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分那天,我妈比我还紧张。
早上六点她就把我从床上拽起来,手机页面停在省教育招生考试院的查分入口,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十几下,还是没进去。系统崩了。
“别急。”我说。
“我怎么能不急?”她来回踱步,拖鞋啪嗒啪嗒打在瓷砖上,“你三年就为这一步,我能不急?”
我靠在床头,其实腿也在抖。三中理科重点班,三年没掉出过年级前十,最后一次模考考了年级第二。但我心里有数,高考这东西,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
八点零三分,页面终于刷新出来。
语文138,数学149,英语143,理综259。
总分689。
我妈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五秒钟,然后“啊”地一声叫了出来,嗓门大到隔壁王阿姨家的狗开始狂叫。她一把抱住我,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我肩膀上:“囡囡,你太棒了!太棒了!689,这个分,山大稳了,甚至冲一冲浙大也有希望!”
她一边哭一边笑,给我爸打电话,声音都劈了:“闺女考了689!”
我爸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只听我妈回了一句:“高兴傻了是不是?我也高兴傻了!”
我静静坐在床边,看着那个数字。689,全省前三百没问题。这个分数对得起三年早六晚十一。对得起我妈每天五点起来给我做的早餐。对得起我在寒冬腊月站在走廊背书冻裂的手背。
但是不够。
去不了我想去的那个地方。
我深吸一口气,脚趾蜷曲又松开,反反复复做了三次。然后开口:“妈,我要复读。”
电话还没挂,那头我爸的声音戛然而止。我妈转过来的脸上还挂着眼泪,表情却从狂喜变成了困惑,好像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什么?”
“我要复读。”我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她愣了三秒,然后笑了出来:“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没发挥好?囡囡,689,超常发挥了已经,你都比模考高了十分,别跟自己过不去,这分数够你上——”
“我要去清华。”
这四个字出口,空气像被冻住了。
我妈的笑容还僵在脸上,像是凝固的面具。过了好一会儿,她放下手机,问:“你说什么?”
“清华。”我舔了舔嘴唇,“我想报清华的建筑。689上不了。”
“你疯了?”她的声音猛地拔高,“清华去年在山东的最低投档线691,你以为我不知道?差两分怎么了?以你的分数可以去浙大、可以去复旦、可以去上交,你怎么就这么死心眼?”
“妈,那不是我的目标。”
“那你的目标就是什么?非要清华?清华招多少人?山东招多少人?你知不知道复读一年要脱一层皮?你知不知道明年高考改革题型会变?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她一巴掌拍在床头柜上,搪瓷杯里的水溅出来,“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懂?!你觉得689不够,你以为689是大白菜吗?全省多少万考生,你排在前面,你还嫌弃?!你让我怎么跟亲戚说,嗯?说我家闺女考了689但看不上这个分?”
我闭上眼,胸口像堵了块石头。
窗外的蝉叫得正响。济南七月的早晨已经很热了,阳光透过纱窗落在地板上,一道一道的光斑像是被切割过的金色布条。
高考前班主任找我谈过一次话,问我目标是什么。我说清华,班主任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现在的水平稳山大,冲一冲有希望考进前两百,但清华在山东统招名额有限,你要有两手准备。
班主任说话素来谨慎,能这么说,基本等于在告诉我希望不大。
但我没办法放下。
高一那年暑假,学校组织去北京研学,在清华待了一天。不是刻意宣传的那种,就是普普通通走在校园里,路过建筑系馆门口,一个学姐抱着一大卷图纸从里面出来,推了推眼镜,风把她的长发吹起来,她一边走一边翻看着图纸,整个人身上有股劲儿。
那种劲儿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骄傲,不是优越感,就是笃定。
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笃定地走着。
那种感觉一下击中了我的五脏六腑。
我从那天开始就想去清华读建筑。回去之后,我在笔记本扉页写下“自强不息,厚德载物”,每天早读前看一眼,就像加了油一样。整整三年,那个校训是我撑过早六晚十一的动力,是我在寒冬清晨到走廊背书的支撑,是我面对无数次考试挫折时的底气。
别人考好了想去好学校,是锦上添花。对我来说,是整整三年的执念。
所以我没法妥协。
“妈。”我睁开眼,尽量让自己声音平稳,“我知道复读很难。但我真的想去。689很高,对得起我三年的努力,但它离我的目标还差两步。就两步。”
“两步?你知道复读一年多少人退步吗?你知道题型说变就变吗?你知道万一考砸了——”
“我不会考砸。”
“你说不会就不会?你拿什么保证?拿你的倔脾气保证啊?!”我妈的眼泪又出来了,这次不是高兴的,是气的,“你想没想过万一明年还不如今年呢?万一你再考一次连山大都不够呢?你是不是就想跟我对着干?从小到大就这样,越是不让你做的事你越要做,你当这是去菜市场买菜呢?!”
