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多,我正在厨房择豆角,手机突然"嗡嗡"震个不停。一看是我妈打来的,我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才接起来。
"秀兰啊,你弟出事了!"我妈那嗓门,隔着电话都能掀翻屋顶,"你赶紧回来一趟,建军那边店里出大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豆角"啪"地掉进了水盆里,溅了我一身水珠。
我弟叫李建军,比我小六岁,今年三十八。前几年在县城开了家建材店,听说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每次过年回家,他开着那辆黑色的大众,西装革履,烟也抽中华,弄得我妈逢人就夸:"我儿子有出息!"
我呢,嫁到了邻县,丈夫在电厂上班,我自己在小区门口开了家小裁缝铺,一天到晚踩缝纫机,挣的都是辛苦钱。
我赶紧关了火,跟我男人打了个招呼,开车就往娘家赶。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路边的杨树叶子被风刮得"哗哗"响,跟我那颗扑通乱跳的心一个节奏。
到了娘家门口,老远就看见我妈坐在门槛上抹眼泪,我爸蹲在旁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头扔了一地。我弟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头埋得低低的,那一身西装皱巴巴的,跟过年时判若两人。
"姐……"他抬起头,眼睛通红,"姐,你救救我。"
我妈一把拉住我的手,那手粗糙得像砂纸:"秀兰,你弟欠了人家三十万,再不还,人家就要去法院告他了!你是当姐的,你不能不管啊!"
三十万。
这三个字像三块大石头,"咚咚咚"砸在我胸口上。我愣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坐在板凳上,半天才缓过神。三十万,对我来说是个什么概念?我跟我男人辛辛苦苦攒了十几年,省吃俭用,刚刚凑够给儿子在市里付了套房子的首付,手里满打满算就剩二十来万的活钱,那是给我儿子明年结婚用的。
"建军,你到底咋回事?生意不是挺好吗?"我压着火问他。
他支支吾吾半天,才说出实话。原来这两年建材生意不景气,他听人撺掇,跟着去搞什么"期货",一开始赚了点小钱,后来越陷越深,把店里的流水都赔进去了,还借了高利贷。
"姐,利滚利,再不还,人家真要上门了……"他说着说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妈在旁边一个劲地催:"秀兰,你别愣着了,你不是给我外孙存了买房的钱吗?先拿出来救你弟,等他缓过来就还你!"
我看着我妈那张焦急的脸,又看了看我弟那副狼狈样,心里五味杂陈。
我深吸一口气,说:"钱我可以借,但是建军,你得给我打个借条。"
话音刚落,屋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我妈"腾"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李秀兰!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那是你亲弟弟!亲弟弟借钱还要打借条?你这是怕他不还吗?我跟你爸还在呢,他还能赖了你的账?"
我爸也叹了口气:"秀兰,一家人,搞这些干啥。"
我弟更是把头埋得更低了,一句话不说。
我眼眶一热,但还是咬着牙说:"妈,不是我没良心。这钱是我跟建国一分一分攒的,是给娃娃结婚用的命根子钱。打借条不是不信任,是规矩。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我妈气得直跺脚:"我活了六十多岁,没见过你这样的姐姐!传出去人家不戳我脊梁骨?"
那一刻,我心里委屈得不行。我想起小时候,家里穷,好吃的全紧着弟弟。我十六岁就辍学去南方打工,挣的钱寄回家供弟弟读书。后来我结婚,我妈连一床新被子都没给我陪嫁,说要留着给弟弟娶媳妇。
这些年,我从来没要过什么,可这一次,我不能再糊涂了。
我擦了擦眼泪,从包里掏出纸和笔,推到我弟面前:"建军,姐不是为难你。你嫂子那边我也得有个交代,娃娃明年结婚的事,咱不能耽误。你打个条,三年为期,没利息。"
我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有羞愧,有感激,也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他默默拿起笔,"刷刷"写了起来。
我妈在旁边气得直拍大腿,扭过头不看我。
后来这事过去了大半年。我弟拿了钱,还了高利贷,把建材店盘出去,跟着人去南方打工了。听说在工地上当管理,一个月也能挣个万把块钱。
前几天他给我打电话,说先还我五万,剩下的慢慢还。电话里他声音哑哑的:"姐,那天要不是你让我打借条,我可能就破罐子破摔了。是那张纸,让我知道这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我得做个人。"
我握着电话,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妈到现在还偶尔念叨我"绝情",可我知道,亲情这东西,有时候恰恰是那一纸借条,才能让它走得更远、更稳当。
人活一辈子,糊涂账最伤人心。该清楚的时候,就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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