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伊朗美方近70天间接谈判后签备忘录,设60天窗口处理核浓缩、制裁和执行问题
  • 霍尔木兹海峡已重新开放,消息公布后伊朗里亚尔兑美元升值超过15%
  • 伊朗体制表面支持协议,但内部对是否与美国和解仍严重分裂
  • 强硬派曾试图削弱加利巴夫和佩泽希齐扬,借议会与媒体施压谈判路线
  • 革命卫队与安全体系已主导谈判,海峡、导弹和代理人力量成其施压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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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美国希望停火持续下去,就必须认真对待德黑兰的内部政治。

4月停火后,在巴基斯坦和卡塔尔斡旋下,伊朗与美国经过近70天间接谈判,签署了一份结束两国战争的谅解备忘录。与其说战争已经结束,不如说一个新阶段才刚刚开始

本月,双方在瑞士举行了谅解备忘录框架下的首轮会谈,并提出了一份60天内达成最终协议的路线图,设立了核浓缩、制裁和执行问题工作组,还建立了新的沟通渠道,以确保霍尔木兹海峡保持开放、黎巴嫩停火得以维持。

最棘手的问题——伊朗核浓缩项目的去向、制裁减免的规模以及最终安排的具体形式——都被推迟到这60天窗口期内处理,而德黑兰坚持先谈执行。封锁已经解除,霍尔木兹海峡也已重新开放。消息公布后数日内,伊朗里亚尔兑美元升值超过15%。

在伊朗的对手以及许多评论人士看来,这项协议的达成印证了近来一种判断:这场战争使伊朗政权比近些年来任何时候都更团结。伊朗国内跨越不同政治立场的评论也提到,体制内部确实出现了明显的“收拢阵线”。前议员曼苏尔·阿拉米4月曾表示,政治、军事和社会领域罕见地形成一致,而且都在政权框架内运作。

支持这一判断的迹象确实不少。整个体制大体都站到了协议一边。伊朗外交部称,国家各个机构都“以同一个声音”行动。强硬派报纸则坚持说,谈判是在新任最高领袖穆杰塔巴·哈梅内伊亲自监督下推进的。伊朗精锐“圣城旅”指挥官伊斯梅尔·卡尼甚至把伊朗谈判代表和士兵都称作出自同一种“武装抵抗”精神的人。

显然,伊朗外交官是带着体制最高层授权参与谈判的。这一点需要说清楚,因为西方一些首都长期存在一种假设,认为谈判团队只是一个暴露在外的文官派系,政权中的强硬派随时可以与之切割。事实并非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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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眼下呈现出的共识,只是关于如何结束一场无人能够取胜的战争,并且以德黑兰可以宣称为胜利的条件结束战争。至于这场战争重新提出、却并未解决的根本问题——伊朗应当如何面向外部世界定位自己——伊斯兰共和国内部远未达成一致。

5月下旬,强硬派“坚守阵线”以及围绕赛义德·贾利利形成的政治网络,曾协调行动,试图剥夺穆罕默德·巴盖尔·加利巴夫的议长职位。贾利利曾任强硬派核谈判代表,并在2024年总统决选中败给马苏德·佩泽希齐扬。相关阵营强力推动在议会公开表决,有报道将其形容为“昼夜不停的政治勒索”。

时机本身就是关键。这场挑战恰逢外交谈判最微妙的阶段。相关报道也直言不讳地指出,此举意在通过移除谈判路线的重要制度支点之一,削弱外交进程。不过,加利巴夫最终挺了过来,连续第7年保住议长职位。正如同一篇报道所说,这说明强硬派依然声音很大,有时也有影响力,但在整个政权政治体系中,他们终究只是少数。

加利巴夫并不是强硬派唯一的目标。到6月初,改革派评论人士已将持续要求佩泽希齐扬辞职的声音视为一种有意为之的消耗战策略:媒体攻势、议会阻挠、反复出现的辞职传闻,目的都是削弱这个相对务实的政府,恰恰因为它对外交和经济正常化抱有兴趣,而这威胁到了那些以永久对抗为合法性基础的派系。

