天,冯玉琼穿着红棉袄,笑得好看。

婚宴上母亲拉着冯玉琼的手说:“你是大嫂,往后这个家就靠你了。”冯玉琼点点头,以为这是婆婆的客气话。

她不知道,这句话郭文博记了一辈子。

四十五岁那年,母亲走了。临终前拉着郭文博的手,眼睛却盯着站在角落的郭磊:“你是大哥……照顾好你弟……”

郭文博哭得说不出话。他握着母亲干瘦的手,重重点头。

这一点头,就是十年。

现在郭文博五十五岁,头发白了一半,腰也弯了。他从厂里内退,每月退休金三千出头。冯玉琼在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八。

日子不宽裕,但过得去。

可郭文博总觉得不够。

“哥,我明天到城里来,看看有啥活儿干。”

电话那头传来郭磊的声音,郭文博正蹲在阳台上浇花。他放下水壶,擦了擦手:“行,来了先住我这儿。

挂了电话,冯玉琼从厨房探出头:“谁要来?”

“郭磊,说进城找活儿。”

冯玉琼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

“咱家两室一厅,儿子都二十八了,还住书房打地铺。你弟来了睡哪儿?”

郭文博皱了皱眉,声音硬起来:“那是我亲弟弟,总不能让他睡大街。”

冯玉琼没再说话。锅里的菜翻炒的声音盖过了一切。

晚上郭涛下班回来,知道这事后坐在沙发上闷不吭声。刘雅静打电话来,他接起来说“没多大事儿”,挂了电话后看了郭文博一眼,什么也没说。

郭文博知道儿子不高兴,但他不想管。

他拿出抽屉里那本泛黄的相册,翻开第一页。照片上母亲搂着三岁的郭磊,他站在旁边,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军绿褂子。

他把手放在照片上,粗糙的指腹擦过母亲的脸。

“妈,你放心,我不会让弟弟受委屈。”

三天后郭磊来了。

不是一个人,带了老婆黄秀君和十八岁的儿子郭毅。四个人挤在郭文博家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几件旧衣服和两袋土特产。

郭文博开门时愣了一下。

“哥,这是我老婆,你见过。这是你侄子,今年刚高中毕业,想进城找活儿。”

郭磊笑着介绍。黄秀君站在后面,喊了一声“哥”,声音不大。郭毅低头玩手机,连头都没抬。

冯玉琼从厨房出来,看见门口乌泱泱的人,手里的围裙攥紧了又松开。

“快……快进来坐。”

她说这话时,郭文博已经开始招呼人往屋里搬行李。

当晚郭文博家变成了收容所。黄秀君和冯玉琼挤一张床,郭磊睡客厅沙发,郭毅占了书房——那是郭涛的地铺。

郭涛下班回来,推开书房门看见行李,又退出来,站在客厅中间愣了半天。

“爸,我东西呢?”

“我挪了,你先在客厅打地铺凑合几天。”

“我二十八了,打地铺?”

郭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火。

郭文博不耐烦地摆摆手:“你堂弟刚来,先住住,过几天就搬走了。”

郭涛咬着嘴唇,转身进了厨房。冯玉琼正在切菜,听见儿子进来,没回头。

“妈,你们先吃吧,我出去走走。”

郭涛摔上门走了。

冯玉琼手里的刀切到了一片辣椒,辣椒水溅进眼睛,辣得她眼泪直流。她用袖子擦了擦,继续切菜。

郭文博在客厅陪郭磊说话,没注意到厨房里的声音。

02

郭磊住下来之后,就没提找工作的事。

头两天说要去劳务市场看看,走到半路郭毅说肚子疼,又折回来了。

第三天说要去人才市场,结果在沙发上玩手机玩到下午。

第四天郭文博问起来,郭磊嘿嘿一笑:“哥,不急,先熟悉熟悉环境。”

郭文博也不好说什么。

倒是冯玉琼先绷不住了。

这天她下了早班回来,一进门就看见郭磊一家三口坐在客厅看电视。

郭毅把腿翘在茶几上,花生壳扔了一地。

茶几上还有半瓶啤酒,是郭文博放在柜子里那瓶。

“弟,你开那酒了?”

冯玉琼压着火问。

“嫂子,这不咱哥儿俩喝两口嘛,回头我再买一瓶还你。”

郭磊笑着说,脚还搭在小板凳上晃。

冯玉琼深吸一口气,弯腰捡地上的花生壳。黄秀君坐在旁边,手里攥着遥控器,换了一个又一个台,一句话都没说。

晚上郭文博回来,冯玉琼把他拉到阳台。

“你弟弟在这白吃白住,还要喝你柜子里那瓶酒,那可是去年郭涛带回来的。你弟连工作都不去找,这日子怎么过?”

