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我提着两只老母鸡和一袋自家磨的玉米面,从乡下颠了三个小时的车,到了儿子在省城的新房。
我寻思着,提前打个电话怕儿媳妇拦着不让来,干脆来个突然袭击,给小两口一个惊喜。
电梯到了十八楼,我刚抬手要按门铃,鼻子先动了——一股子排骨汤的香味从门缝里钻出来,勾得我肚子咕咕叫。
我心里头一暖:哎哟,这儿媳妇还挺会过日子,知道炖汤养身子。
可门一开,我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的,不是别人,正是我那考了五年才考上博士的亲儿子建国。他额头上一层细汗,袖子卷到胳膊肘,看见我,脸“唰”地一下白了。
“妈?您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
我没顾上回他,眼睛直勾勾地往客厅瞟。
那个该死的小狐狸精——哦不,我儿媳妇晓雯,正翘着二郎腿窝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个手机,嘴里嗑着瓜子,瓜子皮“噼里啪啦”地往茶几上的小碟子里吐,吐得那叫一个准。
她抬眼瞧见我,懒洋洋地“哎呀”一声:“妈来啦?建国,给妈倒杯水。”
我那块老母鸡“咚”地一声砸在了玄关的地板上。
建国是我们老周家三代里头一个博士。他爹走得早,我一个人种地、养猪、缝补浆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才把这孩子供出来。村里人都说我这辈子值了,享福的日子在后头呢。
可眼前这是什么景象?
我大博士儿子在厨房颠勺,他媳妇一个小学老师在沙发上嗑瓜子?
我那股子火“腾”地就上来了,可还没等我开口,建国就慌忙拉我进了里屋,小声说:“妈,晓雯她今天身体不舒服,您小点声。”
身体不舒服?我冷笑。我看她嗑瓜子那劲头,能一口气嗑半斤。
那一晚,我躺在儿子家的客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车水马龙的声音吵得我心烦,可更心烦的是——我儿子这日子,到底是怎么过的?
第二天一早,我五点钟就醒了,习惯使然。
我蹑手蹑脚走到厨房,想着给孩子们做顿像样的早饭。可一开冰箱,我又愣住了。
冰箱里头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进口牛排、车厘子、酸奶、一小盒一小盒切好的水果……全是贵的。我摸了摸自己带来的玉米面袋子,心里头一阵发酸。
正琢磨着,建国也起来了,眼睛底下两个大黑眼圈。
“妈,您怎么起这么早。”
我拉他坐下,压低声音:“建国,妈问你句实在话。这个家,是不是晓雯说了算?”
建国苦笑了一下,端起我刚冲的茶喝了一口:“妈,不是您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我声音大了点,“你一个博士,单位多忙我知道。回家了还得给她做饭、洗碗、收拾屋子?她一个当老师的,下午三点多就放学了,连个手都不肯伸?”
建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妈,晓雯怀孕了。”
我手里的茶杯一抖,热水洒在了手背上,烫得我一哆嗦,可我顾不上。
“……怀孕了?多久了?怎么不告诉妈?”
“三个多月。前两个月吐得厉害,住了一回院。医生说她是高龄初产,又有点先兆流产的迹象,让多卧床,不能累着。”
我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建国搓了搓手,眼圈红了:“妈,我们结婚四年了,这是第一个孩子。前头掉过一个,晓雯哭了整整一个月。这回怀上,我们俩谁都不敢大意。她瓜子是嘴馋——医生说让她少吃盐,她馋那个味儿。她不是不想干活,是真的不能动。”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昨天晓雯起身去厕所的时候,扶着腰,走得那叫一个慢。我当时还以为她是装模作样给我看。
“那……那你怎么不早说?”
“晓雯说,怕没保住,让您空欢喜一场。她说想等四个月稳了,再亲自回村里告诉您。”
我的眼泪“唰”地下来了。
我这一辈子,自诩是个明事理的人。年轻时被婆婆磋磨,发誓不当那样的恶婆婆。可昨天我推开门那一刻,看见儿子系着围裙,我心里头那点子“委屈”,那点子“我儿子是博士凭什么伺候人”的念头,跟我那婆婆当年有什么两样?
我抹了把脸,站起身:“走,妈给晓雯炖鸡汤去。那两只老母鸡是我自己养的,吃虫子长大的,给孕妇喝最补。”
建国愣住了。
我回头瞪他一眼:“愣着干啥?去把那玉米面拿出来,妈给你们贴饼子,配鸡汤吃。”
晓雯是被香味馋醒的。她披着睡衣出来,看见我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眼圈一下就红了:“妈……”
我没回头,怕她看见我也在掉眼泪。我只是粗着嗓子说:“坐着别动,等会儿端给你。妈跟你说,怀孕头三个月最金贵,往后这家里的活儿,你一根手指头都不许动。建国忙不过来,妈在这儿住上半年,伺候你坐完月子再走。”
身后传来晓雯小声的抽泣。
建国走过来,从背后轻轻抱了抱我的肩膀,闷声说了句:“妈,谢谢您。”
我摆摆手,把锅盖盖上,热气“噗”地腾起来,模糊了我的眼睛。
什么博士不博士的,什么伺候不伺候的。一家人,能热热乎乎坐在一张桌上吃口饭,肚子里还揣着个新生命的盼头,这就是天大的福气。
我那点子小心眼儿,跟这福气比起来,算个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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