“不是。”
“怎么不是?你这不是倔是什么?非要复读,非要复读,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复读一年,你得再脱一层皮!你能受得了吗?”
“能。”
“你——”
我爸在电话里喊了几声,我妈才想起电话还没挂。她把手机拿起来,对着那头吼了句“你闺女要复读!”,然后把手机扔给我。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问:“想好了?”
“想好了。”
“就差两分?复读一年?”
“嗯。”
“图啥?”
我想了想:“图不后悔。”
电话那头半天没声。然后他叹了口气:“你妈那边我去说。你自己想清楚就行。但有一条,路是你自己选的,跪着也得走完。”
“知道。”
我妈抢过电话:“你就惯着她吧!惯吧!一个两个都这样,以后有你们后悔的时候!”
她挂了电话,坐在床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开始抹眼泪。我觉得她可能在心里已经接受了这件事,但嘴上不肯认输。她这个人吃软不吃硬,越跟她杠她越来劲。但她真哭了的时候,就是她在跟自己较劲了。
我靠过去,把头搁在她肩膀上。
她没推开我。
过了很久,她才说了一句:“你大了,翅膀硬了,主意也大了。”
我没吭声。
“但不准去外面复读班,就在三中。三中复读班班主任是你梁老师,你认识的,也好有个照应。”
“好。”
“还有,心理压力大的时候要跟我说,不要自己扛。”
“好。”
“我真想揍你一顿。”她抱住我,眼泪又掉下来,“689分你非要复读,你是不是有毛病?你是不是脑子不好?”
“可能吧。”我说。
“不省心的东西。”
第二天这事儿就传开了。我爸妈都是在职工人,没什么背景,两口子一辈子勤勤恳恳在那家机械厂上班。我妈性格泼辣,是厂里出了名的暴脾气,但对同事特别热心,谁家有事她都第一个去帮忙,人缘好得很。
我爸性格沉稳,老实本分,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两口子一个急性子一个慢性子,也不知道怎么过到一块儿的,反正打我记事起就没见他们吵过什么大架。
亲戚们知道我考了689分,都说老苏家祖坟冒青烟了,怎么还要复读?
二姨第一个打电话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教训:“689还嫌低?你让你们家亲戚里那些考四百多分的孩子怎么想?你这是饱汉不知饿汉饥!”
“人各有志。”我说。
“什么志?我看你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清华那是咱们这种家庭能想的吗?人家从小请家教、上竞赛班,你们家拿什么比?你妈一个月工资才几个钱?你不去读大学,她还要再供你一年,你良心被狗吃了?”
我张了张嘴,还没说话,我妈就从旁边把电话夺了过去。
“姐,囡囡想复读就复读,我们家的事我们自己定。”
“你疯了?”
