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颖听了,急忙背起书包,也跟着绵绵跑了出去。
天晴了,依旧很冷。一夜的大风,把天上的云彩吹得干干净净。沿途就有农田,乌鸦在收割后的农田上翱翔,在犁沟中搜索,嘎嘎的叫声像在抗议一无所获。
九点半左右的时候,武祥找到了学校的医务室。
武祥没想到一个中学的医务室还挺大,挺全,竟分了好几个科室。诊断室,换药室,值班室,紧急抢救室,药房等,医务室外边居然还停着一辆救护车。
如此有备无患让武祥喉咙发紧。
可能时间还不到吧,医务室里并没有几个人。除了门口一个晒太阳的老头和药房里有一个工作人员外,其他科室几乎看不到人。医务室很冷,室外的阳光刺亮亮的却进不来。
武祥问门口坐在小凳上的那个老头:“大哥,这里面的医生呢,是不是都还没来?”
太阳光下,老头懒洋洋地看了一眼武祥:“你要干什么?”
“问问孩子的病。”
“你的孩子?”
“是。就在咱们这学校里念书,二十四班的。”武祥有意拉近乎地说。
“你孩子呢?”老头头也不抬地问。
“在上课。”
“你孩子什么病?”
“……你是?”武祥忽然感觉出来点什么。
“我就是值班医生,你说吧。”
“不好意思,真不知道您就是大夫。”武祥顿时手足无措,一脸歉意地说,“大夫您贵姓?”
“姓陈,叫我老陈就行。”
“陈医生您好,您是哪个科室?”
“哪个科室都是,我是全科大夫,你就说吧,孩子什么病。”陈医生依旧头也不抬地说道。
武祥赶快蹲下来,向陈医生大致讲了绵绵的情况。讲完了,武祥很恳切地说道:
“陈医生,孩子现在的情况我觉得非常危险,是不是需要采取一些紧急措施?我们现在实在没办法了,您看怎么办才好?”
“不要那么大惊小怪,学校的,家里的事情给孩子的负担太多太重,一定是孩子承受不了了。”武祥尽量详细地给医生分析着,“陈医生,你看孩子是不是已经成了抑郁症了?”
“哪有的事,离抑郁症远着呢。”陈医生抬了一下头,斜看了武祥一眼,紧接着又被刺眼的阳光压了下去:
“你这个孩子嘛,就是让考试给闹的,好胜心强占一部分,恐惧心理有一部分,这就导致了内源氧缺乏,如果不及时救治,会形成恶性循环,你做父亲的,要给孩子调整好心态,让这些症状无机可乘。话说回来,考完了估计就好了,没事。”
“照您说的,现在就啥也不用管?只须苦口婆心就行了?”武祥有些着急。
“明天不就开始摸底考试吗?”
“是,明天上午两门,下午两门。”
“四门课?”
“是。语文政治数学英语。”
“够狠的。”
“就复习了这短短的半个月。”武祥也有些埋怨。
“等考完试再说吧。”陈医生这时给他递过一个名片,“我在镇上有个诊室,孩子再有什么,你直接到我诊室吧。一般我晚上都在,药品全,费用也比这里便宜好多。”
武祥看了看名片,发现陈医生的头衔很多,最令人瞩目的是:
市中学校医协会副理事长。原来这个陈医生还真有来头!武祥急忙问道:“是不是今天晚上再让孩子继续吃点安眠药?”
“昨天晚上睡了一两个小时?”陈医生问。
“差不多。"
“那就再吃点,估计效果不会太大。”
“孩子半个月没睡觉了,明天一整天的考试能坚持下来吗?能熬过来吗?”武祥忧心忡忡地说。
“熬不下来也得熬,考场就是杀场,谁也跑不了,是学生都得挨这么一刀子。”
“要是没考上怎么办?”
“那就再考呗,谁也没办法。”
“孩子的病呢?再考一年家长没问题,孩子要是病好不了怎么办?”
陈医生这里抬起头来,有些迷惑地看着武祥,大概他还从来没听到过这种问题。
上万名考生,每年考不上大学的不在少数。考出了病,还没考上,这样的孩子也不是少数。这样的孩子如今都去了哪里?肯定都不在武家寨了,都各回各家了,而这一茬一茬的孩子如今都怎么样了?
陈医生摇了摇头,他并不介怀地说道:“只能听天由命吧。考不上,死心了,也许病就好了。”
武祥也叹了口气说:“那你看我家孩子的情况呢,明天考完了,有没有可能好转呢?”
