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在阳台上晾床单,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儿媳妇小芳的名字。我心里咯噔一下——小芳平时很少主动给我打电话,除非是让我去接孙子,要么就是逢年过节客套两句。
我擦了擦手,接起来。
"妈,您在家吗?我想过来跟您说个事儿。"小芳的声音有点发紧,不像平时那么爽利。
"在呢,你来吧。"
挂了电话,我心里就开始打鼓。我把床单夹子捏得咔咔响,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是不是跟我儿子吵架了?还是孙子在学校出事了?
不到四十分钟,门铃响了。小芳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薄外套,脸上的妆比平时淡,眼圈微微发红。她手里提着一兜水果,往我手里一塞,换了鞋就进来了。
我倒了杯热水递给她,在沙发上坐下来。客厅里安静得只听见墙上那口老挂钟"嘀嗒嘀嗒"地走。
小芳捧着杯子,半天没开口。我也不催,就等着。
终于,她深吸一口气:"妈,我想跟您借二十万。"
我手里剥橘子的动作停住了。
二十万。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咚"地砸进我心里。
"建国知道吗?"我问的是我儿子。
小芳摇了摇头:"还没跟他说。妈,我开的那个母婴店,您知道的,去年生意还行,今年商场那边要重新装修,房租也涨了,我账上周转不开,供货商那边催得紧……"她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下去了。
我沉默了很久。
说实话,这二十万我有。老伴走得早,这些年我省吃俭用,加上退休金和老伴留下的一点积蓄,存折上躺着差不多二十三万。那是我的养老钱,是我这辈子最后的底气。
可我心里还有一根刺——去年小芳跟我借过三万块,说是给孙子报兴趣班。后来我无意中听邻居张婶说,那钱是拿去补了店里的货款。三万块,到现在一个字没提过还。
我看着小芳低垂的眼睛,心里五味杂陈。借吧,怕她不还了,我下半辈子靠什么?不借吧,她毕竟是我儿媳妇,孙子的妈,一家人撕破脸,往后日子怎么过?
"妈,我知道这个数不小……"小芳抬起头看我,眼眶红了。
我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好。
躺在床上,窗外的风把梧桐树叶子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叹气。我翻了个身,摸到枕头底下那本存折,硬硬的,硌手。
我想起老伴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秀兰,钱你自己攥着,谁来要都别轻易给,你得给自己留条后路。"那时候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深地陷下去,说完这句话就再没力气了。
第二天一早,我给儿子建国打了个电话。
"你媳妇找我借二十万的事,你知道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建国说:"妈,她昨晚跟我说了。妈,您要是为难,就别借——"
"你先别说这个。"我打断他,"你跟我说实话,她那个店到底怎么样?"
建国叹了口气:"确实周转困难,但也不是活不下去。她这人您也知道,要强,不肯缩小规模,总想着再撑一撑就能好起来。"
我听出来了,建国的语气里有心疼,也有无奈。
挂了电话,我坐在厨房里发呆。灶台上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模糊了窗玻璃。我伸手在玻璃上抹了一把,看见楼下小区里有个老太太在遛狗,走得慢悠悠的,自在得很。
我突然就羡慕起来。
下午,我主动给小芳打了电话:"你晚上带建国一起来家里吃饭。"
傍晚,他们俩来了。小芳炒了我爱吃的蒜薹肉丝,建国闷头扒饭,谁也不先开口。饭桌上弥漫着蒜薹的辛香和一股说不清的紧张。
我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这二十万,我可以借。"
小芳猛地抬头,眼睛里闪着光。
"但是,"我竖起一根手指,"我有条件。第一,打欠条,写清楚金额和还款时间。第二,一年之内还不上的话,每个月从你们给我的生活费里扣两千。第三,去年那三万块,也一并写进去。"
小芳的脸一下子红了。她张了张嘴,没吭声。
建国看了她一眼,转头对我说:"妈,您说得对,该打欠条就打。"
小芳低下头,好一会儿才说:"妈,对不起,去年那三万我一直想还,总觉得缓一缓……是我不对。"
我心里那根刺,这会儿总算被拔出来了一点。
"我不是信不过你,"我放缓了语气,"我就这点棺材本了,我得给自己一个交代。你要是真把店做好了,这钱就当妈支持你的。你要是撑不住,趁早收手,别把窟窿越捅越大。"
小芳点点头,眼泪啪嗒掉在桌上。
那天晚上,小芳工工整整地写了欠条,按了手印。我把存折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数了三遍,转了二十万过去。
看着手机上余额只剩三万出头,我心里空落落的,像秋天的树被风刮掉了叶子。
但转念一想,钱这东西,攥在手里是死的,花出去才知道值不值。欠条白纸黑字摆在抽屉里,小芳要是讲良心,这钱迟早回来;她要是不讲良心,那我也算看清了一个人,亏不了太多。
后来小芳每个月准时转两千到我卡上,还款记录一笔没落。半年后,店里生意慢慢好转,她又额外还了五万。
有天她来送排骨汤,站在厨房门口突然说:"妈,谢谢您那时候肯借。不是钱的事,是您愿意信我一回。"
我背对着她刷碗,没回头。
水龙头的水哗哗响着,我偷偷用袖子抹了一下眼角。
这世上的亲情,说白了就是一笔糊涂账。你不能全凭感情办事,也不能事事算得太清。关键是,心里那杆秤,得端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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