“可能吧。”我妈学着我的语气,“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她挂了电话,回头瞪我一眼:“看什么看?我骂你可以,别人骂你不行。”
鼻子突然有点酸。
就这样,别人查完成绩欢天喜地报志愿准备大学生活的时候,我把所有志愿栏空着交了上去。暑假没出去玩,报了复读班提前开课,七月中旬就开始上课了。
复读班在三中北教学楼四楼,正面能看到操场外的马路。教室比普通班小一些,五十二个人挤在里面,课桌之间的过道窄得侧着身子才能通过。空调是旧的,制冷效果不好,七月的教室里闷热得像蒸笼。头顶的电扇嗡嗡地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开学第一天,梁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
“苏晓,你是今年三中复读班分数最高的。”她看着我,“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分数高不代表你明年就能更好。复读这一年,会有很多人放弃,会有人心态崩溃。你要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
“那就好。但你压力会很大,整个年级都会盯着你。考好了是你应该的,考不好别人会看笑话。”她顿了顿,“你能扛住吗?”
“能。”
梁老师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行。去上课吧。”
复读班的日子和高三没什么两样,甚至更难。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六点到教室早读,中午休息一个小时,下午继续上课,晚自习到十点半回宿舍,熄灯后打着手电筒继续看书到十二点。
没有体育课,没有课间操,连吃饭都是跑着去的。食堂挨着教学楼,午餐和晚餐时间只有二十分钟,去晚了就没菜了。我习惯了在前一节课的最后五分钟提前收拾好东西,一下课就冲出去,跑到食堂占位置。
复读班五十多个人,有考砸了不甘心的,有没上本科线想冲一把的,也有被家里逼着来的。每个人脸上都有种说不出的疲惫感,像被反复揉搓过的旧衣服,皱皱巴巴的。
我同桌叫赵雨晴,去年考了612,能上省内不错的一本,但她想去中国政法。她说她妈在老家那边法院工作了一辈子,她从小耳濡目染,就想学法。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冤?”有一天晚自习她问我。
“什么?”
“689还来复读。”
我摇头:“自己选的路,跪着也得走完。”
她笑了:“我爸当初也这么说。”
复读班的日子枯燥得像磨盘,一天一天重复碾过去,碾碎所有多余的情绪和念头。
我每天刷题刷到凌晨,手边是一摞摞的辅导资料和试卷。书桌堆不下就往地上堆,后来地上也堆不下了,就码在床底下,码得跟砖头墙似的。每周会模拟考试一次,考完就是排名和讲评。梁老师会把成绩单贴在教室后面的黑板上,所有人都在。
前十名用红笔标注,后十名用蓝笔。
我每次都在红笔区,但不是每次都是第一。复读班里藏龙卧虎,有两个同学理综比我稳,有一个同学数学经常满分。大家都很拼,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板,用力到指节发白。
开学后第一次月考,我考了全班第二,年级第三。
我妈打电话来问成绩,听说是第二,沉默了一会儿,说:“还行吧。”
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她怕我复读一年反而退步,怕我明年连山大都不够。其实我自己也怕。
每次模拟考结束的那两天,我都失眠。躺在上铺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遍反复演算做错的题目,想象明年六月的考场,想象查分那天的场景。
万一比689还差呢?
万一被所有人看笑话呢?
