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多，我正蹲在厨房择韭菜，听见院门"吱呀"一声响。
我以为是老周下班回来了，头也没抬，扯着嗓子喊："锅里温着绿豆汤，自己盛啊！"
没人应。
我心里"咯噔"一下，擦了擦手出去看。这一看，手里的抹布"啪嗒"就掉地上了。
婆婆站在院子里，身边跟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烫着大波浪，穿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手里还拎着两盒稻香村的点心。婆婆笑得那叫一个灿烂，满脸的皱纹都挤成了一朵菊花。
"小芳啊，快，快来！你看谁来了？"
那女人也朝我笑，笑得客客气气，可那眼神里头的东西，我一个农村出来的妇道人家都看得明白——她在打量我，从头到脚。
我愣在那儿，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女人我见过照片。老周抽屉最底下压着一张全家福，上头就是她。老周的前妻，林慧。三年前两人离的婚，听说是因为林慧不能生养，闹了好几年，最后散了。
我嫁过来才一年半。我是邻村的，死了男人，带着个八岁的闺女。当初婆婆托人说媒，说她儿子人老实，有正经工作，就是离过婚，问我嫌不嫌弃。我想着自己这条件，能找个不嫌弃我带娃的就不错了，便点了头。
婆婆把林慧往堂屋里让，回头冲我使眼色："小芳，愣着干啥？倒茶啊！把那包好茶叶拿出来，柜子最上头那罐！"
那罐茶叶，是老周单位发的明前龙井，婆婆平时锁得死死的，连过年走亲戚都舍不得拿出来。
我手哆嗦着去烧水，听见堂屋里婆婆拉着林慧的手，一口一个"慧慧"，叫得比亲闺女还亲："你瘦了，在城里一个人不容易吧？妈这心里头啊，天天都惦记着你……"
水壶"呜呜"地响，我的眼泪也跟着掉下来。
我端着茶进去的时候，婆婆正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一只翠绿的玉镯子。
我认得那镯子。那是婆婆的传家宝，老爷子临走前交代的，说要留给周家的正头媳妇。我嫁过来那天，婆婆只字未提。
"慧慧，这镯子妈给你留着呢，你戴上。"
林慧推辞："妈，这不合适，我跟周建国都离了三年了……"
"离了怕啥？"婆婆把镯子往她手腕上套，"在妈心里，你永远是周家的人。这房子你随便住，想住多久住多久。"
我端着茶盘的手抖得像筛糠。茶水溅出来，烫在我手背上，我都没觉出疼。
就在这时候，院门又响了。老周回来了。
他一进堂屋，看见林慧，整个人定在那儿，跟被人点了穴似的。一袋子的菜"咣当"掉地上，西红柿滚出来好几个。
"你……你怎么来了？"老周的声音都变调了。
婆婆抢着说："妈把慧慧接回来的！建国，妈跟你说，慧慧这几年一个人在外头多不容易，咱不能不管。妈想了好久了，慧慧要是愿意，就还回咱家来……"
老周的脸"唰"一下白了。他看看林慧，又看看我，最后死死盯着婆婆："妈，您这是干啥？小芳呢？小芳算什么？"
婆婆把脸一沉："小芳是小芳，慧慧是慧慧。当初你们离婚，妈就不同意。慧慧人好，知书达理，跟咱家有感情。小芳带个拖油瓶进门，妈是看你一个人怪可怜，才……"
"妈！"老周吼了一声，我从来没听过他这么大声说话。
他几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小芳，咱回屋。"
走到院子里，他突然停下，回头冲堂屋里喊："妈，您要是真喜欢林慧，当初您拦着我离婚啊！您拦着了吗？您没有！您巴不得我快点离！现在人家在城里过得好了，您又想起人家好了？您把小芳娶回来干啥？给您当老妈子使唤？"
堂屋里"咣当"一声，是茶杯摔了。
林慧从屋里走出来，脸涨得通红："妈，我先走了。这镯子您收回去吧，我跟建国是真的回不去了，我下个月就要再婚了，我对象在等我，我今天来，是来跟您道个别的……"
婆婆愣住了，瘫坐在椅子上。
那天晚上，我跟老周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老周给我点了根烟——他知道我心烦的时候爱抽两口，虽然我抽得呛。
"小芳，对不住你。"
我摇摇头："妈也不是坏人，她就是……心里还惦记着慧慧。慧慧那么体面，我这样的，妈看不上也正常。"
老周叹了口气："我妈这人，一辈子要面子。慧慧在城里有本事，她觉得脸上有光。你跟我过日子，她觉得是你高攀了，所以使唤起来理直气壮。"
我没说话。眼泪又下来了。我想起这一年半，天不亮就起来做饭，伺候婆婆吃药，给老周熨衬衫，闺女在学校受了委屈我都没空管。我图啥呢？
"小芳，"老周握住我的手，"明天我陪你回娘家住几天。这家，我得跟我妈好好谈谈。她要是还这样，咱们就搬出去过。"
我抬起头看他。月光底下，他鬓角已经有了白头发。
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香味一阵一阵的。
我忽然想，日子是自己的，过给谁看呢？人心都是肉长的，捂热了就是家，捂不热，那就走。
我把头靠在老周肩膀上，轻轻"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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