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素有“死亡之海”之称的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一片片金黄的麦浪在戈壁沙碱地上倔强地翻滚。今年的麦收季，新疆喀什地区麦盖提县的“京麦189”杂交小麦实收测产现场，传来振奋人心的消息：一块改良盐碱地示范田实测亩产达到768公斤，同时，在塔克拉玛干沙漠改良地块预估亩产超过350公斤。
北京的小麦在塔克拉玛干沙漠丰收，背后有一支20多人的杂交小麦育种团队长达32年的接力。记者采访了北京市农林科学院杂交小麦研究所研究员张风廷，他长期从事小麦遗传育种，是“京麦189”亲本创制的核心研究员，还有北京市农林科学院杂交小麦研究所高级农艺师任立平，他主要负责杂交小麦的栽培技术与示范推广，近年来频繁往返北京与新疆，将良种送到了更多农户手中。
专家组在新疆开展京麦189实收测产。北京市农林科学院杂交小麦研究所供图
啃下杂交小麦这块“硬骨头”
在北京的麦收季，位于北京顺义高丽营镇的北京市农林科学院杂交小麦研究所顺义试验基地一片繁忙，科研人员正在进行小麦的收割、挑选、捆扎、标签等考种工序。而远在新疆沙漠丰收的“京麦189”的亲本，也就是它的“父亲”和“母亲”，就是从这里筛选出来的。每年一到这个时候，张风廷一头扎进试验田，筛选适合不同区域的杂交小麦亲本。
位于北京顺义高丽营镇的北京市农林科学院杂交小麦研究所顺义试验基地。新京报记者 耿子叶 摄
“从亲本创制到品种审定，‘京麦189’走了将近20年。一般常规小麦品种选育需要10年左右，杂交小麦时间要长一倍。”张风廷说。作为培育出“京麦189”的核心专家之一，张风廷得知品种在新疆盐碱地甚至沙漠表现出优势，他感到意外之喜。
目前，世界杂交玉米的利用率为99%以上，水稻也超过50%，二系杂交小麦只有0.1%，市场潜力巨大。任立平表示，杂交优势是生物界普遍存在的规律，小麦也不例外。杂交小麦在诸多方面具有优势，具备抗逆性、抗盐碱、抗病、抗旱、抗寒等特性，不同品种表现出的特性不同。但由于杂交小麦因基因组复杂、不育系难以规模化利用等难题，迟迟未能突破商业化，团队培育杂交小麦就是要啃下这块“硬骨头”，把常规育种技术难以突破的产量和抗性天花板，再往上推高一截。
上世纪90年代以来，北京市农林科学院杂交小麦研究所团队致力于研究杂交小麦，在国际上率先发现了小麦光温敏雄性不育现象和材料，并构建了杂交小麦新型不育系统。“京麦189”就是利用光温敏雄性不育选育的二系杂交小麦品种之一，该品种高产稳产、耐瘠薄强、耐中轻度盐碱等“皮实”的特点，受到种植户的欢迎。尤其在中低产田、抗旱节水、复耕地、中轻度盐碱地等条件下，“京麦189”的表现突出，逐渐成为向中低水平地块突破的“尖兵”。
种进沙漠小麦得足够“能打”
两年前，我国面积最大的纯沙漠麦田，在麦盖提县试种成功，探索出了一条“治沙返耕”的新路径。要想在沙漠种植小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首先要给小麦创造生长条件，在推平沙漠的基础上，还要通水、通电、通路，上到国家政策、地方政府执行支持，下到合适的种子和技术，一整个链条缺一不可。任立平解释，遇到大风天气，这些沙子还可能会被吹回来，小麦的根部就会覆盖上一层厚厚的沙子，沙子升温快，温度高，小麦要面临高温挑战。而“京麦189”正是在这样的沙漠改良地块，实现了每亩超过350公斤的产量。
塔克拉玛干沙漠改良地块，小麦的根部覆盖上一层厚厚的沙子。北京市农林科学院杂交小麦研究所供图
任立平说，每个品种走到农民的田间地头前，要经过全国多点测试。“2022年，‘京麦189’通过国家审定之后，我们开始到麦盖提做小面积的示范展示，最初从几亩、十几亩开始，逐年面积越来越大。后来有了沙漠变良田项目，我们就考虑将具有抗旱、抗盐碱强的‘京麦189’种到沙漠上。”
相比盐碱地，要在沙漠种植小麦，难度更大。麦盖提县，北、东、南三面都被沙漠环绕，是全国唯一嵌入沙漠的县，沙漠面积曾一度占全县总面积的90%。每年降水量不足100毫米，但蒸发量超过了2000毫米。这意味着，小麦要在这里成活且实现丰产，要足够“能打”。
“你看这是沙漠改良田里种植的杂交小麦根系，非常发达。”任立平表示，杂交小麦的主根、侧根上全部都吸附了小沙粒，这就说明它的固沙、固水能力强，收获后秸秆还田能为微生物提供更好的生存基础，对土壤改良起到重要作用。