我用力把被子蒙在头上,把这些念头硬塞回去。不去想。不能想。越想越怕的东西越不能去想,这道理我高一就懂了。
从高一进三中开始,我就是别人眼中的“别人家的孩子”。成绩好,懂事,不让家长操心。我们这种工薪家庭的孩子,读书是唯一的出路,我妈从小说这句话,说到我耳朵起茧子。
我爸在机械厂做技术员,一个月工资七千多。我妈在厂里做质检,一个月六千出头。两口子加起来不到一万四,在济南供一套房子,养一个孩子,日子过得紧紧巴巴。
我妈从来没在我面前说过“家里没钱”这种话,但我知道。她衣服能穿很多年,我爸的工装磨破了也不舍得扔,补了又补。但给我买辅导资料从来不心疼,连价都不问,掏出手机扫码付钱就走。
高二那年我想报一个网课,一科两千多,四科加起来快一万。犹豫了很久才开口,话还没说完,我妈就把钱转给我了。
“好好学习,别瞎想别的。”
她就是这么个人。嘴上凶得要命,心软得一塌糊涂。
十一月的时候,济南降温了。
那天下晚自习,我出校门看见我妈站在传达室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手里提着个保温袋。鼻子冻得通红,看见我就把保温袋塞过来。
“炖的排骨汤,趁热喝了,补补身子。”她上下打量我,“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
“吃个屁,下巴都尖了。”她皱着眉,“我跟你说多少遍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垮了什么都没了。”
我抱着保温袋,热乎乎的。
她骑电动车来的,回去还要骑四十分钟。我说天这么冷你别跑了,她说顺路。
从她厂里到三中,要绕半个济南。顺路个鬼。
那天晚上回宿舍,我喝着排骨汤,眼泪就掉下来了。
汤里放了当归和枸杞,是我妈惯用的做法。她说这些东西补气血,读书费脑子。
十二月中旬,复读班第一次模拟联考,全省统一命题。考完之后,我的成绩是703,全省前一百。
分数出来的那天,梁老师看了我很久,说了句:“保持住。”
我把成绩发给我爸妈,我妈回了三个字:继续努力。
赵雨晴考了638,脸上有点不好看,晚自习的时候一直不说话。我递给她一块巧克力,她接过去,咬了一口,突然趴在桌子上哭了。
“我真的好累。”她闷着声音说。
我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复读的累,没经历过的人体会不了。不是身体累,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消耗。好像走在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隧道里,周围的人都在往前走,你也在走,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看见出口的光。
我只能搂着她的肩膀,安安静静陪着她。
十二月底,天气冷得要命。教室里的空调坏了,师傅来修了两天没修好,我们就裹着羽绒服上课,嘴里呼出的白气能看得见。手脚冻得发麻,写字的时候手指像僵硬的树枝。
有同学去跟教务处反映,教务处说尽快修,然后没有然后了。
梁老师看不下去了,从自己办公室搬了个小太阳过来,放在教室中间,让前后排的同学都能暖和一点。小太阳橘黄色的光照在一摞摞试卷上,像是在烤着纸张。
赵雨晴说这画面像卖火柴的小女孩。我说我们比小女孩强,至少有题做。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苏晓你是不是有病?”
“可能吧。”我说。
是的,我承认自己有病。但我不后悔。至少不是现在。
寒假只放了七天,大年三十到正月初六。除夕夜吃完饺子,我就回房间看书了。我妈端了盘水果进来,放桌上没说话,又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我爸进来,坐床边看着我。
“累不累?”他问。
“还行。”
“你妈这几天老念叨你,说你看书看得人都脱形了。”他顿了顿,“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但你也得顾好自己的身子。真要撑不住了,歇一歇不丢人。”
“我知道。”
“你跟你妈一个样,倔。”他站起来,“但倔的人容易把自己逼死。”
我笔尖停了一下,抬起头的时候他已经出去了。
春晚的声音从客厅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演什么。我低头继续做题,台灯的白光照在草稿纸上,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
手机震了一下,赵雨晴发了条微信:新年快乐。明年一起上岸。
我回:一定。
正月初七开学,班主任在班会上说了一句话:“你们已经没有退路了。既然选择了复读,那就没有退的路。往后的每一天,都要当最后一天来过。”
教室后面墙上贴了一张新的倒计时牌:距离高考还有XX天。
那个数字每天都在变,像一道催命符。我看着它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从两位数往零逼近。
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在宿舍楼下的水房用冷水洗脸,冰凉的水刺激得浑身一激灵,残余的睡意全被赶跑了。然后去食堂买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边走边吃,六点坐到教室开始早读。晚上十点半回宿舍,继续刷题到十二点半。
我妈隔几天就发微信来,每次都是那几句话:“吃了吗?”“冷不冷?”“早点睡。”
我回她:“吃了。”“不冷。”“知道。”
有时候她会发一个红包过来,二三十块钱,附一句“买点好吃的”。我不收,她就在微信那头生闷气,发消息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
我其实不是犟。我就是觉得他们挣钱不容易,我在学校有食堂吃就够了,没必要额外花钱。
但后来我还是收了。因为不收她会更不高兴。
三月份的时候,联考又来了。
这次是全市统一的二模,难度很大。考完之后对答案,我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全错,理综也崩了两道。估分出来的时候手都在抖,可能连680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没去食堂吃饭,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发呆。我脑子里反复过那道数学题,越想越气。那道题我做过类似的,如果当时再多想一步,如果没犯那个低级错误,如果——
“给你带的。”赵雨晴把一份盒饭放在我桌上,是食堂最贵的红烧牛肉盖浇饭,上面还卧了一个煎蛋。
“我不饿。”
“少废话。”她拆开筷子塞到我手里,“吃。我的师父说过,饿肚子什么都解决不了。”
我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有的师父?”
