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场的水泥地上湿漉漉的,弥漫着鱼腥味和烂菜叶子的酸臭味。

我蹲在摊前挑萝卜,一只手突然抓住我的鞋面。

低头一看,是贾雨婷。

她挺着起码七八个月的大肚子,头发粘在脸上,眼眶肿得发紫。

“春儿……再帮我一次,最后一次。”

我缓缓站起身,手上还攥着那根萝卜,指节发白。

她跪下来,膝盖砸在水泥地上,沉闷的一声。

围观的人聚拢过来,指指点点。

我盯着她身后那个靠在电线杆上的男人——徐皓轩,嘴里叼着烟,眯着眼看我。

心里的愤怒和恶心翻涌上来,最后化成一句:“你是不是又要我养你和你的男人?”

她瞳孔猛地一缩。

我知道,我说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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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个晚上,我坐在出租屋的床边,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发呆。

683分。

全省前两百名。

手一直在抖,想哭又想笑。我考上了,我真的考上了。

我第一个想告诉的人,不是我爸,是贾雨婷。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住同一条巷子,穿同款旧衣服,吃同一根冰棍。别人说我们是连体婴,谁也离不开谁。

我拿着手机冲出房门,跑到她家门口。

她家的灯还亮着,隔着门板能听到她妈孙淑芬在骂人。

“考不上大学你还有脸吃饭?你看看人家刘春儿,再看看你!”

我站在门外,手里的手机屏幕暗了又亮。

门开了,贾雨婷站在门口,眼睛红肿。

沉默了一会儿,她扑过来抱住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春儿,我完了,我什么都没考上。”

我拍着她的背:“没事,复读一年,我陪你。”

她在我肩膀上摇头:“我不想复读,我不想再念书了。”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巷口的台阶上,她靠在我肩膀上,脚边放着两瓶啤酒。

她说:“春儿,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我说:“不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

她突然抬头看我:“那你考上大学了,以后还会不会理我?”

当然会。

“那你让你爸供我复读行不行?就一年。”

我愣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我没说话,她也没追问。

但那个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黄铁柱大爷的小卖部还开着门,我走过去买了一根冰棍。

他递给我时,说了句:“有些恩情,还着还着就变味了。”

我咬了一口冰棍,凉到牙根。

第二天,贾雨婷像没事人一样来找我,拉着我去逛街。

她说我妈给了她一百块钱,要给我买件新衣服,庆祝我考上大学。

我说不用,她硬拉着我走了三条街。

最后在一家地摊前挑了半天,买了件二十块的T恤送我。

我穿上时,她说:“真好看,你本来就比我好看。”

我说:“你也不差。”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勉强。

回家路上,她突然问我:“春儿,你说如果我们两个只能有一个上大学,你希望是谁?”

我看着她,说:“我希望是我们两个。”

她低下头:“可惜不可能。”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爸下班回来,手上拎着一袋烤红薯。

我告诉他成绩,他笑得合不拢嘴,眼眶都红了。

他说:“闺女,你给咱家长脸了。”

然后他犹豫了一下:“雨婷那丫头考得怎么样?”

“没考上。”

他叹了口气:“那也挺可惜的,两个孩子一起读了这么些年。”

我没告诉他贾雨婷想让我爸出复读费的事。

但第二天,孙淑芬亲自上门了。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里攥着个塑料袋,进门就哭。

“刘大哥,我家雨婷命苦啊,她爹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她,结果连大学都考不上……”

我爸让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水。

她擦着眼泪说:“我就想着,能不能让雨婷再复读一年?费用的事,你看……”

我爸沉默了很久。

我们家什么情况,我心里清楚。他扫马路一个月两千多块钱,我妈走得早,我们父女俩省吃俭用才攒下我上大学的钱。

“孙大姐,不是我不帮,实在是……”

“我知道你们也有难处,可两个孩子总归是一起长大的,你就不能先帮雨婷垫上?等她以后工作了,双倍还你。”

我爸看了我一眼。

我说:“阿姨,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我的学费不用家里出。”

孙淑芬看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那也行,那雨婷的复读费……”

“我家也实在拿不出两万块钱了。”

孙淑芬的脸一下子沉下来。

她站起来,把塑料袋摔在桌上:“刘春儿,你考上大学了,就看不起我们穷人了是不是?”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我爸赶紧打圆场:“不是这个意思,孙大姐,你听我说……”

我不听!”她转身就走,“行,你们刘家有钱供闺女上大学,没钱帮衬我们孤儿寡母,我认了!

