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4年腊月,汴梁街头的勾栏瓦舍依旧喧闹,酒客们谈起“及时雨”宋江被赐鸩的消息,唏嘘声此起彼伏。可奇怪的是,许多昔日出生入死的梁山好汉,要么缄口不言,要么转身走远。究其缘由,离不开六张面孔——他们曾蒙宋江提携,也曾被他算计,恩怨交缠,终成难以弥合的裂痕。
朱仝从马兵都头做到太平军节度使,是梁山少见能善终的将领。可每逢有人提及宋江,他只淡淡哼一声。小衙内之死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彼时沧州,朱仝被知府托付照顾幼子,日日嬉笑如父子。宋江为了“聚义”,授意李逵夜闯知府宅邸,刀起人头落。朱仝赶到时,只看见孩子的血迹淋漓。后来金兵南下,他披甲镇守保定,一仗接一仗立功,却将关于宋江的来信悉数置于案角。有人劝他起兵复仇,他只摆手:“旧账翻不得。”
建康府的杏林里,安道全原以为此生可与歌妓李巧奴相守。张顺奉命前来“请医”,被拒后竟借刀杀人,再把血债推给安道全。天降横祸,神医只得束手就缚,踏上北上的囚车。梁山治好宋江疾患,他得封为御医,却忘不掉李巧奴冷在江岸的尸体。宋江饮鸩那天,他戴着金带、奉旨候诊,却在龙案前低眉顺眼,绝口不提梁山冤情——既为自身前途,也为心底那股恨意。
独龙岗的李应,出生富家,行事向来温和。可当年救时迁不成,还被祝彪一箭射伤,他已心生警觉。宋江借“劫囚”一出好戏把李家庄上下骗至梁山,财物稼穑付诸东流。李应虽受封郓城都统制,却始终觉得自己是座上食客。宋江毙命高俅府中,他掩卷长叹,两天后即上奏辞官,带着老账册与白氏族人悄然返回独龙岗。所谓“大义”,与他再无半点干系。
若论情义深浅,武松对宋江的转折最让人感慨。景阳冈英勇名动天下时,宋江曾豪掷纹银十两,称他“当行好汉”。然而招安前后,二人分歧日深。讨方腊一役,武松断臂,摔倒血泊,目睹朋友接连覆没。班师那天,他请求留守杭州护养林冲,宋江只回四字——“任从你心”。半年后,林冲病终,武松青灯古佛度日。听说宋江殒命,他拈香低语:“也罢。”一句话,情义尽散。
阮小七原是石碣受天王晁盖的左膀右臂,对宋江天降而来的“宋公明”头衔早有微词。晁盖战死曾头市,阮小七觉得此事疑点重重。再加上宋江对朝廷俯首称臣,阮小七愈发看不惯。他偏又是条闲云野鹤,偏爱嬉闹,身披缴获的方腊绣袍戏耍,被御史弹劾,一道诏令便将官职褫夺。宋江置若罔闻。失意渔家子索性回石碣湖,遁入芦苇荡。听闻宋江饮恨,他啐了一口酒渣:“报什么?值当么?”
孙立号“病尉迟”,实则枪桨皆精。登州兵马依赖他镇守,朝廷授予武奕将军,却仍列天罡之下,倒不如解珍、解宝那样风光。彼时江州庆功,孙立就已读懂宋江打压之意,心头早起凉意。1124年冬末,禁军信使披星赶到登州,传来宋江殒命的机密。孙立和胞弟孙新对视无语,略一沉吟,两人折回校场操兵。高俅阴狠,他们不想为脱不开的旧盟卷进漩涡。
还有一个人常被忽略——药师庙里刻“遁”字的王定六告诉过李应,“卢俊义、扈三娘要是活着,也未必肯提刀”。卢俊义死于海南瘴疠,临终留书暗示宋江对晁盖之死负有隐情;扈三娘殉战清溪岭前,曾托付武松道:“来世愿不逢此辈大哥。”这些话日后流传水泊旧部之间,更加重了六人对宋江的反感。
值得一提的是,宋江被赐死那天,高俅、蔡京、童贯俱在场,御医齐上呈药引。据《宣和遗事》所记,御膳端入时,宋江曾低声对身旁戴宗说:“此酒清冽,恐难善终。”戴宗却只能长揖而退。那一刻,远在各地的老兄弟或已封侯,或已削发,没人愿意再为义气拼上一切。梁山的“聚义”似乎随风而逝,只剩《大宋宣和遗事》里的一纸沉叹。
宋江一生挂在嘴边的是“替天行道”,可在不少兄弟眼里,他行的是“替己成名”。朱仝的挚爱被夺,安道全的红颜惨死,李应的家产落空,武松的臂膀与江湖梦一并凋零,阮小七、孙立更被打入庸常困顿。仇恨如钉,钉在各自心头。于是,当“急先锋”索超哀嚎着奔走相告时,六个人一个没动——不愿意,也不值得。若真有来世,他们宁肯做门前草,也不做宋家军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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