郭文博眉头皱得紧:“他刚来,总要适应适应。”

“适应什么?他来几天了?一个礼拜了!”冯玉琼声音拔高,“你看你侄子,成天抱着手机打游戏。你说他们来找活儿,活儿呢?”

“你嚷嚷什么?”郭文博瞪眼,“我弟弟住几天怎么了?我弟弟挨饿的时候你还没进门呢!”

冯玉琼不说话了。

她看着郭文博的眼睛,发现那里面全是对母亲临终那句话的执念。她说了也没用。

转身回屋的路上,路过书房,听见黄秀君和郭磊在里面说话。

“你说咱哥啥时候能给郭毅安排个工作?”

“急啥,他儿子不是在厂子里嘛,让郭涛说句话就行了。”

“郭涛那个脾气,能答应?”

“他不答应,咱哥也得让他答应。”

冯玉琼站在门外,手放在门把手上,最终没有推开。

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郭涛出门上班前,郭磊突然堵在门口。

“侄子,叔跟你说个事儿。郭毅跟你年纪差不多,你厂里有没有合适的工作介绍一个?”

郭涛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郭文博。郭文博正低头喝粥,没抬头。

“我们厂最近不招人。”

郭涛语气很淡。

那让你领导帮帮忙嘛,你这个当哥的,总不能看着弟弟没工作。

郭磊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郭涛握着门把手,指节发白。

“叔,我也是一个普通工人,没那个面子。”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

郭磊回头看了郭文博一眼,叹了口气:“哥,你看你这儿子,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郭文博放下筷子,半天没说话。

晚上郭涛回来,发现自己书房的行李全被搬到了客厅。郭毅已经赖在他的位置不肯走了,说是“书房有空调,舒服”。

“爸,那是我睡觉的地方。”

郭涛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一放开就炸了。

你堂弟年纪小,你让让他。

郭文博头也没抬。

郭涛看了他好一会儿,转身走进自己卧室。可他卧室的床也被占了——黄秀君正在上面午睡。

他站在卧室门口,拳头攥得紧紧的,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冒出来。

冯玉琼从厨房出来,看见儿子的背影,走过去拉了拉他袖子。

“妈给你在客厅打个地铺,凑合几天。”

“凑合几天?”郭涛转过头,眼眶通红,“妈,我搬走算了。我跟雅静租房子住。”

冯玉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郭文博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又咽了回去。

她点了点头。

郭涛当晚就走了。走的时候带着一个背包,站在门口对郭文博说:“爸,我走了,你自己保重。”

郭文博没起身,只是嗯了一声。

门关上那一刻,冯玉琼的眼泪掉进了洗碗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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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郭涛搬走后一周,郭丽华来了。

郭丽华是郭文博的妹妹,比他小十岁,嫁到邻县。这些年一直不温不火地来往着,逢年过节打个电话,偶尔串串门。

但这次来,是带着女儿一起的。

“哥,我家囡囡大学毕业了,想找个好工作。听说郭涛那厂子待遇不错,你看能不能让郭涛给说说,把囡囡安排进去。”

郭丽华坐在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说得轻描淡写。

郭文博当时正好在家,郭磊一家三口也在。郭磊听见这话,眼睛转了转,插嘴道:“丽华,你那囡囡学啥专业的?”

“会计。”

“巧了,我郭毅也想找个会计的活儿呢,这不正好——”

你郭毅不是高中毕业吗?会计要证的吧。

郭丽华翻了个白眼。

“上两年班不就有了嘛。”

郭磊不甘示弱。

郭文博看着两个弟妹掐架,脑袋嗡嗡响。他打断道:“行了行了,都别说了。郭涛那边我回头问问。”

“哥,你可不能光问,得让他办成。”郭丽华放下茶杯,“你看看,你家条件这么好,囡囡可是我亲闺女,你不能不管。”

“你家条件好”这句话让郭文博心里发酸。

他一个月三千块的退休金,老婆两千多的工资,儿子还在租房,哪来的条件好?

但他没说出口。

当晚,郭文博给郭涛打电话,说了这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爸,你是认真的?”

郭涛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表妹刚毕业,不容易,你就——

“爸!”郭涛打断了,“我那位置是我熬了三年才有的,加班加点没日没夜。她一个刚毕业的,凭什么直接进来?再说我们厂今年不招人,连我们自己的员工都要轮岗了!”

“你就不能找你领导——”

“不能。”郭涛语气硬得像铁,“爸,你是不是觉得我的东西都是你的,想给谁就给谁?”

郭文博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爸,我这几年攒的钱,你说给堂弟买车,我没吭声。我女朋友给的四万块定金,你说拿走就拿走。到现在我还在租房,你知道我一个月租房多少钱?一千二!”

郭涛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哭腔。

“你现在又让我把工作让出去。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是儿子,还是你的提款机?”