“就刚才。食堂阿姨说的。”她一本正经,“她说囡囡啊,饿肚子解决不了问题,吃饱了才有力气哭。”
我被她逗笑了,拿起筷子开始吃饭。牛肉炖得很烂,米饭还是热的,煎蛋边煎得焦焦脆脆,是食堂阿姨照顾我们这些复读生特意多给的。
“你刚才是不是在想‘如果我当时没有犯那个低级错误就好了’?”赵雨晴问。
我没说话。
“没用。”她说,“我以前也老这样想。后来我爸跟我说,考试没有如果,分数把你送进对应的学校,这就是既定程序。你与其想‘如果’,不如想‘下一次’。”
“你爸是干什么的?”
“程序员。”她笑了笑,“他把人生当成代码来理解,有时候挺烦的,但有时候也挺管用。”
我点点头。
成绩出来的时候,我考了697,没掉出前十,但理综确实下滑了。梁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给我看了一张表,是我三次联考的成绩起伏图。
“整体还是在上升通道,但理综波动大。”她推了推眼镜,“最后不到一百天了,稳住。你是高分段的学生,比的不是会做多少题,是少犯多少错。”
我听着,手心里全是汗。
四月份开始,复读班的气氛变得很微妙。有人开始自暴自弃,上课玩手机不听课;有人越来越焦虑,每天学到凌晨两点,第二天顶着黑眼圈来上课,趴桌上睡觉;也有人默默崩溃,背完书就悄悄抹眼泪,擦干了继续做题。
赵雨晴属于第三种。她三月底联考考了643,比上一次退了三分,不是很严重,但她开始失眠。
有一天凌晨一点多,我听见她从上铺下来,去了走廊。我跟着出去,看见她蹲在楼梯间,抱着膝盖哭。
我没出声,只是在她旁边坐下。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照出一小片银白。
过了很久,她才说话。
“我家里又给我打电话了。”她的声音有点哑,“说我去年就能上一本了,非要复读,现在可好,成绩还不如去年了。我再考不好,这一年就全白费了。我自己也就罢了,还浪费了我爸妈一年。”
“你没有退步。”我说,“题难了而已。”
“万一明年还这样呢?万一我永远都在这个分数上转圈呢?我爸说我这叫‘边际效用递减’,就是投入越多,回报越少。”
“你爸懂个屁的高考。”我很少说脏话,但那天我确实说了。
赵雨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鼻涕泡都出来了:“你居然说脏话。”
“被我妈传染的。”
她擦了擦脸,靠在墙上:“苏晓,你是不是从来没怕过?”
“怕。”我说,“天天怕。怕明年考砸了,怕被别人看笑话,怕对不起我妈给我炖的排骨。怕别人说‘689分复读最后考砸了,活该’。”
“那你怎么扛过来的?”