门被摔得震天响。

我站在屋里,手心全是汗。

我爸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爸,对不起。”

他摇摇头:“闺女,咱们不欠谁的。”

可我知道,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

02

初三那年,我和贾雨婷还形影不离。

她家住在巷子最里头,一间十几平的瓦房,里外两间,下雨天漏水。

她妈孙淑芬在菜市场卖菜,每天凌晨三点出门,晚上七八点才回来。

贾雨婷的爸,我从来没见过,只知道她还没上小学就走了。

我妈走得更早,我爸一个人拉扯我长大。

两个没妈的孩子,自然而然就走近了。

冬天冷,我们挤在一张床上取暖。夏天热,我们躺在院子里数星星。

她总说:“春儿,咱俩永远做姐妹,好不好?”

我说好。

那时候真好。

她穿我的旧衣服,吃我家多出来的饭,放假时一起做作业。

我成绩好,她总是抄我的。

老师问她为什么和我做的一样,她说是作业太难,我教她的。

老师也没说什么。

初中毕业,我考上县里的重点高中,她差了几分,进了普通班。

她哭了整整一个暑假,孙淑芬天天骂她没用。

我说:“没事的,高中三年,我还教你。”

她抱着我说:“春儿,你对我真好。”

可上了高中,一切都变了。

她开始认识一些我不认识的人,穿一些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衣服。

有一次周末回家,她穿着一件崭新的大红色外套来找我。

我问她哪来的,她说借同学的。

我没多想。

后来黄铁柱大爷告诉我,她在外面借钱买衣服。

“那丫头,心思不在读书上了。”

我找她谈了一次,她笑着说:“你管那么多干嘛?我又不是你妹。”

我说:“我们不是说好要一起考大学的吗?”

她收敛了笑容:“考大学?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读书厉害?

“你也可以的,只要你……”

“够了刘春儿!”她打断我,“你成绩好,你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知道我每天坐在教室里的感觉吗?我什么都听不懂,我就是个废物!”

我第一次听她说这种话。

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她转身走了,红色外套在巷子里渐渐远去。

我心里特别难受,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二天,我们又和好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给我带了她妈做的糯米糕,我给她讲了几道数学题。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

高一下学期,她谈恋爱了。

跟隔壁学校的一个混混,染着黄头发,骑一辆摩托车,在学校门口接她。

我劝她别这样,说不影响学习就行。

她说:“人家对我好,不像某些人,光会念叨。”

我没再说什么。

后来她成绩越来越差,从倒数第十掉到倒数第二。

班主任找她谈话,她当面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又跟那混混出去玩。

高二那年过年,我和她坐在巷口放烟花。

她看着天空说:“春儿,其实我好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什么都能做好,考试考得好,老师喜欢你,你爸也疼你。”

我说:“你也有你的好。”

“什么好?长相吗?”她苦笑,“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你可以读书,现在还来得及。”

她摇摇头:“来不及了,我已经废了。”

那天晚上,她喝了很多酒,趴在我肩膀上哭。

“春儿,我真怕,怕以后咱们走的路不一样了。”

我说不会的,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可我心里知道,有些路,走着走着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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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高三那年,是我最拼命的一年。

每天五点起床,十二点才睡,书本翻得卷了边,笔芯用了一盒又一盒。

贾雨婷不一样,她开始逃课,一周有三四天不在教室。

班主任给我打电话,让我劝劝她。

我去了她家,她正躺在床上玩手机。

“你来了?”她头也不抬。

“班主任让我来劝你上课。”

“劝什么劝,反正我也考不上。”

你总得试试。

“试什么试?”她放下手机,“刘春儿,你知道我最烦你什么吗?我就烦你这种永远不放弃的样子。”

我愣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每次你考第一名的时候,我心里有多难受?所有人都说,你看人家刘春儿,你再看看你。我就像一个影子,永远活在你的光辉里。”

你不是影子,你是贾雨婷。

“有什么区别?”她冷笑,“反正我怎么样都追不上你,不如不追了。”

那天我们吵了一架。

我说:“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她说:“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是你以前没看清而已。”

我摔门走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眼泪忍不住流下来。

我想起小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春儿,我们要做一辈子姐妹。”

可现在的她,我快不认识了。

高三第一学期模拟考,我考了年级第三。

她考了倒数第二。

成绩单一出来,她当着很多人的面把我的卷子撕了。

“你考这么好,是不是想证明你比我强?”