电话挂断了。

郭文博握着手机,坐在床边,半天没动。

冯玉琼走进来,看了他一眼。

郭涛不让?

郭文博没回答。

“你儿子二十八了,还没成家,你天天帮这个帮那个。你帮的那些人,谁来帮你儿子?”

冯玉琼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

但她眼眶红红的。

郭文博忽然站起身,冲着冯玉琼吼了一句:“你懂什么?那是我亲妹妹!我妈临走前说了,要我们一家人互相帮衬!”

冯玉琼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站在那里,眼眶发红,像一头被困住的兽。

她忽然不想吵了。

“你帮吧,帮到啥时候算啥时候。”

她转身走出房间,门轻轻带上。

郭文博一个人站在房间里,墙上的结婚照里,年轻的他和冯玉琼笑得开心。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

他低下头,发现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母亲搂着弟弟,他站在一边。

04

郭文博最终还是答应了郭丽华。

他去跟郭涛说这件事的时候,郭涛正在出租屋里煮面条。听见郭文博进门,炒菜的手都没停。

“爸,你来干啥?”

“那事再商量商量——”

“没得商量。”

郭涛把锅铲一摔,锅里半生不熟的面条溅了出来。

“你到底知不知道,这些年你做的事让我多寒心?从小到大,你给堂弟买这买那,给我买过什么?我妈病了,你关心过吗?”

郭文博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女朋友攒的四万块,你说挪就挪。那是我们俩的口粮钱!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这笔钱熬了多少个夜?”

郭涛的眼睛红了,但他压着声音,一字一顿:“爸,你走吧。以后有事打我电话,但别让我再帮别人了。”

郭文博被推出门。

出租屋生锈的铁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手里那只带来的水果袋,愣了好一会儿。

他没想到儿子会这么对他。

回家路上,郭文博经过菜市场,看见了工友沈志坚。沈志坚跟他同岁,曾是厂里车间的搭档。前几年退休后在家带孙子,日子过得悠闲。

“文博,咋了?脸这么臭?”

沈志坚拎着菜篮子走过来。

郭文博没回话,沈志坚也不追问,拉着他到路边的小馆子坐下,叫了两碗面。

“说吧,啥事。”

郭文博捧着塑料碗,半天才说了一句:“我儿子不认我了。”

沈志坚啧了一声,往嘴里扒了两口面:“是不是你那个弟弟又整幺蛾子?”

郭文博没吭声。

“文博,咱哥俩这么多年,我看着你一步一步走过来的。你妈当年那句话,你记了半辈子。可你想想,你妈说那句话的时候,你才七岁。”

沈志坚放下筷子:“你妈要你照顾弟弟,不是要你替他活。你有自己的家,你老婆,你儿子。你有一个家要养,你把所有东西都给别人了,你自己家咋办?”

郭文博不说话,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他弯腰去捡,手有点抖。

“你这人,就是心太软。”沈志坚叹气,“你弟弟要是真上进,你帮一把无所谓。可你看看,他来了快一个月了,找过工作吗?还不是你养着。”

“可我妈——”

“你妈让你当大哥,没让你当奴隶。”

沈志坚的话像一根针,扎在郭文博心口上。

他闷头吃完那碗面,结了账,一个人回了家。

推开家门,郭磊正坐在沙发上看球赛,茶几上摆着花生、啤酒,电视声音开得震天响。

“哥,回来了?晚上咱喝两杯。”

郭磊举了举啤酒瓶。

“喝啥喝,你找工作的事咋样了?”

郭文博第一次没接茬。

郭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哥,你咋突然这么急?这不有你在嘛,我慢慢找。”

“我一个月退休金三千块,养你们一家三口,你觉得够吗?”

声音不大,但郭磊的脸沉了下来。

“哥,你这是赶我走?”

“我没赶你,我是让你去找工作。”

郭磊放下酒瓶,站起身,拍了拍郭文博肩膀:“哥,你变了。我妈死了,你就变了。

他说完转身进了书房,门关上了。

郭文博站在原地,客厅里的电视还在响,茶几上散落着花生壳,地上有几个空瓶子。

他弯腰捡起来,一个一个扔进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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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日子一天天过去,郭磊一家三口还是没走。

郭文博的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冯玉琼的工资两千八,要供五个人吃饭,还有水电燃气。到月底只剩下两百块。

冯玉琼偷偷去跟同事借钱,借了两千,不敢让郭文博知道。

这天晚上,冯玉琼下班回来,发现郭涛的女朋友刘雅静来了。

刘雅静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好。茶几上放着一个牛皮信封,鼓鼓的。

“阿姨,这个——”

刘雅静看了一眼郭文博,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冯玉琼看见那个信封,心里一沉。那是她让刘雅静管的买房钱,四万块,是郭涛和刘雅静攒了四年的。

出啥事了?