我想了很久才回答她。
“因为我得往前走。往回看就是深渊,看了就出不来了。”
说完这话,我自己也愣了一下。原来这些日子我就是这么过来的。不去想“如果”,不去想“万一”,就是低头往前走,像推磨的驴一样蒙上眼睛一圈一圈地转。
五月的济南,热得早。教室里开着空调,依然闷得慌。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成了两位数,然后变成了个位数。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到极限,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我妈来得更勤了,隔两三天就来送一次吃的。有时候是排骨汤,有时候是鸡汤,有时候是我爱吃的凉皮。她每次都说是顺路,我也不戳穿她。
有一次她来的路上电动车没电了,推着车走了好几公里才找到充电的地方,脚都磨破了皮。到学校的时候满头是汗,把保温袋递给我,说:“天热,别放坏了,晚上就吃了。”
我说你脚怎么了,她说没事,新鞋磨脚。
她脚上穿的是那双旧凉鞋,鞋底都快磨平了。
那天晚上我在食堂吃着她做的红烧鸡块,赵雨晴坐在对面,突然说:“你妈真好。”
“嗯。”
“我妈从来不给我送饭。”
“每个人表达爱的方式不一样。”我说。
“你居然会安慰人了。”她惊讶地看着我。
“这一年被你逼的。”
她笑了起来,眼睛弯弯的,里面终于有了一点光。
高考前最后一周,梁老师没有再布置新题,只是让我们回顾错题本,保持手感。她说这个时候再练新题没意义了,调整好心态比什么都重要。
毕业照的时候,全班站在一起,梁老师说你们复读这一年学会的不只是知识,还有韧性。走到这一天,就已经证明了你们比绝大多数人更能扛。
赵雨晴悄悄跟我说:“梁老师是不是要哭了?”
我转头看过去,梁老师的眼眶确实有点红。高二高三都在这个班当班主任,送走了一届又一届,每年都面对这些灰头土脸从高考战场上败下来的孩子,看着他们爬起来又走一年,她经历过太多这种临别的时刻,但情感始终像第一次一样充沛。
最后一节晚自习,我在座位上看错题本。看着看着,发现赵雨晴在看我。
“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这一年过得挺快的。”
窗外,六月的晚风带着夏天特有的黏稠感,混着操场塑胶跑道被晒一天后散发的味道,篮球架在路灯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几个还没离校的高一高二男生在那里拍球,声音在暮色里显得空阔又笃定,一下一下,像是这座校园恒久不变的脉搏。
“是啊。”我说。
“谢谢你。”她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陪我撑过来。”
我放下错题本,认真地看着她:“你也陪我撑过来了。”
她笑了笑,低头继续看书。
高考那天,济南下了一场大雨。
考场设在隔壁的七中,大巴车把我们送过去。我妈非要来送考,穿着她那件最体面的碎花衬衫,撑着一把大黑伞站在雨里,一直往考场门口张望。雨斜着打过来,她裤脚全湿了,头发也湿了,但她好像完全没注意到,举着装了冰水的保温杯,踮着脚尖在人群里寻找我的身影。
进考场之前我跟她摆了摆手,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我突然想起一年前查分那天,她高兴得又哭又笑,然后听说我要复读,那表情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这一年,她瘦了。眼角多了几条细纹,白头发也多了几根。
走进考场之前我想,这次不能再让她失望了。
两天考试很快就过去了。说实话,考完之后我反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不像第一次那么紧张,也不像想象中那么轻松。就是一种“做完了”的平静。
考完理综出考场的时候,赵雨晴追上来和我走在一起,两个人都没说话。她递给我一颗糖,薄荷味的,我接过来放进嘴里,凉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怎么样?”她终于问。
“还行。你呢?”
