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刚把晚饭端上桌,手机就"嗡"地一震。是小姑子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一句话:"嫂子,咱家老屋下来三百八十万了。"

我手一抖,盛汤的勺子"咣当"砸在瓷碗上,溅了一桌子的油花。

我叫秀兰,今年四十六,嫁到老李家整整二十三年。这二十三年里,我伺候过瘫在床上的公公三年,给婆婆端屎端尿不算,连她那个嫁出去的小姑子坐月子,都是我跑前跑后伺候的。村里人都说,老李家娶了我这个媳妇,是烧了八辈子高香。

可这话,我婆婆从来没认过。

我老公李建国是个老实疙瘩,在县里水泥厂上班,一个月四千多块,雷打不动地交到他妈手里。我在镇上超市做收银,挣的那点钱要供儿子上大学,紧紧巴巴。儿子小宇今年大三,学的是计算机,争气,每年都拿奖学金。

老屋是公公留下的,三间正房带个院子,就在镇子边上。三年前就传出要拆迁的风声,婆婆一听见这话,眼珠子就亮得像两盏一百瓦的灯泡。

我搁下勺子,给建国打电话。他正在厂里加班,声音闷闷的:"妈没跟我说这事。"

"没跟你说?"我嗓子一下子提起来,"建国,你是不是傻?这钱要是落到妈手里,你信不信一分都到不了咱们手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建国才支支吾吾地说:"妈她……她也不会亏待咱们的。"

我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晚上九点多,建国回家,一进门就直奔他妈屋里。我端着一盘洗好的苹果跟在后面,门虚掩着,里头婆婆的声音清清楚楚地飘出来——

"……这钱我得攥着。建军(小姑子家男人)做生意赔了三十万,你妹妹哭着求我呢。剩下的,给你留着养老,秀兰那个女人,心思深,不能让她沾手……"

我手里的苹果"咕噜咕噜"滚了一地。

我站在门口,脚像钉在了地上。屋里那盏老式吊灯昏黄昏黄的,把婆婆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门帘上,跟个佝偻的山一样压过来。

建国从屋里出来,看见我,眼神躲躲闪闪。他想拉我进屋,我甩开他的手,回了卧室,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上班。我打了个电话给儿子小宇,没说别的,就问他:"儿子,你奶奶最近给你打电话没?"

小宇愣了一下:"上礼拜打过,问我谈对象没,说要给我攒娶媳妇的钱。"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老太太,明摆着是要把钱抓在自己手里,借着孙子的名头,谁也不让动。

中午,我特意炖了一锅排骨汤,端到婆婆屋里。她正戴着老花镜看电视,见我进来,眼皮都没抬。

"妈,"我把汤放在炕桌上,声音放得软软的,"小宇昨天跟我说,想毕业了去深圳那边发展。我寻思着,咱家这边的事,他以后也指望不上了。"

婆婆的手顿了一下,老花镜后头那双眼睛终于看向我。

我接着说:"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我跟建国说了,要是小宇真去了南方,我们老两口也跟过去,反正镇上这超市,干一天算一天。妈您身子骨还硬朗,自己住老房子……哦不对,老房子拆了,您住小姑子家也方便,离得近。"

我说完,端起空盘子就走。出门的时候,我听见婆婆"啪"地把遥控器拍在了炕桌上。

这话不是威胁,可比威胁还戳心。婆婆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孙子。公公走得早,建国是个闷葫芦,她把所有的指望都搁在小宇身上。每回小宇放假回来,她能从抽屉最底下翻出攒了半年的核桃酥,眼里的光,比看见钱还亮。

那天晚上,婆婆没出屋吃饭。

第三天,是个礼拜六。小宇从学校回来了——我前一天给他发了车票钱,让他务必回家一趟。

小宇一进门,就钻进奶奶屋里。我没跟着进去,就在厨房里剁饺子馅,"咚咚咚"的,剁得震天响。

我听见小宇说:"奶,我妈说您不舒服,我特意请假回来看您。"

婆婆的声音颤颤的:"好孩子,好孩子……奶没事,奶就是心里堵得慌。"

后来娘儿俩说了啥,我没听清。只听见婆婆哭了一场,断断续续地,像漏风的风箱。

晚上,建国和他妈、小姑子,关在屋里谈了整整两个钟头。出来的时候,婆婆眼睛红红的,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秀兰,进来坐。"

最后说定了:三百八十万,留一百万给婆婆养老,看病送终都从这里头出;小姑子家拿八十万,算是借的,写了借条;剩下两百万,给建国,其中一百二十万给小宇在县城买套婚房,剩下的存着。

我没争,也没抢。从头到尾,我就说了一句话:"妈,房子写小宇名字,您放心。"

婆婆的眼泪"啪嗒"一下掉在了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上。

夜里,建国搂着我,闷闷地说:"秀兰,你今天……是不是有点狠。"

我望着窗外那轮缺了一角的月亮,半天没说话。

狠吗?我伺候了这家二十三年,端过的尿盆比建国端过的饭碗都多。我不是要这个钱,我是要一个理——这个家,我也是人,不是使唤丫头。

可话到嘴边,我只是叹了口气:"建国,过日子,光老实是不够的。人心都是肉长的,可有时候,肉得带点骨头,才立得住。"

窗外,秋虫"唧唧"地叫,老屋的方向,隐约能听见推土机的轰鸣声。

那座住了三代人的老房子,到底是要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