冯玉琼放下包,声音有些抖。

“阿姨,郭涛说……说那笔钱被叔叔挪走了,给郭毅买车。”

刘雅静声音很轻,像是怕一重了就炸开。

冯玉琼愣了。

她转头看向郭文博。郭文博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郭文博,你说话。

“那钱……给郭毅买车了。”

“你拿儿子的买房钱,给你侄子买车?”

冯玉琼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地上。但她整个人都在发抖,手指攥着沙发扶手,指节泛白。

“他是我侄子。”

郭文博的声音很小。

“郭文博!”冯玉琼忽然吼了出来,眼泪跟着下来,“你侄子是你儿子吗?你侄子要车,你儿子要房!你儿子住出租屋,你倒好,拿他的血汗钱给别人买轮子!”

黄秀君从房间里探出头看了看,又把门关上了。

郭磊坐在旁边,一句话也没说,低头刷手机。

冯玉琼擦了把眼泪,走进卧室,翻出存折。翻到最后一页,手停住了。

“郭文博,你给我进来。”

郭文博走进卧室,冯玉琼把存折举到他面前。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取款四万元。

“这是雅静的信封,你什么时候拿的?”

“上周二。”

“你周一晚上跟儿子吵架,周二就把他的钱拿走了?”

冯玉琼的脸白得吓人。她站在那儿,手举着存折,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你是不是觉得,别人的东西都是你的?”

郭文博被她逼得往后退了一步。

“我欠我爸的。”

“你欠谁的?”冯玉琼把存折一摔,“你妈让你照顾你弟,不是让你养他们一家三口一辈子。你帮你妹找工作,帮侄儿买车,帮外甥女找活儿。你帮来帮去,有谁帮过你儿子?”

郭文博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你儿子二十八了,房租一千二,一个月晚饭顿顿面条。他从不过生日,因为你说‘不过生日省钱’。你侄儿买车,你说买就买。你儿子连口好吃的都舍不得给自己。”

冯玉琼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说着说着自己也听不进去了。她坐在床边,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郭文博,我跟你过了二十多年,我不求你大富大贵。我就想你把咱们家放在心里,就那么一点点……”

郭文博站在那里,看着冯玉琼哭。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像被堵住了。

他想起郭涛小时候,他戴着儿子去看电影,儿子说“爸,我以后长大了也带你看电影”。

他想起冯玉琼做的一桌子菜,绿豆炖排骨,红烧鱼,那是她最拿手的菜。

他想起自己总是把好东西给弟弟,把剩的留给家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做错了。

但他说不出口。

当晚,冯玉琼睡在卧室,他睡在沙发上。

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突然亮了。是大嫂周秀梅发来的一张截图。

截图上是冯玉琼和另一个男人的聊天记录,对方问“钱收到了吗”,冯玉琼回“收到了,谢谢表哥”。

转账金额:五万块。

郭文博手一抖,手机砸在脸上。

他坐起来,把截图放大,看了又看。名字是冯玉琼的,头像也是。时间就在上个月。

他浑身开始发抖。

他想冲进卧室问冯玉琼,但手放在卧室门上,却没推开。

他回了条信息:“这是啥意思?”

周秀梅秒回:“大哥,你还不知道吧?嫂子偷偷给她表哥转了五万块,说是借的,你看这记录。”

第二天一早,冯玉琼刚起来,郭文博把手机举到她面前。

“这是啥?”

冯玉琼看了一眼,愣住了:“这是什么东西?

“你给你表哥转钱的截图!”

冯玉琼接过手机仔细看了看,忽然笑了一声。

“郭文博,你就信一个截图?”

“这上面是你名字!”

“你搜一下这张图,根本就是P的!”

郭文博愣了一下,抢过手机又看了一遍。他放大图片,盯着转账金额旁边的水印——“美图秀秀”。

他浑身发冷。

“谁发给你的?”

“大嫂。”

郭文博握着手机,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他想起周秀梅这么多年挑拨离间的嘴脸,想起她装好人卖惨,想起她在群里说他老婆“不是好东西”。

而他信了。

“郭文博,你现在给我跪下,我就不走。”

冯玉琼站在卧室门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郭文博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对不起——”

“滚。”

冯玉琼转身走进卧室,门在里面锁上了。

06

冯玉琼锁了门,没再出来。

郭文博跪在客厅,膝盖磕在地砖上,生疼。他跪了很久,直到膝盖麻了,才扶着茶几站起来。

他走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

“玉琼,你开门,我说——”

你别叫我。

里面传来冯玉琼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捂着被子在说话。

郭文博站在门外,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年前,周秀梅来过一次,说冯玉琼跟她娘家表哥走得近。

他没当回事。

去年过年,郭涛带女朋友回家,冯玉琼对刘雅静特别好,周秀梅就说她“心向外”。

“你看,对儿媳妇好,娘家的钱就往外流。”

那时候郭文博没吱声。

现在想来,周秀梅那句话是专门说给他听的。

他怎么就信了?