教室里所有人都在看我们。

我把碎纸片一片一片捡起来。

她转身走了,我坐下来,把卷子重新拼好,用透明胶粘上。

同桌小心翼翼地问:“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

但那天放学,我没有回家,一个人在操场上坐到天黑。

深秋的风刮过来,冷得刺骨。

我看着空荡荡的操场,心里说不出的委屈。

我去找她,想和好。

走到菜市场,却无意中听到她妈在跟邻居聊天。

“你家雨婷考不上大学,以后怎么办?”

“考不上就考不上呗,反正刘家那丫头会帮她的。她成绩那么好,以后肯定有出息,到时候拉雨婷一把不就行了?”

“你就这么确定?”

“那当然,这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跟亲姐妹似的。再说,刘家欠我们的,也该还了。”

我手里的橘子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邻居捡起来递给我:“春儿,你怎么在这儿?”

我说路过。

贾雨婷从屋里出来,看到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路过。

她看了看地上的橘子,又看了看我,没说话。

我转身走了。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她妈那句话——“刘家欠我们的”。

我们欠她们什么了?

这些年,我爸给她家送了多少米面,我给了她多少衣服和书本?

怎么就成了我们欠她们呢?

晚上,我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睡不着。

我想起黄铁柱大爷那句话:有些恩情,还着还着就变味了。

原来,不是所有的好,都会被记得。

04

填志愿那天,我起了个大早。

最终确定了第一志愿——省城的985大学,工程造价专业。

我把表小心翼翼地放在档案袋里,准备去学校交。

走到校门口,贾雨婷突然从旁边窜出来,一把抢过我的档案袋。

“你干什么?”

她打开袋子,抽出我的志愿表。

“省城的大学?你还真敢填。”

还给我。

“刘春儿,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

“贾雨婷,你把表还给我。”

她举着那张纸,眼睛瞪着我看。

周围的学生都停下来看热闹。

“你装什么好学生?你考上大学了不起啊?”

她的话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我伸手去抢,她往后退了一步,把表扔在地上。

风吹过来,志愿表在地上翻滚。

我蹲下去捡起来,上面沾了土,被踩了一个脚印。

我拍干净,叠好,放回档案袋。

然后站起来,看着她。

“贾雨婷,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了不起。我只是想好好读书,过好自己的日子。”

“那你为什么不管我?”

“我管不了你,也不想管了。”

她愣了一下。

身边有人开始议论。

她咬了咬嘴唇,转身走了。

我走进校门,手心全是汗。

那天晚上,我去找了班主任。

“老师,我想申请助学贷款。”

班主任看着我:“你爸同意了吗?”

我会跟他说。

“行,我帮你填表。”

从办公室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走廊上,风很大,吹得人眼睛发酸。

第二天,贾雨婷知道我申请了助学贷款,冲到我家门口。

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眼眶发红。

“刘春儿,你是不是铁了心要跟我翻脸?”

“我没有要跟你翻脸,我只是想自己供自己上学。”

“那你爸的钱呢?给你交学费的钱,可以借给我复读啊!”

“我爸的钱,是我爸的。他辛苦扫马路攒的,凭什么要给你?”

她愣住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是你让我变成这样的。”

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行,刘春儿,你狠。”

她转身走了,背影在巷子里越缩越小。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眼泪终于流下来。

我爸下班回来,看到我红肿的眼睛,什么都没问。

他放下手中的袋子,从里面拿出两个烤红薯。

“吃饭了。”

我坐在桌边,剥着红薯皮,热气扑上来。

“爸,我是不是做错了?”