5月,一名强硬派议员曾以“谁有资格担任领导者”为题,发布一段《古兰经》中关于诺亚“不肖之子”的经文。批评者认为,这是在影射新任最高领袖的合法性。这一攻击来自体制内部,不是改革派,也不是流亡反对者,而是一名本应维护这一继承安排的政权强硬派人士。

这些都不是一个“以同一个声音说话”的体制会做出的举动。事实上,分析人士艾哈迈德·泽达巴迪6月中旬警告说,似乎有一小群意识形态强硬派愿意制造不稳定,把自身利益置于国家利益之上。

6月初,一篇被广泛转发的法拉鲁网站分析文章称,许多厌恶执政伊斯兰政权的伊朗人,仍然反对外国军事施压,甚至更多是以民族主义而非反政权意识形态的视角来理解这场战争。但这篇分析同时提醒,这种凝聚力是战争条件下的产物。随着美国和以色列的直接军事威胁减弱,公民与国家之间潜藏的矛盾很可能重新浮现。

如果剥去战争时期的语言包装,眼下的分歧其实与1979年以来贯穿伊斯兰共和国的那条裂痕并无二致:一方认为,任何与美国达成持久和解的安排都是陷阱或失败;另一方则认为,以某种形式与西方共处符合国家利益。

所谓“抵抗”或“忍耐”阵营并非没有完整论述,也并非没有重要代言人。强硬派媒体《凯汉》认为,伊朗此前对西方的克制没有换来任何回报,如今消耗战反而更有利于德黑兰。另一家强硬派媒体《塔斯尼姆》的总编辑则坚持认为,与华盛顿达成一份糟糕协议,不如根本不达成协议;2015年核协议的核心教训,就是美国不可信任。一名高级教士最近在布道中把谈判描述为迫使伊朗投降的工程。更激进的边缘观点则出现在法拉鲁网站上一篇评论中,作者主张伊朗应寻求拥有核武器,并预测到秋季战争会再次爆发。这类言论背后,很大程度上都有“坚守阵线—贾利利”集团的制度力量支撑。

支持外交的阵营同样态度鲜明。佩泽希齐扬多次表示,战争必然带来严重经济代价,并承认通胀、短缺和石油出口受扰在冲突期间难以避免。他的表态实际上是在质疑政府内部那些主张对抗、却又期待经济稳定的人。

外长阿巴斯·阿拉格齐一直试图把最棘手的核问题往后推,并把外部胁迫转化为可控筹码,其中包括一项可能的伊朗—阿曼霍尔木兹海峡安排。曾任革命卫队成员的加利巴夫,则代表一种务实保守派路线:希望结束战争,但不寻求与美国关系正常化。在他们周围,还有人们熟悉的改革派和中间派人物,以及一种更尖锐的现实主义立场。分析人士库鲁什·艾哈迈迪就直接批评了“时间站在伊朗一边”这种自我安慰式看法,指出如果长期挤压霍尔木兹海峡,受伤最重的将是伊朗本已脆弱的经济,而不是其支持者所说的那样。

战争使原本被简单概括为“文官鸽派对革命卫队强硬派”的分裂变得复杂,甚至被彻底打乱。

多年来,伊斯兰革命卫队一直是拒绝妥协立场最主要的制度性依托。但战争改变了这一点。随着最高领袖阿里·哈梅内伊在2月遇害,权力平衡向革命卫队倾斜,安全机构被进一步推到决策中心。如今,革命卫队—安全体系主导着谈判进程,而不是像过去那样站在外部充当否决者。既然它正在监督这条谈判路线,就不可能轻易领导一场反对自己所监管进程的反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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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文提到的强硬派施压,并不是作为一个整体的革命卫队发起的,而是来自一个政治—教士集团。而他们的目标之一加利巴夫,本人也出身革命卫队。今天真正有意义的断层线,穿过的是伊朗各个机构内部,而不是整齐地横亘在机构之间。革命卫队本身也不再是一个单一的意识形态集团。