他走回客厅,翻开手机,点开周秀梅的微信。上面还有好几条消息,全是她发的“嫂子又回娘家了”

“嫂子是不是偷偷存钱了”。

他一条条划过去,越看越觉得自己是个傻子。

“大哥,嫂子娘家那边有点事,你知道吗?”

“大哥,听说嫂子给她哥寄了点钱。”

“大哥,不是我挑拨,你自己想想,嫂子对你家里人咋样。”

每一句话都像是替他着想,每句话都藏着一把刀。

他想起冯玉琼这十几年,每逢过年都要回娘家,每次都被他说“你娘家有什么好回的”。她从来不吭声,只是自己买票,带着郭涛回去。

她说:“那里是我家。”

他说:“你家是这边。”

她就不说话了。

他想起昨晚冯玉琼坐在床上哭的样子,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她说:“郭文博,我跟你过了二十多年,我不求你大富大贵,我就想你把咱们家放在心里。”

他把家放在哪儿了?

手机突然亮了,是郭涛发来的消息。

“爸,我妈咋样了?我刚给她打电话,她没接。”

郭文博盯着屏幕,不知道怎么回。

他想起下午儿子说的“你帮的那些人,谁帮过你儿子”。

郭涛搬走快一个月了。这一个月,他没打过一个电话,没问过一句“你在外面过得怎么样”。

他想给郭涛打个电话,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又缩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

“儿子,你妈生我气了,因为我把你们买房的钱给了你堂弟买车。”

儿子,你爸是个糊涂蛋。

他说不出口。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夜,天亮时,手机又响了。是黄秀君打来的。

“哥,你快来医院,你弟出事了!”

郭文博心里咯噔一下。

“出什么事了?”

“他喝酒跟人打架,被人打了,现在在市医院!”

郭文博套上外套,冲出门外。

到了医院,看见郭磊坐在急诊室走廊的椅子上,脸上带着伤,衣服破了,嘴角还有血迹。

“怎么回事?”

“我跟人喝酒,起了点冲突。”

郭磊低着头。

“你喝什么酒?你连工作都没找,你出去喝什么酒?”

郭文博声音大了起来,走廊里的护士看了他一眼。

“哥,你别喊了,我这不是没事嘛。”

郭磊站起身,拍了拍衣服。

“你有没有事我心里有数,你知不知道,你这一闹,医药费是谁出的?我出的!”

郭磊低下头,没吭声。

旁边的黄秀君开口了:“哥,你别怪他,他也是压力大。这一个月在家白吃白喝,心里不好受。”

“不好受就去找工作,喝酒打架算怎么回事?”

郭文博吼了一句。

走廊里安静下来。郭磊抬起头,看了看郭文博,忽然笑了:“哥,你是不是嫌我?”

郭文博被他这句话噎住了。

“我没嫌你。”

“你不嫌我,那为啥说话越来越冲?是不是嫂子跟你说啥了?”

郭磊的话让郭文博更烦躁了。

跟你嫂子没关系。

“那你咋了?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

郭文博张开嘴,想说话,又合上了。

他看了看郭磊,又看了看走廊尽头那扇窗。窗外天已经亮了,外面有车流的声音,有早点摊的吆喝声。

他忽然觉得很累。

他想了想从今年春天到现在,几个月的时间。他累出了一身病,腰不好,血压高。他帮这个帮那个,帮到最后,谁帮他?

他帮弟弟找工作,弟弟喝酒打架。他帮妹妹找工作,妹妹抢儿子的饭碗。他帮侄儿买车,侄儿把车开去泡妞。

他帮大嫂,大嫂P图挑拨他两口子。

他图什么?

你回去吧,医药费我付了。

郭文博摆了摆手,走出了医院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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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从医院回来,郭文博直接回了家。

推开门,屋里静悄悄。冯玉琼的卧室门还是关着的。

他打开自己手机,看到周秀梅在戚家群发了一条消息:“大哥,听说嫂子要跟你离婚?不是我说你,你这日子过得……”

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没回。

翻到下面,妹妹郭丽华发了一句:“大哥,你咋回事?”

弟弟郭磊发了一句:“哥,嫂子的事你自己处理,别影响了咱家的脸面。”

就没了。

没有一个人问“大哥你吃饭了吗”

“大哥你身体咋样”。

他盯着手机屏幕,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就像个小丑。帮来帮去,给别人看笑话。

手机又响了。是周秀梅的私信:“大哥,嫂子娘家那边又在传她的坏话,你要不要看看?”