“你没错,闺女。人这一辈子,总得学会拒绝。”

“可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好朋友,也得有个度。”他顿了顿,“你对她好,她不记得,只记得你没帮她更多。这样的朋友,就不是真朋友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巷子。

贾雨婷家的灯还亮着,隔着窗户能听到她妈骂人的声音。

我想起小时候,我们一起在这条巷子里疯跑。

那时候的快乐多简单啊。

可现在,我们之间隔了太多东西。

说不清是什么,但已经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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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大学开学的第三周,我刚刚适应了宿舍生活。

每天上课、泡图书馆、打工,日子过得充实而忙碌。

我以为我已经走出了那条巷子,走出了那些不愉快。

直到贾雨婷出现在我面前。

那天下午,我从图书馆出来,准备去食堂吃饭。

校门口围了一群人,有人在嚷嚷。

我没在意,低头走路。

“刘春儿!”

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我整个人僵住了。

抬头一看,贾雨婷站在校门口,旁边站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穿着黑色皮夹克,头发染成黄色,嘴里叼着烟。

徐皓轩。

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她笑了,“我来看看我最好的姐妹过得怎么样。

她走过来,徐皓轩跟在后面。

不错嘛,这大学挺气派的。

你来这里干什么?

“找你呀,有事跟你商量。”

我看了看四周,同学们都在看我们。

“换个地方说话。”

我带他们去了学校旁边的小公园。

贾雨婷坐在长椅上,翘着腿,手指夹着一根烟。

她以前不抽烟的。

“春儿,我直说了吧,我和皓轩要结婚了。”

“结婚?你才多大?”

“22了,够了。”

“你妈知道吗?”

“知道,她说随便我。”

我看着徐皓轩,他冲我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你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不是。”贾雨婷吐了一口烟,“还有一件事。”

“你说。”

“我们结婚要钱。你考上大学了,以后有好日子了,可我不能什么都没有。你得给我点补偿。”

“补偿什么?”

“这么多年花在你身上的钱啊。”

我彻底愣住了。

“贾雨婷,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还欠我的。这些年我们一起,花在我身上的钱不该平分吗?”

徐皓轩在旁边帮腔:“是啊,我看你也别装傻,把账算清楚。”

我突然想笑,又笑不出来。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备忘录。

“贾雨婷,你还记得这些吗?”

“什么?”

“你初一的时候,买了一件红色外套,找我借了两百,你说会还。”

她脸色变了。

“高二上学期,你感冒住院,我垫了八百的医药费。”

“还有,你妈找我家借了五千块钱,说两个月还,现在还欠着。”

“你家吃不上饭,我爸给你家送米送面,一袋米五六十,一年下来也有一两千。”

这些,你都记得吗?

她没说话。

徐皓轩在旁边喊:“你胡说八道!”

我没理他,继续往下念。

“还有你的学费,初中三年高中三年,每年减免一半,剩下的那一半,有一年还是我爸妈给你垫的。”

“林林总总算下来,你欠我家六万三。”

贾雨婷的脸彻底黑了。

“刘春儿,你……”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我把手机收起来,“你以为我欠你的,其实是你欠我的。”

她站起来,手里的烟掉在地上。

徐皓轩也站起来,脸色难看。

“你他妈……”

“别吵了!”贾雨婷吼了一声。

周围的人都看过来。

她看着我的眼睛,嘴唇在发抖。

“刘春儿,你今天算得真清楚。”

是你们逼我算清楚的。

她咬了咬嘴唇,转身挽住徐皓轩的胳膊。

“那好,咱俩两清了。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好。”

“你等着,我贾雨婷嫁给他,一定过得比你好。”

她拉着徐皓轩走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清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远去。

腿突然发软,扶着长椅坐下来。

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下来。

我给爸打电话:“爸,我跟她彻底闹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闹翻就闹翻吧,你也该为自己活了。”