“我看没事,常见病,这种孩子我见多了,别太当回事。”陈医生宽心似的说道,“考场其实就那么一道窄门,考生一进去,情绪一下子就会松下来,血压不高了,心也不跳了,马上就不紧张了。考完了,出了考场,有的孩子倒头一下子能睡一天一夜,然后过两天就什么事也没有了。再看看吧,你要是不放心,明天考完了就给我打个电话。如若还不行,就先在我那里挂个点滴,说不定挂着就睡着了……”
武祥在街上走走停停,似乎在驻足聆听,寒风似乎在对他倾诉。
下午不到三点绵绵就和任颖一起回来了。任颖悄悄和武祥说了绵绵今天在学校的情况。
二十四班的班主任老师今天很生气,说绵绵太不听话了,不让来非要来,严重影响了班里大多数孩子的正常学习。
因为班里又来了几个旁听生,根本坐不下来。因为明天就要摸底考试,班里根本没有安排绵绵和任颖他们几个旁听生的座位,但绵绵坚持要挤进去坐,班长也没办法,于是报告了班主任,班主任下午亲自过来冲绵绵发了一顿火,绵绵才离开教室怏怏地回来了。
任颖还说了绵绵别的情况,眼下绵绵的情绪更不好了,总是攥着拳头,不时地还哆嗦,越是没人的时候越紧张,只有当她坐在人堆里,才会变得安静一些。
其实整整一上午,任颖都在外面站着,教室里根本挤不进去,挤进去也没法做。任颖这一拨旁听生有九个同学,现在这一拨居然来了十一个同学。
也是半个月后摸底考试,二十四班将来肯定留不下几个,学生太多了,估计连那些差等生班也快挤不进去了。
绵绵回到屋子里依然一言不发,一直趴在小桌上复习功课。武祥也不敢多说什么,悄悄给绵绵倒了两次水,绵绵每次都喝了,但每次都不抬头。
看绵绵那样子,任颖父亲也不再嘻嘻哈哈地说什么了。两个大人都默默地坐在一旁,屋子里只能听到两个孩子翻书的声音。
下午五点刚过,武祥和任颖父亲借口买菜,一块儿走了出来。
天空雾霭蒙蒙,云层暗淡无光。
任疑父亲一走出屋子就长长出了口气:“天啊,真把我憋死了!”
武祥有些歉意地说:“委屈你了,老任。”
“委屈什么呀,我是看孩子太可怜!”任颖父亲有些伤心地说。”
“任颖还好,心理素质比绵绵强多了。”
“强什么,你看到两个孩子都紧张成什么样了,半个身子都在发抖,后背发僵呼吸都不对了,肯定心跳得厉害。再这么下去,过几个月高考,还保不准再出什么问题。”
“今天校医务室的医生告诉我,说过了明天就可能好转。”武祥像是安慰自己似的说。
“你信吗?反正我不信,摸底完了还有一摸二摸三摸,还有高考呢,吓不死也把人愁死了。怪不得大人都是摸麻将了,吓的,愁的!”任颖父亲又长出了口气说道:
“咱们那会儿考试有这么怕人吗?怎么越来越厉害了?这不折磨孩子吗?一次考试卷子就有五六张,别说思考了,就是不停气地抄也抄不过来呀,那些出题的老师,你家没孩子吗?还让不让孩子活了?”
让武祥急火攻心的是,绵绵晚上的情况更糟。
绵绵晚饭什么也没吃。听任颖说,中午就在学校食堂吃了个菜包子,一碗大米粥也没喝完。
晚饭的时候,他和任颖父亲做了一桌子菜,绵绵却怎么叫也叫不过来。绵绵说她不饿,不想吃。绵绵那一张歉意的脸对着武祥,武祥更是心疼。
片刻,武祥给绵绵端过去一碗面条,绵绵看也不看,“端走,我不吃!”
武祥愣了一下,默默地把饭端了回来。
屋子里的气氛顿时越发紧张。
武祥自己先吃了几粒救心丸。
任颖父亲一直默默地坐着,也没再过去把绵绵强拉过来。大概现在才感觉到昨天晚上的举动太冒险了,今天晚上无论如何是真不敢了。
任颖也没怎么吃,一碗面没吃完,也转过去开始复习了。
武祥本来准备把碗洗了,但任颖父亲坚持要自己洗,说什么也不让武祥插手。
想了想,武祥一个人走了出来。
山里的气候依然很冷,冷风直往衣服里灌。
武祥杂乱的脑子一下子清醒了。
他看看时间,八点多,掏出手机,慢慢搜索出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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