他直接按了删除,删了这个好友。

锁了屏幕,把手机揣进兜里。

他走进厨房,看见锅里还有半锅粥。是早上冯玉琼煮的,他还没吃。他盛了一碗,粥已经凉了,稠稠的,米粒都粘在一起。

他端着碗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往下咽。

电饭煲冒着热气,锅盖上的水珠一颗颗往下滑。他又想起昨天冯玉琼跪在地上,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他放下筷子,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玉琼,开门,我有话跟你说。”

里面没动静。

“玉琼,我知道错了。我不该信大嫂的话,我不该把你妈做的那些事怪到你头上。”

门开了。

冯玉琼站在门口,眼睛红肿,头发乱糟糟的。她穿着昨天那件旧毛衣,手里攥着一张纸。

“郭文博,这张单子你签个字吧。”

她把纸举起来。是一张离婚协议书。

郭文博愣住了,整个人的血液像是凝固了。

玉琼……

“我跟你过了二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帮这个帮那个,我不说啥。你拿儿子买房的钱,我也忍了。但你信一个截图来骂我——”

她声音抖得不行,眼泪又下来了。

我不是猪狗,我有心。我会疼。我也会累。

她把离婚协议拍在门框上:“你签字。我不跟你争财产,房子归你,儿子归我。”

郭文博站在那里,手举在半空,想抓住什么,又抓不住。他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就那么掉下来。

“玉琼,我签不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签不了。”他呼吸急促起来,嗓子里像卡了东西,“我不能没有你。你跟儿子走了,这套房子我住着干什么?”

“郭文博,你早干嘛去了?”

冯玉琼抹着眼泪,又哭了,身子抖得厉害。她捂着胃,脸色苍白。

忽然,她身子一软,倒在门口。

玉琼!

郭文博冲上去扶住她。她身体软得像一摊泥,嘴唇发白,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救护车……快打电话……”

邻居老刘听见动静跑过来,看见冯玉琼躺在地上,赶紧拨了120。担架抬进楼道时,郭文博听见楼道里有人说:“怎么了?”

“晕倒了。”

郭文博跟去医院,守在急诊室门外。他蹲在走廊上,手攥着手机,一遍遍拨郭涛的电话。

“儿子,你妈她……”

“我妈怎么了?”

“她晕倒了,在医院……”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

“哪个医院?”

“市医院。”

“我马上来。”

二十分钟后,郭涛推着轮椅进了走廊口,腿上的纱布厚厚一层。刘雅静跟在旁边,脸都白了。

爸,我妈怎么样了?

“还在里面检查。”

郭涛看了看急诊室门上的红灯,又看了看蹲在墙角的父亲。

“爸,你没事吧?”

“我没事。”

他嘴上说着没事,手心里全是汗。他想站起来,刚一动,腿一软,坐在地上。

郭涛叹了口气,伸手拉他起来。轮椅推不动了,郭涛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走到了急诊室门口。

“爸,你把周秀梅那个图给我看看。”

郭文博掏出手机,翻出那张截图。

郭涛看了一眼,放大仔细看了看,冷笑一声:“假的。这转账时间,银行流水根本对不上。”

郭文博不说话。他早就知道了,但他还是着了一个P图的道。

“爸,你知不知道,你这些年帮的那些人,他们怎么报答你的?”

“我……”

“郭磊的儿子开着你买的车上路,撞了人,跑了。你知道这事吗?”

郭文博猛地抬头。

“什么?”

郭涛把手机递过去,上面是一段新闻视频:一辆灰色轿车在省道上撞倒一名老人后逃逸。车牌号——正是郭毅那辆。

“你侄子跑了。警察在追查。”

郭文博握手机的手在发抖。

他拿出自己电话,拨了郭磊的号码。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又拨了黄秀君的,同样的忙音。

他翻通信录,打给郭毅,打了几遍都提示关机。

“爸,这下你明白了吧。你帮他买车,帮他找工作,他不感恩,把你家当旅社,出了事就跑。”

郭文博蹲在墙角,脸埋在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爸,没事,还有我。我妈不会有事的。”

郭涛把手搭在他肩上。

郭文博抬起头,看见儿子的眼睛,看见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意,只有心疼。

他这辈子头一次觉得,自己错了。

08

冯玉琼在急诊室待了两个小时,最后确诊为急性胃炎,加轻微的胃溃疡。

医生说:“你这胃问题不小,再不注意就会发展成胃癌。多休养,别生气。”

郭文博站在病床边,看着冯玉琼打点滴。她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脸消瘦,手背上的血管青紫一片。

郭涛坐在旁边,腿上的纱布已经换了新的。

“爸,你回家给我妈拿两件换洗衣服,还有洗漱用品。”

“好。”

郭文博走出病房,找了半天,才找到自己的自行车。

他骑上车,往家赶。

一路上,他脑子里不停地回放着这些年的画面。郭磊来他家,郭丽华来借住,周秀梅挑拨离间,他把郭涛赶出去……

一幕幕像电影,慢悠悠地放。

他骑到家门口时,愣住了。

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快搬,趁我哥不在。”

是郭磊的声音。

“你说咱哥会不会回来?”