挂了电话,我在长椅上坐了很久。

天黑了,路灯亮起来。

远处的校园里传来学生们的笑声。

我擦了擦眼泪,站起来,朝宿舍走去。

那是我和贾雨婷最后一次站在同一条线上。

从那以后,我们的路,彻底分开了。

06

五年后。

我已经从大学毕业,在省城一家建筑公司做预算主管。

工资不算高,但够我和爸过日子。

每个月剩下的钱,我都存起来,准备在省城买个小房子。

爸还在扫马路,我劝他别干了,他不听。

说再干几年,攒点钱给我当嫁妆。

我说不要嫁妆,只要他身体好。

他笑着说:“你这孩子,嘴硬心软。

那天是爸生日,我请了假回家。

坐了两个小时大巴,下车后先去了菜市场,想买点好菜回去做顿好的。

菜市场还是老样子,鱼腥味混着菜叶子的酸臭味,地面湿漉漉的,到处是塑料袋和烂菜叶子。

我蹲在菜摊前挑萝卜,一只手突然抓住我的鞋面。

心里猛地一惊。

低头一看,一张瘦削的脸映入眼帘。

乱糟糟的头发粘在脸上,眼眶深陷,两颊凹陷,嘴唇干裂。

贾雨婷。

我差点没认出来。

她挺着圆滚滚的肚子,穿着一件分不清颜色的旧棉袄,脚上踩着一双变了形的拖鞋。

“春儿……”

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

“你……”

“是我,是我。”她抓着我的鞋带不松手。

我站起身,手上还攥着一根萝卜。

“你这是……”

“我快生了。”她摸着自己的肚子,“他就快出生了。”

“徐皓轩呢?”

她低下头,没说话。

旁边卖菜的大妈小声跟我说:“那丫头命苦啊,嫁的那个男人不务正业,天天喝酒打牌,输了钱就打她。这不,房子都被赌没了,连产检都做不起。

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春儿,我知道我没脸来求你,可我实在走投无路了。”

“我跑了好几天,都没吃上一顿饱饭。这孩子也跟着我受罪。”

我看着她,这张曾经熟悉的脸。

小时候,我们分一根冰棍。她总是咬一口大的,把小的留给我。

现在,她瘦得脱了相,头发白了一半。

“你妈呢?”

“她走了,”她擦着眼泪,“去年走的。癌症,没钱治,拖了半年人没了。”

我心里一紧。

“你弟呢?”

“打工去了,管不了我。”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的。

她跪在地上,挺着肚子,像一株被风吹倒的草。

春儿,你帮帮我吧,就这一次,最后一次。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贾雨婷,你选他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她咬着嘴唇,眼泪砸在地上。

“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看着她的肚子,圆滚滚的,里面的孩子还在动。

我拉起她:“起来,别跪着,对孩子不好。

她被我拉起来,站都站不稳,扶着旁边的柱子。

“你先跟我去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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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拉着她去了菜市场旁边的一家面馆

老板娘认识我,看到贾雨婷的样子,叹了口气:“春儿,你这朋友?”

“老熟人。”

“真可怜,一看就是过的苦日子。”

贾雨婷低着头不说话。

我点了一碗牛肉面,放在她面前。

“吃吧。”

她看着那碗面,眼眶红了。

拿起筷子,夹了一团面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整个人突然僵住了。

“怎么了?”

她摇头,把嘴里的面吐出来。

“我……我胃受不了了。”

“饿太久了?”

她点头,眼泪掉进面汤里,溅起一圈油花。

老板娘端来一碗白粥:“先喝这个垫垫吧,饿久了不能吃干的。”

她捧着粥碗,一口一口地喝着。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她不说话。

“他是不是又打你了?”

她还是不说话。

“贾雨婷,你到底还要瞒我多久?”

她放下粥碗,擦着眼泪。

“他……他跑了。”

“跑了?”

“上个月,他把家里仅剩的一点钱全拿走了,说是去外地打工还债。结果一走就没回来。我给打电话,打不通。”

“那这房子呢?”

“卖了,输光了。我现在住在一个地下室里,没有窗户,又潮又暗。”

“你为什么不早点找我?”

“我没脸。”她低着头,“当初我那样对你,现在又来求你,我算什么?”

“你当时怎么不知道想想后果?”

“我知道,可是我……”她抬起头,“我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

不甘心你过得比我好。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我心里。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没走出来。

“你现在甘心了?”