杂交小麦的根系发达，杂交小麦的主根、侧根上全部都吸附了小沙粒。北京市农林科学院杂交小麦研究所供图
“京麦189”能在沙漠里实现丰产，并不是偶然。任立平向记者介绍，每年团队要配制3万多个杂交组合，而通常小麦育种一年配组量是三五千个，工作量几乎是十倍。每个组合都要播种、观察、记载、筛选，从中挑出表现最优的那个。最后能留下来、通过审定、推向市场并且敢种到沙漠里去的，往往只有一两个。“京麦189”就是这样“万里挑一”选出来的。
对话育种专家
“京麦189”面粉不适合做拉条子，适合做馕
新京报：农民对杂交小麦的认可度怎么样？一开始就信任你们吗？
任立平：新品种推广最难的就是让农户迈出第一步。“京麦189”的分蘖成穗能力强，一个粒能分出两三个有效穗，因此播种量只需要常规品种的三分之二或一半。我们在北京推广的时候，跟农户说“你种20斤就够了”，种地农户就会说“我种了一辈子地，有钱买种没钱买苗，你让我种20斤，不出苗谁负责？”他不相信。后来，我们为了让农户相信，20斤就能达到同等产量水平，跟农户签合同。在种植上做尝试，一块种20斤种子，一块种40斤种子，到收的时候两块地比产量，要是产量反而低了，我们赔农户钱。就这么一家一家去谈，真跟农户签了合同。第一年种完数据出来了，第二年不用签合同，农户自己就按新方法种了。
新京报：这一次在新疆盐碱地、沙漠丰产后，农户听说这个消息后有什么反应？
任立平：我们在麦盖提县把种植大户请到地里，让他们亲眼看盐碱地长出来的“京麦189”，秸秆多高、穗子多大。其中有农户看到了，第一年只种了一小部分，第二年就把1300多亩全种上了“京麦189”。今年测产768公斤的消息一出来，这个农户回来就跟我说要去找新地扩大种植面积，还有个种植户在现场就定下了一万多亩地的种子。
新京报：“京麦189”种出的小麦磨成面粉好吃吗？农户认不认？
任立平：这也是我们特别关注的问题。前两年，我们在新疆做过一次盲测，把当地主栽品种和“京麦189”同时磨成面粉，请当地人做馕、做拉条子，让大家打分。所有人都不看标签，纯凭口感来评，结果出来‘京麦189’得分最高。它烤出来的馕是枣红色，吃起来酥脆，而且放凉了也不回生，得到当地农户的认可。不过“京麦189”属于中筋小麦，做拉条子不如强筋品种做出来的口感筋道。因此，我们给它的定位很清楚，第一适合做馕，第二是粮草兼用。这个品种的籽粒高产，秸秆粗壮，农户能当饲草卖。在新疆，农户既要收粮食，又要收秸秆喂牛羊，“京麦189”两头都占了。
新京报：像“京麦189”这样的杂交小麦品种，除了新疆还在哪些地方种植？
任立平：在北京的复垦复耕地、天津的盐碱地、山东滨州的环渤海盐碱地，“京麦189”都有很好的表现。北京市农业农村局把“京麦189”列为复垦复耕地的补贴品种，一亩地补贴50-80元。在北京顺义沙土地，该品种亩产达630公斤；在大兴复耕复垦地，亩产突破663公斤，而此前该地块产量不足400公斤；在昌平区杂交麦高产样板田，“京麦189”亩产达到673.5公斤，刷新昌平全区小麦单产历史纪录；在山东滨州盐碱地，示范田亩产突破647公斤。
新京报：杂交小麦的种子生产是怎么解决的？农户想种，种子够用吗？
任立平：很多育种单位也培育出了不错的杂交组合，但制种产量太低，种子成本太高，没法推向市场。我们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在河南邓州建立了全国首个杂交小麦产业化基地。目前，制种产量能达到350公斤以上，2025年，在南阳一制种合作户产量达到了521公斤，杂交小麦制种成本将进一步降低。可以说我们形成了父本母本选育在北京完成，种子生产在邓州，推广示范在新疆，一条完整的育种、制种、推广的链条。
新京报：你觉得杂交小麦未来的路怎么走？
张风廷：我们在培育更优的新品种，京麦杂交系列正在逐渐壮大，今年“京麦219”已经通过初审公示，还有“京麦188”“京麦202”等品种，这些品种在产量、抗性上各有侧重。全球极端天气频发，加上人们对优质小麦的需求提升，未来我们的杂交小麦育种工作将在节水、优质、抗穗发芽等方向深耕，气候在变，老百姓需求也在变，育种没有终点。
新京报记者 耿子叶
编辑 张树婧 校对 杨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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