黄秀君的声音。

管他呢,他把咱赶出去,咱就拿他点东西怎么了?

郭文博推开门,看见郭磊正在搬他家的电视机,黄秀君在打包厨房的碗筷。郭毅站在一旁,手里拿着郭涛几年前买的小音箱。

“你们在干什么?”

郭磊转过头,看见郭文博,愣了几秒,随即笑了。

“哥,你回来了?我这不是想着,咱兄弟一场,你这房子我也住过,我拿点东西,不过分吧?”

郭文博看着他脸上那笑,那笑容让他觉得恶心。

他走到郭磊面前,一字一顿:“把我家东西放下。”

郭磊不动。

“哥,你这人真没意思。我住你这儿,你供我吃,供我喝,我不也陪你说话吗?你看你这脾气,放着兄弟不要,非要跪舔老婆。”

“我再说一遍,放下。”

“不放,你能把我怎么着?”

郭文博转身走进厨房,拿出一把菜刀,在手里掂了掂。

“你再动一个东西试试?”

郭磊的脸色变了。

他放下电视机,拉着黄秀君:“行,哥,你有种。咱走着瞧。”

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哥,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郭文博握着菜刀,站了很久,手慢慢松开,刀掉在地上,砸出声响。

他弯腰把电视机搬到原来的位置,把散落的碗筷收拾好,把郭涛的小音箱放在书桌上。

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这间住了十几年的房子。

墙上的结婚照还挂在那儿,照片里的冯玉琼笑得很好看。

他给冯玉琼收拾好衣服和洗漱用品,锁上门,骑车回到医院。

冯玉琼已经醒了,靠在床上喝粥。郭涛坐在旁边,手边放着几个苹果。

“爸,你来了。”

郭涛接过东西。郭文博走到病床边,把粥碗拿过来。

“我来喂你。”

“我自己能吃。”

让我喂你一次。

冯玉琼看着他,没再说话,张嘴吃了那口粥。

粥是白粥,淡淡的,没有味道。但她咽下去的时候,眼眶红了。

晚上,郭文博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握着冯玉琼的手。

郭涛被刘雅静接回去了,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玉琼,我错了。”

“你哪错了?”

“我把你放在最后,把家里人都放在前面。我以为那是孝顺,是重情义。可我不知道,这样会伤你。”

冯玉琼没说话。

“我帮来帮去,帮到最后,没有一个人帮我。我弟在我家白吃白住,我帮他买车,他出了事就跑了。我妹让我儿子让工作,我不答应,她就骂我没良心。我大嫂挑拨离间,我还信了。”

他把头埋在床边,声音闷闷的。

“我活了五十五岁,到今天才发现,谁是真心对我,谁是把我当工具。”

你儿子是真的对你好。

他点头,眼泪掉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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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冯玉琼住了五天院,第六天出院。

郭文博把她接回家,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多了两盆绿植,是郭涛买的。

“爸,妈,我今天不回去了。你们想吃什么,我做。”

郭涛系上围裙,在厨房忙活。刘雅静也来了,站在旁边打下手。

郭文博坐在沙发上,看着儿子忙碌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冯玉琼靠在另一个沙发上,手里抱着一个热水袋。

“文博,你弟那边……”

“我没有弟弟了。”

郭文博打断她,声音平静。

冯玉琼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郭涛端着一碗鸡汤走出来,放在茶几上,蹲在冯玉琼面前:“妈,你喝点汤,补补身子。这鸡是雅静爸妈从乡下带来的,土鸡,香。”

冯玉琼接过碗,喝了一口,眼圈就红了。

“妈,咋了?不好喝?”

“好喝。”

她低着头,眼泪掉进汤里。

郭涛看她哭了,慌了一下,又蹲下来,轻轻拍她的背。

“妈,没事了,以后有我呢。爸要是再给你委屈受,你跟我说。”

郭文博坐在对面,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晚饭后,郭文博一个人去了阳台。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照在小区的地面上。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你是大哥,照顾好你弟。”

他照顾了半辈子,照顾到最后,弟弟拿了他家东西跑路。

他想起父亲走得早,母亲一个人拉扯他们。那些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母亲总是把仅有的白面留给他和弟弟。

“你吃,我吃过了。”

那是母亲常说的话。

他那时候不知道,母亲根本没吃。

他想,母亲当年说那句话的时候,是不是也想到了今天?

“哥,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那是郭磊常说的话。

他信了,信了好多年。

手机亮了,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哥,我是郭毅。事情闹大了,我跑路了,你能不能给我转点钱?”