“比你多错两道选择题。”她皱了皱鼻子,“不过算啦。”
查分那天,我妈又是六点把我叫起来。
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姿势,她坐在床边,拿着手机,屏幕上是省教育招生考试院的查分入口。她的手又在抖,比去年抖得还厉害。我爸也请假在家,他坐在客厅里,表面上在看电视,实际上眼睛一直往我们这边瞟。
八点零三分,页面刷新出来。
语文142,数学150,理综291,英语145。
总分728。
全省理科第二名。
我妈没有叫,也没有跳起来。她就是盯着那个数字,一动不动地坐着,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手机屏幕上。
很久很久,她一语不发。
然后她捂住脸,哭出了声。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像个孩子。
我抱住她,也跟着哭了。一年来绷着的那根弦,在这一刻终于断了。
我爸从客厅冲进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愣在原地,然后慢慢蹲下去,也红了眼眶。
“你做到了。”我妈抓着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指甲都掐进了我肉里,“你真的做到了。”
“嗯。”
“你这个不省心的东西。”她一边哭一边骂,一边骂一边笑,“考689非要复读,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知道。”
“这一年我觉都睡不好,老做噩梦,梦到你考砸了在家里哭。”
“不会的。”我说。
手机开始不停地响。亲戚打的,同学打的,老师打的。我接了梁老师的电话,她在那边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苏晓,你做到了!全省第二!清华稳了!”
然后是赵雨晴的微信,非常简单的一句话:“上岸了。”
我回她:“上岸了。”
她发了一条语音过来,声音带着哭腔:“我爸刚才说‘代码跑通了’。你懂吗?他妈的他说‘代码跑通了’!”
我笑了,笑着笑着也哭了。
手机屏幕上不断弹出新的消息,二姨发来一条很长的语音,声音又惊又愧:“囡囡,二姨当初把话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二姨是怕你受苦。你比你二姨有出息,比你二姨有眼光。你妈养了个好闺女!”
我妈在旁边看手机,一边擦眼泪一边笑:“你二姨可算说了句人话。”
傍晚的时候,消息在亲戚群里传开了。去年那些说我“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亲戚,这会儿全都换了说法,有人在群里发了个红包,备注是“恭喜苏晓省榜眼”,接着红包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像过年放的鞭炮似的。
有人说“早看出这孩子有出息”。
有人说“当初她坚持复读我就觉得有道理”。
有人说“这叫有志者事竟成”。
我妈一条一条地看,看完冷笑一声,把手机扔一边:“当初一个个都说我疯了,现在倒都成了先知了。”
“说明你生了个好闺女。”我爸难得说一句软和话。
“什么好闺女,就是个不省心的犟种。”我妈瞪我一眼,眼眶又红了,“以后别这样了啊。”
“好。”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糖醋里脊,全是我爱吃的。她还专门去买了只烤鸭,说是专门庆祝的。
吃完饭,她坐在沙发上,突然说:“我这一年,憋了很多话没跟你说。”
“什么话?”
“复读班刚开学那会儿,梁老师给我打过电话。”她看着电视,声音很平静,“她说你是班里分数最高的,压力最大,可能会出心理问题,让我多跟你沟通。但那会儿我们俩正僵着呢,我不敢跟你说太多,怕你觉得我在给你施加压力。”
我愣住了。
“后来有一次,你们联考完,你理综考得不好。梁老师跟我说你可能在走廊里哭了很久,让我去看看你。我那天骑电动车骑到半路没电了,走了好几公里到学校,在校门口站了好久,就是没敢进去。”她的声音有点颤抖,“我怕你看见我更难过。”
“妈……”