她哭着摇头:“不,我后悔死了,真的后悔死了。”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许久,我开口:“你先把孩子生下来。我帮你联系月嫂,帮你申请救助,孩子生下来以后,你找个工作自己养活自己。”

“但我话先说清楚,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你和徐皓轩的事,跟我没有关系。”

她拼命点头:“好,好,我答应你,我一定好好过日子。”

我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五百块钱。

“先拿着,去买点日用品。”

她看着那些钱,眼泪又掉下来。

“谢谢……谢谢……”

我没有说话。

吃完饭,我送她回住的地下室。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房间不到十平,一张床,一张桌子,没有窗户。

墙角堆着几件旧衣服,上面落了灰。

“这几天你就住这儿?”

她点头,不敢看我的眼睛。

“明天我带你去找房子,先找个便宜的安置房。”

“还有就是,你必须跟徐皓轩断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他回不来了。”

“你怎么知道?”

“他走的时候,把我手机里所有的钱都转走了,一毛都不剩。”

“他知道你会来找我?”

她没说话,但我从她的表情里看到了答案。

他知道。

贾雨婷来菜市场,不是巧合。

是徐皓轩让她来的。

她的男人,算好了她会来找我。

我站在那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第一次感觉到什么是彻底的失望。

08

当天晚上,我住在家里的老房子里。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着贾雨婷那张瘦得脱相的脸,想着那个阴暗的地下室,想着她肚子里还没出生的孩子。

我该怎么办?

小时候,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帮她,是天经地义。

可长大后,她一次次伤我,把我的心踩得稀碎。

但我还是帮了她。

是因为还念旧情?还是因为看不下去?

我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给一个做公益的朋友打了电话,让她帮忙联系了妇联和救助站。

朋友问我是谁,我说一个老熟人。

然后我去了她住的地下室,带了一份租房合同。

“这是我家在省城的一套旧房子,空着没人住,你先住着。不要你钱,但水电费你出。”

她看着那份合同,眼泪在眼眶打转。

“春儿,你……”

“先签字吧。”

她拿起笔,手在发抖。

签完字,我收起合同。

“孩子出生后,我给你找了个免费的月嫂培训,你学一门手艺,以后自己养活自己。”

她点头:“好。”

“还有就是,我给了你两万块,是给孩子买奶粉和日用品的。这笔钱,你不用还,但也不能给任何人。”

“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感谢你……”

“不用谢。但你要记住,以后不要再回头了。”

她咬着嘴唇:“我不会了,一定不会了。”

我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心里稍稍放心了些。

可我还是觉得不安。

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三天后,我回到省城上班。

一周后,我接到黄铁柱大爷的电话。

“春儿,你赶紧回来一趟,贾雨婷又跑了。”

“跑了?跑哪去了?”

“她把你给的存折全部取空,然后带着那个男人跑了。”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大爷,你说什么?”

“是真的。她把你给的救济金和那两万块钱,全取出来,然后跟那个叫徐皓轩的家伙跑了。现在人不知道去哪了,就剩这个孩子,被她扔在娘家。”

我靠着门板,手机从手上滑落。

“春儿?春儿?”

我蹲下去,把手机捡起来。

“大爷,孩子呢?”

“孩子还在派出所,贾雨婷她妈那边没人愿意管。”

我闭上眼睛。

“我去接孩子。”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盯着窗外的天。

太阳很大,照得人眼睛发酸。

贾雨婷,你终究还是没有变。

那两万块钱,我本该用来给爸治病的。

他的腰越来越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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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赶到派出所的时候,孩子正被一个女警抱在怀里。

是个女孩,刚满三个月,白白净净的,跟她妈倒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你是孩子的什么人?”

“我是她妈妈的朋友。”

女警看了我一眼:“她妈呢?”

“跑了。”

“跟那个男人?”

“嗯。”

女警叹了口气:“造孽啊。”

我看着那个孩子,她睁着大眼睛看着我,不哭不闹。

伸手碰了碰她的脸,她笑了。

那一刻,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这孩子怎么办?”

“如果没人愿意收养,只能去福利院。”

“她外婆呢?”

“老太太说自己年纪大了,养不动。”

“那她妈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

我坐在派出所的长椅上,盯着墙上那个时钟看了很久。

滴答,滴答,滴答。

想起小时候,我和贾雨婷一起在巷子里疯跑。

她追不上我,在后面喊:“春儿,等等我!”

我回头,看到她笑得很灿烂。

那时候,真好。

可现在,她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要了。

我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贾雨婷”三个字。

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过去。

关机。

意料之中。

我放下手机,看着那个孩子。

她还在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养她。”这两个字脱口而出。

女警愣住了:“你确定?