他盯着屏幕,指头悬在键盘上,一个字都没打。

他把手机关了。

又打开,把那串号码拉进黑名单。

然后把手机放在口袋里,手插在兜里,看着窗外的路灯。

灯是黄色的,亮了一排,在夜色里照出一条路。

他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路通向的地方,是他该走的方向。

他转身回了屋,冯玉琼已经躺下了。

“玉琼,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啥事?”

“我不想再帮那些亲戚了。往后,就咱们一家三口过日子。”

冯玉琼没说话,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她肩膀在动。

他走过去,握住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你同意吗?”

她没说话,但她的手,慢慢回握住了他的。

10

郭文博在菜市场买了条活鲫鱼。

卖鱼的老张认识他:“今儿咋亲自出来了?嫂子呢?”

“她在家里休养。”

“哦,那你好好照顾她。女人啊,就是要哄的。”

郭文博笑了笑,接过鱼,付了钱。

回到家,他把鱼洗干净,刮了鳞,去掉内脏。锅里的水烧开了,他把鱼放进锅里,加了几片姜,盖上盖子。

鱼汤咕嘟咕嘟地煮着,白色的汤在锅里翻滚,香味飘了满屋。

冯玉琼坐在客厅,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是郭涛落下的那本。

“你还有心思看书。”

“你又开始唠叨了。”

郭文博嘿嘿笑了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玉琼,我以后不唠叨了。我以后就做三件事:洗衣服,做饭,伺候你。”

冯玉琼放下书,看着他。

你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做不到,你就削我。”

冯玉琼笑了,眼角有点红。

郭涛推门进来,看见这场景,愣了愣。

“爸,妈,你们这是……演戏呢?”

“演什么戏,你爸刚跟我表决心。”

郭涛笑了笑,凑到厨房看了看:“鱼汤?嘿,今天有口福了。”

“你少来,这汤是给你妈补身子的。”

“我喝一口还不行?”

郭涛搂着郭文博的肩膀,父子俩难得地闹起来。

晚饭时,三个人围坐在饭桌前。桌上放着鲫鱼汤、清炒时蔬、一小碟花生米。

郭文博把冯玉琼的汤碗盛满,又把郭涛的汤碗盛满。

“爸,你也喝。”

我喝你妈剩下的。

冯玉琼瞪了他一眼。

郭涛端起碗,喝了一口,又放下:“爸,你做的鱼太咸了。

“下次少放点盐。”

“你上次也这么说。”

郭文博白了他一眼,郭涛笑了。

笑声在饭桌上飘着。

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起来,屋子里的灯光暖融融的。

冯玉琼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很软,也很鲜。她看了看郭文博,他没看她,正在给郭涛夹菜。

她忽然想,要是没有之前那些事,他们一家三口,其实可以过得很好的。

但转念一想,那些事都过去了。

以后的日子,慢慢来。

饭快吃完时,郭文博把最后一点汤喝完,放下碗。

“爸,你以后还帮你弟他们吗?”

郭涛忽然问。

郭文博看着碗底的油花,慢慢说:“不帮了。我帮了他们半辈子,最后换来的是啥?”

你舍得?

“有啥舍不得的?他们是亲戚,你是我儿子。你妈是我老婆。谁亲谁疏,我心里有数。”

冯玉琼放下筷子,看着他。

“文博,你真的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

他站起来,把碗筷收拾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着,他端着盘子冲洗,水花溅到手背上。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那句话:“你是大哥,照顾好你弟。”

他做到了,照顾了半辈子。

但那个弟弟不是他该照顾的。

他该照顾的,是躺在客厅沙发上歇气的妻子,是骑着电动车上班的儿子。

他该照顾的,是这个家。

他把碗一个个洗干净,放进碗架里。水龙头关了,厨房安静下来。

他站在那里,手湿漉漉的,半天没动。

“爸,你好了没?我帮你倒垃圾。”

郭涛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

“好了好了,这就来。”

他擦了擦手,拎起垃圾桶的黑色袋子,走出厨房。

路过客厅时,冯玉琼正靠在沙发上,闭着眼打盹。她脸有些苍白,但呼吸均匀。

郭文博把垃圾递给郭涛,又折回厨房,拿了条毯子,轻轻盖在冯玉琼身上。

她没醒,只是翻了个身,嘴角动了动。

郭文博站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白晃晃的,落在客厅的地板上,像一地的碎银。

他忽然笑了。

窗外有车开过去,车灯扫过窗台,又消失在深夜里。远处传来几声狗的叫声,又渐渐安静下来。

他想,往后就好好过日子吧。

不再管那些不该管的事,不再帮那些不值得帮的人。

就把这个家,守好。

然后把门关上。

灯,也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