“你听我说完。”她摆摆手,“这一年我老在想,当初如果硬拦住你不让你复读,你是不是会一辈子不甘心。但让你复读,我又怕你万一没考好,会怪我一辈子。左右都不是,我只能每天给你发微信问你吃了没冷不冷,别的话都不敢多说。”
她转过来看着我,眼角有泪光:“你真考了728,我很高兴,但我也后怕。万一呢?万一你没考好呢?我得后悔一辈子。”
我走过去坐她旁边,把头靠在她肩膀上,就像一年前那样。
“妈,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自己选。”
她没说话,只是抬手拍了拍我的头。
后来我才知道,我妈这一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连平时最爱用的那个牌子的护手霜都换了最便宜的,省下来的钱全部花在了我的营养费和辅导资料上。我爸戒了烟,说省下来的钱给她买新衣服,她不要,说攒着给闺女上大学用。
而现在,大学不用花钱了。清华招生办的老师已经打来电话,说我是省榜眼,学费全免,还有新生奖学金。市里也来了电话,说这个成绩有专项奖励,过两天会正式通知。
我妈听完这些,在厨房里站了很久,手里攥着抹布攥得骨节发白。然后她背对着我,说了一句声音极轻的话:“我闺女有出息了。”
锅里炖的排骨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模糊了厨房的玻璃门。我爸坐在客厅里,反复看那条成绩短信,看了不下十遍,然后小心翼翼地点了“收藏”。
我看着他粗糙的手指在屏幕上笨拙地滑动,眼眶突然一热。
七月底,清华的录取通知书寄到了。快递小哥送来的时候我妈正在拖地,接过那个红色的快递袋手都在抖。她没急着拆,而是先用抹布把餐桌擦了两遍,又把手上沾的水在围裙上蹭了又蹭,才小心翼翼地撕开封条。
打开之后,里面是一份设计精美的录取通知书,还有一张银行卡大小的校园卡。我妈看着那上面“苏晓”两个字,又哭了。
“行了行了,通知书又不是催泪弹,你怎么见一次哭一次。”我爸在旁边说。
“我愿意。”我妈擦了把眼泪,瞪他一眼,“你管得着吗?”
赵雨晴也收到了中国政法的录取通知书。她发了一张自拍过来,举着通知书站在家门口,笑容灿烂得像是能把屏幕照亮。她爸站在她旁边,比了个大拇指,脸上的表情果然像是在说“代码终于跑通了”。
“咱们俩真的都做到了。”她发了条语音,声音开心得发飘。
“做到了。”我说。
“清华见?”
“法大见?”
“好。”
八月下旬,开学前两天。
晚上吃完饭,我妈在厨房收拾碗筷。我走过去想帮忙,她把我推开,说别碍事。
我就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洗洁精的泡沫在她手里堆成一团,动作麻利得像是做了一辈子家务——事实上她确实做了一辈子家务。她洗一个碗,我在旁边递一个,流水线一样默契。
“北京那边冷,我给你多放了几件厚衣服。”她头也不抬,“秋裤要穿,别图好看就冻着。好多人年轻时穿得少老了膝盖疼。”
“知道了。”
“到了学校多给家打电话,别跟之前似的就知道报喜不报忧。有什么不习惯的就说话,真撑不住了回家待两天也行。”
“知道了。”
“还有,别老跟自己较劲。你已经很厉害了,不差那几分。”
“知道了。”我说,“妈,你也是。”
她停下动作,回头看我:“我什么?”
“别老跟自己较劲。”我认真地看着她,“你也很厉害。”
她愣了一下,转回去继续洗碗,好一会儿才说了句:“废话,我不厉害怎么生出你这么厉害的女儿。”
水龙头的声音盖过了她声音里的哽咽。
但我听得出来。
就像去年那个七月,我坐在床边说“我要复读”,她气得浑身发抖却还是答应了。就像无数个早晨她五点起来给我做早饭,然后骑着电动车赶去上班。就像那些她把省下来的排骨装进保温袋,在冷风中送到学校门口的夜晚。
这些我都记得。
窗外,济南八月的夜晚已经开始有了些凉意。蝉声变得稀疏,偶尔有一两声从远处传来,像是夏天在做最后的告别。电视机里播着一个什么晚会,声音调得很低,在客厅里发出模糊而温暖的嗡嗡声。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着看着就歪着头睡着了,轻微地打着鼾。
我回房间收拾行李,把那个写满“自强不息,厚德载物”的笔记本放进了箱子里。
明天,去北京。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