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色身影推门而入时,杜松正专注地给小砂锅里的鲫鱼收汁。

“我们店不做外卖。”杜松瞥了一眼门口身着外卖工作服的男人。

“我是来吃饭的,不是送外卖的。”宋波语气略显生硬,不过这并非冲着杜松,而是一天奔波下来的疲惫使然。

他五十开外,头盔未摘,脚步略显沉重。

情绪厨房 香薰精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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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松未接话,继续收汁。

宋波走到料理板前坐下,将背包搭在椅背上,头盔也一并放下。他环顾四周——毛墙毛地,板前料理台,墙上几幅草原的黑白摄影,角落还有一架精油瓶,上面标注着“沁语兰黛”。

“这店挺有意思。”他的语气比刚进来时放松了些许。

“想吃点什么?”

宋波看了杜松一眼,此时杜松正将砂锅从火上端下,锅里的鲫鱼码放得整整齐齐,颜色深褐,汁水浓稠,香气四溢——醋的酸、糖的甜、酱油的咸、鱼的鲜,相互交融。

“这个多少钱?”宋波指着砂锅问道。

“八十八。”

“八十八?”宋波嘴角微微抽动,“我以前也干餐饮的,你这价格……有点贵啊。”

杜松不紧不慢,把砂锅放稳,看向宋波。

“鲫鱼本身不贵。”杜松说,“但这做法可不简单。刮鳞,去鳃,去肠肚,洗净控干。砂锅底垫上猪肋骨,鱼背朝下顺着码好,码一层就放些葱蒜姜大料。然后盖上菜叶,放入醋和糖,上火煮开,再用微火煨两小时。两小时后倒入酱油,接着再煨两小时。汤快收干的时候放香油,旺火靠两三分钟。”

他稍作停顿。

“四小时的煨制,三分钟的旺火收汁,鱼骨酥到能嚼,刺也不扎嘴。八十八卖的不是鱼,是这四个小时的功夫。”

宋波听着,沉默不语。

他曾经营过一家一千平的正餐店,主打家常菜,量大实惠。但他不是厨师,菜单由厨师确定,出品也由厨师把控,他只是个老板——签签字,算算账,请请人。生意好的时候,风光无限,有家人有朋友,日子过得惬意。后来市场低迷,客流断了,成本压不住,店就关了,还欠了债。

他没有逃避,而是选择去当外卖小哥。用体力换钱,一天天地还债。

“给我来一份。”宋波说道。

杜松从砂锅里取出几条酥鲫鱼,码在盘里,汁水裹着鱼身,颜色褐亮——酥鱼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味道,无需额外蘸料。

宋波夹起一条,连骨头一起嚼——鱼骨酥透,刺完全不扎嘴,醋和糖的比例恰到好处,甜不掩酸,酸不夺鲜,酱油的咸在最后收尾,将所有味道收拢起来。

“值了。”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计较价格的那种,而是发自内心觉得好的那种。

他吃完一条,又夹起一条,嚼着嚼着突然停下。

“老板,”他说,“我以前开的店,就是家常菜,没什么特色。厨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客人来了也不知道点什么好,最后就只能打价格战——比谁便宜,比谁量大。”

“家常菜并非不好。”杜松说,“但如果没有一道菜能让客人觉得‘我知道这菜怎么做,我觉得值’。价格战打到最后,谁都讨不到好。”

宋波听着,筷子停在半空。

“你跑外卖多久了?”杜松问。

“一年多了。”

“跑外卖之后,对餐饮的看法有什么改变?”

宋波思索片刻。

“以前靠经验,现在靠市场。”他说,“以前我觉得家常菜就是正餐的核心,厨师就是门店的核心。跑了一年外卖,我才发现——外卖能让门店增加百分之二十左右的营业额,以前我是看不上外卖的。”

他顿了顿。

“还有,店里需要一个超级单品,来支撑营业额。不是菜单越长越好,而是要有一道菜,客人认可它,来了就点它,点完还会再来。就像你这个酥鱼——八十八,贵吗?不贵,因为你告诉我了它的做法,我知道这四个小时值八十八。”

