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四点多,我提着一个泡沫箱从菜市场门口出来,箱子沉甸甸的,压得我胳膊都酸了。秋风刮在脸上,带着点凉意,街边卖糖炒栗子的香味一阵阵飘过来,我心里却美滋滋的——这只帝王蟹,整整三斤六两,七百块钱,是我攒了小半年的私房钱买的。
我叫秀兰,今年五十二,在县城一家服装厂做缝纫工。老公建国比我大三岁,在物业公司当保安。我们结婚快三十年了,日子过得紧巴巴,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儿子在外地上班,一年也回不来几次。
今天是我妈的八十大寿。
我妈瘫在床上三年了,吃东西都得我嫂子一勺一勺喂。前阵子她躺在床上絮絮叨叨地说,这辈子没吃过啥稀罕东西,电视里那个红彤彤的大螃蟹,听说肉可甜了,不知道是个啥滋味。
我当时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我妈一辈子在地里刨食,供出我们兄妹四个,临到老了,想吃口稀罕的,我这个当闺女的,怎么也得让她尝尝。
我攥着泡沫箱往家走,脚步轻快。心里盘算着,先回家把蟹处理干净,蒸一半,剩下一半留着明天再吃。我嫂子家锅小,灶台也旧,不如在我这儿弄好了端过去。
刚进小区门口,就看见建国蹲在台阶上抽烟。他今天倒班早回来了。他抬头看见我手里的泡沫箱,眉头一皱:“拎的啥?这么大一箱。”
我笑着说:“给妈买的,回家你就知道了。”
进了门,我把泡沫箱往茶几上一放,掀开盖子。那只帝王蟹张牙舞爪地趴在冰碴上,腿张开足有小半米宽,红中带紫,威风凛凛。
建国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唰"地就变了。
“这……这是啥玩意儿?多少钱?”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帝王蟹,给妈过寿的。七百。”
“七百?!”
建国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你疯了你?!”建国把烟头狠狠摁在烟灰缸里,火星子溅出来,“七百块钱买个螃蟹?!咱家是开银行的啊?儿子还在外地租房子住,下个月房租还没着落呢!你倒好,七百块钱买个虫子吃!”
他越说越气,伸手就要把那泡沫箱往地上掀。我赶紧扑过去拦住,一着急,眼泪就下来了。
“老建国你听我说!这钱不是家里的钱!是我自己攒的!我每个月加班费攒下来的,跟家里一分钱关系都没有!”
“你自己攒的?”建国冷笑一声,“你自己攒的不也是钱?这日子还过不过了?你妈都八十了,吃点啥不行?非得吃这个?煮一锅排骨她能吃出花来?”
我擦了擦眼泪,声音哽咽:“你忘了?三年前你爸走的时候,想吃口红烧肉,咱家穷得连肉都买不起,最后还是我妈拄着拐杖送来一碗。你爸吃了两口就咽气了……我妈这辈子没享过福,她现在躺在床上,剩下的日子还有多少?我就想让她尝一口,就一口!”
屋里一下子静下来。
建国愣愣地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蹲下身,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半天没点着。打火机"咔哒咔哒"地响,火苗就是冒不出来。
过了好久,他闷声闷气地说:“……你咋不早说。”
我吸了吸鼻子:“早说你也是这个反应。咱过日子精打细算我懂,可有些钱,不能省。”
建国把烟塞回盒子里,站起身,走到厨房,"哐当哐当"地翻出那口最大的蒸锅。他背对着我,声音有点哑:“蒸蟹得用花雕酒,咱家有不?没有我下楼买去。还得切点姜。”
我看着他那佝偻的背影,眼泪又下来了。
晚上六点多,我和建国把蒸好的帝王蟹装在一个大盘子里,用保鲜膜封好,骑着电动车去了我哥家。一路上风很大,建国把车骑得稳稳的,我坐在后座抱着那个盘子,热气透过保鲜膜熏在我手上,暖暖的。
到了我哥家,嫂子开门一看那只大蟹,眼睛都直了:“妹子,你这是……”
我没说话,直接端进了我妈屋里。
我妈躺在床上,眼神浑浊,看见我进来,嘴角动了动。我把蟹腿掰下来,剥出一块雪白的蟹肉,用小勺子碾碎了,一点点喂到她嘴里。
我妈含着那口肉,慢慢地咂摸着,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她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甜……真甜……”
我背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建国站在门口,红着眼圈,半天说了一句:“妈,您慢点吃,下回……下回咱再买。”
我哥蹲在墙角,闷头抽烟,嫂子在厨房抹眼泪。
那一夜,回家的路上,建国忽然说:“秀兰,对不起。下个月我也加班,咱再攒点钱,过年给妈买件新棉袄。”
我"嗯"了一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
风还是凉的,可我心里,热乎乎的。
人这一辈子啊,钱是挣不完的,可爹妈,是等不起的。七百块钱买个螃蟹值不值?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妈含着那口蟹肉说"甜"的时候,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有些账,不能用钱算。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