德黑兰哪一派最终占上风,影响绝非抽象,因为伊朗仍然有能力在多个领域同时升级局势,而且也已经显示出动用这种能力的意愿。

最直接的杠杆就是霍尔木兹海峡。德黑兰已把这条海上通道从一个被动走廊变成了施压工具。冲突最激烈时,伊朗通过其中央银行以里亚尔征收过境通行费,一些保险机构开始要求船只遵循伊朗批准的航线。德黑兰还提出过一种由伊朗和阿曼共同管理、而非置于美国保护伞下的“受控通行”机制。

海峡之外,还有海湾能源基础设施。战争已经波及卡塔尔的拉斯拉凡、伊朗自己的南帕尔斯气田,以及马赫沙赫尔的一座石化综合设施。伊朗的武器库也被证明比外界宣称的更具韧性。6月中旬的情报评估认为,在战争期间发射约1850枚导弹之后,伊朗已将其导弹力量恢复到战前大约四分之三的水平,其中可能包括新近交付的俄罗斯系统。

与此同时,一种新的战略思路也在形成。伊朗国家利益委员会成员萨迪克·拉里贾尼提出,对伊朗地区武装伙伴——例如黎巴嫩真主党——的攻击,应被视为对伊朗本身的攻击。这种说法模糊了代理人冲突与直接战争之间的界限,影响范围从地中海一直延伸到曼德海峡。

这一点在阿联酋身上表现得最为明显。阿联酋最能说明,德黑兰如何学会针对海湾邻国展开周旋,把经济和安全上的相互依赖转化为施压点。伊朗近期针对阿布扎比的信息战,以及战争期间向其发射的数千枚导弹和无人机,并非随机行为,而是德黑兰“忍耐”阵营希望继续加大的一个压力旋钮。今后,只要观察伊朗对海湾地区施压的强弱,就能实时读出其内部争论的走向,以及伊朗地区政策的方向。

就目前而言,务实派在争论中略占上风。加利巴夫保住了位置;新任最高领袖正在为一项可持续协议搭建国内政治掩护;据报道,华盛顿也在其最大化要求上有所软化,包括不再坚持“零浓缩”和将伊朗铀库存转移出境。

正在成形的安排从设计上就相对克制:这是一个分两阶段推进的框架,先结束战事、重新开放霍尔木兹海峡,再把核问题留到60天后的第二轮处理。伊朗深重的经济困境——从燃料配给,到迫近的滞胀,再到原油出口受压——也在把局势朝同一方向推。

但务实派的优势是有条件的,而破坏者仍然掌握着足以抬高妥协成本的工具:媒体平台、议会杠杆和安全官僚体系。危险在于,强硬派可能让任何协议在国内都变得代价高昂,以至于它还没来得及显示效果就先行破裂。正如泽达巴迪所警告的,这份协议如今面临的威胁,存在于伊朗体制内部。

如果美国希望停火持续下去,就必须认真对待德黑兰内部政治,并让支持协议的一方拿得出一些切实成果,也许是提前兑现、而且看得见的利益,让强硬派难以轻易将其斥为投降。据报道,伊朗可通过卡塔尔获得部分被冻结资产、规模达数百亿美元的机制,就是一种会产生实际政治效果的举措。若一项协议无法给务实派带来任何具体成果,它就会从内部被扼杀。而替代方案,就是前文所描述的升级路径,其全球后果已经开始被世界银行纳入评估。

作为交换,华盛顿则应期待自己真正想要的对等让步:核浓缩上限、霍尔木兹海峡航运正常化,以及在导弹和代理人力量上的克制,并把这些内容纳入第二阶段的安排之中。

这场战争并没有终结伊朗政权最古老的外交政策争论。它只是让这场争论在炮火之下、在一位新最高领袖治下重新开启。伊朗政权将如何处理自身的对抗关系,答案正在德黑兰形成。任何与华盛顿达成的协议,最终都将取决于这一答案。

作者:亚历克斯·瓦坦卡

文章仅供交流学习,不代表本号观点

本文出处:Iranian Elites Are Not in Agreement About What to Do Nex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