杜松看着他,未言语。

宋波低头看着盘里最后一条酥鱼,突然有些沉默。

“怎么不再继续做餐饮?”杜松问。

“负债了。”宋波说得很平静,“关店的时候欠了一屁股债,没有资金重启,先跑外卖还债。”

“跑外卖还债,是体力活。你以前是老板,是脑力活。”杜松说,“从脑力转到体力,容易。从体力再转回脑力,难。

宋波没说话,但他听懂了。

杜松从架子上取下一只木头牛——巴掌大小,憨态可掬,四蹄稳稳站立。旁边几瓶沁语兰黛的精油,他拿起一瓶雪松精油,拧开盖子,滴了两滴在木头牛背上,放到宋波面前。

宋波低头闻了闻——不是甜腻的味道,也不是青草的气息,而是一种深沉的气味,有松的清冽,也有木的厚实,仿佛走进一片老树林,脚踩在落叶上,头顶是雪松的枝叶。

“这是什么?”

“雪松精油。沁语兰黛的老板茶小乖选用的是喜马拉雅雪松。”杜松说,“雪松的气味凝敛,有松和木质的自然香气,不张扬,但很沉稳。”

宋波嚼着酥鱼,听着。

“雪松散发的特殊香气可以驱蚊虫,古代寺院常常用它焚香,增添神圣之感。”杜松说,“古埃及用雪松做木材,制作木乃伊的时候也用到了雪松的油脂——香气千年不散。”

“千年?”宋波抬头。

“闪族语里,cedar翻译为‘精神的力量’。”杜松说,“不是体力的力量,是精神的力量。”

宋波没说话,他看着木头牛身上的精油慢慢渗进木纹里,气味一点点散发出来。

杜松看着他,突然问道:“你跑外卖,是想重启,还是在逃避?”

宋波的筷子停住了。

宋波说:“跑外卖还债,是负责任,不是逃避。”

杜松说:“但你要重启餐饮,不能靠体力活攒够钱再回去。曾经的脑力劳动者,通过体力劳动想重启很难——你需要找回曾经的自己,在自己擅长的领域深耕。跑外卖让你对市场更了解了,这是好事。但你擅长的不是送餐,而是经营。”

宋波听着,低头沉思良久。

他想起以前门店生意红火时,请朋友吃饭,一桌人围坐,菜是自家的家常菜,酒是自己选的,朋友说“老宋,你这店稳了”。那时的稳,是因为他在做自己擅长的事——选人、看市场、定方向。

后来市场变了,他没跟上,厨师走了,人情散了,客流断了。他以外卖小哥的身份重新审视餐饮市场——以前在店里看市场,现在骑着车看城市。他看到了什么?外卖不是敌人,是渠道。超级单品不是噱头,是支撑。家常菜不是问题,没有特色才是问题。

“人被打倒了,想再爬起来,首先要重拾自信。”杜松说。

宋波抬头看向他。

杜松说:“你跑了一年外卖,该看清的都看清了。还债是体力活,重启是脑力活。别弄反了。”

宋波没说话,但他低头时,嘴角有了变化——不是笑,而是那种想通之后嘴角微微收紧的表情,像是下了一个决心。

“杜松,”他说,“你这酥鱼,能不能教我?”

“可以。”杜松说,“但你不是要学酥鱼。你是要学——怎么做一道让客人觉得值的菜。”

宋波笑了,是那种很踏实的笑。

“木头牛能带走吗?”

“牛不行。雪松精油送你。”

杜松从架子上取下一瓶沁语兰黛的雪松精油,递给他。

沁语兰黛单方雪松精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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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闻一闻。精神的力量,先回到自己身上。”

宋波接过瓶子,付了八十八块,起身时比进来时身体挺直了些——是那种肩膀不再下沉的感觉。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老板,我以前一千平的店,没有一道像你这个酥鱼一样的超级单品。下次开店,我先定超级单品,再找厨师,下次带厨师来向你学酥鱼。”

杜松微微点头。

宋波推门而出。门外夜风微凉,他把精油瓶子揣进衣兜,骑上电动车,尾灯闪了一下,消失在街角。

人想重新站起来,先要找回自信,这就是雪松的情绪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