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着雨,我跪在丈夫的灵堂前,眼泪都哭干了。
香炉里的灰还冒着烟,白幡被穿堂风吹得啪啪响。我的男人建国,才四十二岁,前天晚上骑摩托车从厂里回来,撞上一辆没开尾灯的大货车,人当场就没了。
我叫秀兰,嫁到刘家整整十八年。这十八年,我伺候公婆、拉扯儿子、操持家务,从没跟婆婆红过脸。可就在建国头七还没过的那个晌午,婆婆刘桂芳端着一碗冷饭进了我屋,把碗"咣当"一声搁在桌上。
"秀兰,你收拾收拾,回娘家住几天吧。"
我愣住了,手里正叠着建国生前穿的那件蓝衬衫,针脚还是我前年补的。
"妈,你这是啥意思?"
婆婆的脸黑得像锅底,眼神躲着我:"建国都走了,你一个寡妇待在这家里像啥话?孩子我来带,房子……也不是你的名字。你走吧。"
我整个人跟被雷劈了似的。十八年的媳妇,男人尸骨未寒,亲婆婆要把我赶出门?我儿子小军才十六岁,正读高一,我怎么能走?
"妈,我哪儿都不去。建国走了,我更得守着这个家,守着小军……"
"你走不走?!"婆婆突然拔高了嗓门,手都在抖,"我刘家的门,从今往后不欢迎你!"
她那双眼睛红得吓人,可我分明看见,她不敢正眼瞧我。
我抱着建国的遗像在雨里站了半宿。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狗叫得人心慌。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建国出事那天早上,跟他妈在堂屋里吵过一架。我端早饭进去的时候,婆婆正抹眼泪,建国脸涨得通红,看见我就不说话了。
那天他们到底吵了啥?
这事儿,蹊跷。
我没回娘家。我娘家嫂子那张嘴,比刀子还利,回去也是受气。我借住在村东头我表姐家,白天就在镇上的纺织厂打零工,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七天,我趁婆婆去赶集,溜回了家。我想看看小军,也想找点东西——建国的手机,还有他平时记账的那个小本子。
家里静悄悄的。我摸到我跟建国住的西屋,床铺已经被翻得乱七八糟,衣柜门敞开着。我心里"咯噔"一下——婆婆在找东西。
我蹲下身,掀开床板。建国有个习惯,重要的东西都塞床板底下。我手一摸,果然有个铁皮盒子。
打开一看,我手都软了。
里头是一沓存折,还有一张房产证。存折上的数字,加起来有二十八万。房产证上写的,是建国一个人的名字——可奇怪的是,地址不是我们村,是县城金水小区的一套房子。
县城的房子?我从来没听建国提过。
我心跳得厉害,又翻出底下一个红本本——是建国的人寿保险单,受益人那一栏,写着三个字:刘桂芳。
赔付金额,八十万。
我"扑通"一下坐在地上。脑子嗡嗡响。
建国是厂里的车间主任,每个月工资六千多,这些年攒下二十八万不奇怪。可县城那套房,是啥时候买的?保险又是啥时候办的?受益人为啥是他妈,不是我这个老婆?
正想着,门"吱呀"一声开了。
是小军。他书包还背着,看见我,眼圈一下子红了:"妈……"
我把儿子搂进怀里,娘俩哭成一团。哭了一阵,小军从兜里掏出个东西,塞我手里——是建国的手机。
"奶奶找了好几天没找着,被我藏起来了。"小军抹着鼻涕说,"妈,我爸出事前一晚,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让我一定护着你。"
我打开手机,翻聊天记录。建国跟一个备注"老周"的人聊了很多。我一条条往下看,越看手越凉——
老周是建国的工友。聊天里,建国说他妈这两年迷上了一个"养生堂",被人忽悠着买保健品,前前后后搭进去十几万。最近那帮人又怂恿婆婆,说县城有个"投资项目",稳赚不赔,让她拉建国入伙。建国不同意,跟他妈吵了好几回。
出事前一天,建国跟老周说:"我妈把保险受益人偷偷改成她自己了,还想让我把县城那套准备给小军娶媳妇的房子抵押了。我死活不答应。秀兰啥都不知道,我不想她操心。"
我看着手机屏幕,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
原来婆婆赶我走,不是嫌我是寡妇。她是怕我发现这些事,怕我跟她争那八十万的保险金,怕我拦着她去填那个无底洞。
她不是不疼建国,她是被人迷了心窍。
那天傍晚,婆婆从集上回来,看见我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桌上摆着铁皮盒子和手机,脸"唰"地白了。
"妈,"我声音很平静,"建国的钱,我一分不要。县城的房子,留给小军。保险金……您要是真信那帮人,这八十万下个月也得打水漂。"
婆婆的腿一软,扶着门框慢慢蹲下去,捂着脸嚎啕大哭。
那哭声,比建国出殡那天还揪心。
我没走过去扶她。我只是想起建国,想起他最后那句"护着你妈"。
人这一辈子啊,最难防的不是外人,是身边人糊涂时捅过来的那一刀。可血浓于水,这刀,你还得替她拔。
我留了下来。陪着婆婆,守着儿子,过我的日子。
那帮"养生堂"的骗子,后来被我报了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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