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年深秋,天津曹锟府邸的婚礼刚散场,闹洞房的宾客都陆续走了,洞房里只剩两根红烛在晃。
20岁的陈寒蕊穿着红嫁衣坐在床沿,身旁的新郎曹锟已经50岁,喝得烂醉,倒在床上呼呼睡。
陈寒蕊看着他,眼泪悄悄往下掉,落在衣襟上,也没敢抬手擦。
陈寒蕊出生在天津城里的商贾世家,早些年父亲开着布庄,家里虽算不上大富大贵,却也能保一家安稳。
可庚子之乱那年,八国联军烧了布庄,父亲不甘心,借了一大笔钱想重新开张,没成想生意一直没起色,债务反倒越滚越多。
16岁那年,母亲积劳成疾病逝,家里只剩她、愁得头发花白的父亲,还有卧床不起的奶奶。每日里她要洗衣做饭熬药,米缸时常见底,奶奶的药钱也总是凑不齐,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难。
这天傍晚,几个膀大腰圆的债主踹开陈家大门,为首的恶霸攥着皱巴巴的借条,指着陈父鼻子骂,说再不还钱,就把陈寒蕊拉去抵债。
陈父吓得缩在里屋不敢出声,陈寒蕊攥着洗得发白的衣角站出来求情,却被恶霸一把推开,撞在门框上,额头磕出了红印。
待到债主骂骂咧咧走后,陈父坐在厅堂的板凳上,一袋接一袋抽着旱烟,烟雾裹着他佝偻的身影,直到后半夜,他才掐灭烟蒂,望着里屋的方向,狠狠叹了口气。
转天一早,父亲揣着皱巴巴的借条,拽着陈寒蕊往曹锟府邸走。进了客厅,“咚”地一声就跪在曹锟面前,头埋得低低的:“曹大帅,求您收下小女,替我还清那笔债,给我留条活路。”
曹锟端着茶碗,抬眼扫了陈寒蕊一眼,问:“你自己愿意吗?”
陈寒蕊攥着衣角,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半天憋出一句:“遵从父亲安排。”
曹锟没再多问,叫管家拿五千大洋出来,递到陈父手里:“这钱还债,剩下的给你养老,以后不准再踏进我府邸半步,也别打扰她。”
陈父捧着大洋,连连磕头,嘴里不停念叨“多谢大帅”,拉着陈寒蕊转身就走,没敢多看女儿一眼。
回到家,父亲攥着剩下的大洋围着陈寒蕊转,嘴里不停念叨寒蕊你可别犯傻,曹锟那是大帅,嫁过去吃香的喝辣的,比跟着我挨饿强百倍。街坊邻居听说了都凑过来瞧,张婶拉着她的手笑,说寒蕊真是好福气,这可是跃龙门的好事,以后可得给我们沾沾光。
陈寒蕊没搭理,转身躲进自己那间小屋子,趴在硬板床上哭,眼泪把蓝布枕头洇湿了一大片,连晚饭都没出来吃。奶奶拄着拐棍挪进来,坐在床边拍她的背,说娃啊女子命不由己,曹锟虽说年纪大,可听说不是刻薄人,以后好好伺候他总能活下去。
陈寒蕊咬着嘴唇没出声,只听见窗外秋风刮得窗纸哗哗响,脑子里全是母亲活着时,坐在油灯下给她缝新衣服的模样。
迎亲的唢呐声刚飘进陈家小院,喜娘就攥着桃木梳进来了,给陈寒蕊抹上厚重脂粉,插上金步摇,她对着铜镜看,脸白得像纸,嘴角扯好几下才挤出个笑。
花轿抬起来沿街走,唢呐吹得热闹,她隔着红盖头听外面街坊议论,脑子里突然冒出来母亲在世时,给她缝碎花棉袄的样子,那时候母亲坐在炕沿,线穿得慢,还总念叨要给她找个踏实读书人。
到了曹锟府邸,院里没几个宾客,正房和二房太太都没露面,拜堂时对着的只有曹氏祖宗灵位,司仪喊“一拜天地”,她膝盖往下沉,心里空落落的,拜完就被喜娘搀进了洞房。
红烛烧到了底,蜡油堆在案几上,曹锟睡得沉,打着呼噜。
陈寒蕊坐了一整夜,天快亮时,窗外透进来浅白的光,她看着光,眼泪往下掉。
她不是想嫁军阀,是家里欠了债,父亲没办法。
她不怪父亲,也没处说理,就想知道,这乱年月,还有多少跟她一样的姑娘,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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