“确定。”

“你跟她没关系,这孩子跟你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你确定要养?”

“我确定。”

女警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孩子。

“但手续很麻烦。”

“没关系,我办。”

回家的路上,我抱着那个孩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怨恨?失望?心疼?

都有,也都没有。

黄铁柱大爷在巷口等着我,看到我抱着孩子,叹了口气。

“你也是傻。”

“我知道。”

你这丫头,跟你爸一个样,心太软。

“她不养,我不能看着这孩子没人管。”

大爷摇摇头:“贾雨婷这辈子,欠你的太多了。”

我没说话。

晚上,我抱着孩子回到省城。

打开门,她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房间。

我收拾了衣柜,腾出一个放婴儿用品的地方。

然后去楼下超市买了几袋奶粉和尿不湿。

回到家,给孩子冲了奶,她抱着奶瓶大口大口地喝。

喝饱了,拍拍她的背,她打了个嗝,然后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睡脸。

睡得真香,嘴角还挂着一点笑意。

我掏出手机,翻到贾雨婷的号码。

这一次,没有犹豫。

删除。

然后我打了电话给爸。

“爸,我收养了一个孩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谁的?

“贾雨婷的。”

又是一阵沉默。

“这事你真的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就养着吧,反正,我也一直想有个孙女。”

挂了电话,我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路灯。

天上下起了小雨,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的。

怀里的小人动了动,嘴里发出细微的哼声。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从今天起,你叫刘念念。”

她好像听懂了,在我怀里蹭了蹭。

然后,又睡着了。

10

一年后。

我带着念念回老家过年。

她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的,在巷子里跑来跑去。

邻居们都来看,说这孩子长得真好看。

黄铁柱大爷递给她一根棒棒糖,她小手攥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蹲在门口,看着她玩。

心里说不出的满足。

傍晚,爸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一只烧鸡。

念念跑过去,张开小手:“爷爷!”

爸蹲下来把她抱起来:“哎,爷爷的小宝贝!”

她咯咯笑。

那一刻,我觉得一切都值了。

第二天早上,我抱着念念去菜市场买菜。

走到巷口,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我面前。

是贾雨婷。

她比以前更瘦了,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伤。

春儿。”她看着我怀里的孩子,眼眶红了。

“孩子……还好吗?”

“她很好。”

“我可以看看她吗?”

“不可以。”

“春儿,我知道我做错了,可我真的后悔了。”

“你后悔的是丢下孩子,还是后悔当初选错人?”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这一年,你去哪了?”

“我……我在外地,徐皓轩又打了我就跑了。我一个人,不知道怎么办。”

“那你现在呢?”

“我想回来,我想看看孩子。”

“孩子是我的了。”

她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孩子我养了,名字叫刘念念。以后跟你没关系了。”

她看着我怀里的念念,眼泪掉下来。

“春儿,我……”

“你不用说了。”我打断她,“你能来,说明你还有一点良心。但孩子,我不会给你了。”

她咬着嘴唇,肩膀在抖。

“那……那我走吧。”

“你走吧。”

她转身,脚步很慢。

走到巷口,她又停下来。

“春儿,谢谢你。”

她回头看了念念一眼。

念念正趴在我肩膀上,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

她冲念念笑了一下,眼泪滑下来。

然后,她走了。

我站在那里,抱着念念,心里很平静。

没有恨,也没有原谅。

只有一种,终于放下的感觉。

贾雨婷,我们之间,两清了。

我抱着念念回到家。

爸在厨房盛饺子:“闺女,吃饭了。”

“来了。”

桌上摆着三碗饺子,热气腾腾的。

念念坐在她的宝宝椅上,小手拍着桌子。

我夹了一个饺子,吹了吹,递给她。

她张圆了嘴巴,咬了一口。

“妈妈,好吃。”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念念,叫妈妈。”

“妈妈!”

爸也笑了:“这孩子,聪明。”

我摸着她的头,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的小脸上,绒绒的,软软的。

我想,这就是生活吧。

有失去,也有得到。

有痛苦,也有温暖。

那条回家的路,我等了很久。

但终于,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