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258年冬天,嘉陵江沿岸,同一个战场,同时发生着三件事。

一座城里,主将打开了城门。

另一座城里,一个裨将杀了自己的上级,把城献给了蒙古人。

在主将已经投降的那座城里,一个转运使带着残部继续打,直到最后一个人倒下。

两座城,三种选择。都在今天的南充。

它们曾经联手撑起了南宋在四川的一道防线。但在1258年,这道防线从内部裂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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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蒙八柱-沿嘉陵江就有五柱子-从上到下分别是苦竹寨、大获城、运山城、青居城、钓鱼城

一、蒙古人来了

1235年,窝阔台(成吉思汗第三子)以宋朝背盟为由,兵分两路南下。

西路的目标是四川。拿下四川,顺长江而下,江南就是囊中之物。

1236年秋天,阔端(窝阔台二儿子)攻陷成都。蒙古军横扫四川,成都、利州、潼川三路的二十余州都被攻下。四川四路,只剩下夔州路和泸州、合州少数几个州府还在南宋手里。

蒙古骑兵在平原上的杀伤力,南宋早已领教。他们在欧洲草原上横扫了半个世界,四川盆地不是例外。

但四川有一个蒙古草原上不存在的东西:山。遍地都是山。

怎么用这些山——被蒙古军横扫一遍后,整个四川都在想这个问题。

二、把城搬到山顶上去

1242年,余玠被任命为四川安抚制置使,兼知重庆府。

这是蜀地最后的希望。余玠到任后,在重庆挂了一块招贤榜:有想法的人,来找他。

播州(今贵州遵义)有对兄弟——冉琎、冉璞。两人在当地以有才出名,但很少出门。看到招贤榜,他们收拾行李就去了重庆。

《宋史》记下了冉氏兄弟对余玠说的话:"蜀口形胜之地,莫若钓鱼山,请徙诸此。"意思是:蜀地的天然险要,没有比钓鱼山更好的了——把州府衙门搬上去。

这套战略被后人概括为"守点不守线,连点而成线"。

蒙古骑兵的优势是速度快、冲击力猛。在平原上硬扛,来多少兵填多少。但四川遍地是方山——山顶平阔、四面悬崖,山上有水有田,可以自给自足。蒙古骑兵骑不上去。

利用山地防御,在余玠之前已有实践。南部县早在蒙古入侵之初就自发徙治山上。冉氏兄弟的贡献,是把这些零散的实践提炼成了一整套体系:四川所有州府衙门全部搬上方山。每座山城一根钉子,几十根从川西钉到川东。蒙古人想拔掉每一根,得一个一个啃。

余玠当场拍板。

从1243年开始,南宋在四川沿嘉陵江、渠江、涪江,修筑了数十座山城。这些不是碉堡,而是真正的"空中城池"——衙署、民居、粮仓、水源、耕地,全在山上。

其中最著名的八座,后世合称"四川抗蒙八柱":苦竹寨、大获城、运山城、青居城、钓鱼城、云顶城、得汉城、白帝城。南充占了两座——运山城和青居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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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南充的两座城

先看运山城。

运山城在今天的蓬安县。嘉陵江从山脚蜿蜒而过,北通利州(今广元),南接顺庆(今南充市区)。扼守这条水道,蒙军从汉中南下就必须在这里停下。

1243年,蓬州州治和蓬池、仪陇、营山三个县的衙署全部迁入运山城。山顶住进了整整一套地方政府。

1245年,余玠下令扩建。奉命督工的是大获城守将杨大渊——这个名字需要记住,因为13年后,他会以另一种身份再次出现在运山城外。

再看青居城。

青居城在今天的南充市高坪区。嘉陵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嘉陵江第一曲流"——三面环水,一面靠岸。山顶平阔,适合屯兵屯粮。

1249年,余玠命甘闰开始修筑,筑了三年,1251年落成。顺庆府治迁入。青居城扼守嘉陵江中游,是北上兴元(今汉中)的后勤基地。

两座城,配合嘉陵江上的补给线——船队把物资从下游送到山下,再扛上山。蒙古人想过嘉陵江,得一根钉一根钉地啃。

此外,南部县的跨鳌山更早(1242年)就已徙治上山。它不在"八柱"之列,是县治所在而非军事要塞,却是嘉陵江中段的第一道防线。

四、运山城的两战两守

运山城第一个迎敌。

1246年,蒙古大将汪德臣率重兵强攻。汪德臣是金朝降将汪世显的儿子,汪氏家族是蒙元倚重的汉军世侯,汪德臣本人后来成为蒙哥亲征四川的前锋。

运山城守军据崖而守,以飞石还击。一块巨石砸中了汪德臣的弟弟汪直臣,汪直臣当场阵亡。蒙军撤退。

四年后,1250年,蒙古军再从汉中出发,攻克阆中、铜鼓寨后进逼运山城。守将张大悦率军民依托悬崖固守,蒙军骑兵优势无从施展,屡攻不克,再次溃退。

运山城,两战两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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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到了1252年前后,利州(今广元)失守了。利州是川北门户,一丢,川北防线被打穿。运山城承压陡增——不过,援军并非只有北边一条路。沿着嘉陵江,下游的重庆、钓鱼城方向仍可支援。

1256年,运山城东门崖壁上刻下了一面摩崖题记。刻碑的命令来自余玠——他要表彰的是全体军民的抗蒙事迹。碑文铁画银钩:"值鞑侵入伺东城门弥旬……侯不恃险而忽备,惟整静以待。"

刻碑的人,叫张大悦。

两年之后,他亲手打开了同一座城门。

五、1258年——四座山的崩裂

1258年春天,蒙哥(成吉思汗之孙、元睿宗拖雷长子)亲率主力入蜀。

这是决定性的一击。路线很明确:从利州出发,沿嘉陵江一路南下,推平蜀地。嘉陵江上的山城,一口一口啃。

第一站,苦竹寨。苦竹寨顶了一阵,蒙军绕攻后方,城破。

第二站,大获城。守将杨大渊——就是13年前奉命修筑运山城的那个人。

蒙哥先派南宋降将王仲去劝降。杨大渊的回应,是杀了他。

这是一个决绝的信号:要打。

蒙哥大怒,亲自指挥攻城。几番交锋之后,杨大渊恐惧了。城破之后,一定是屠城。他派儿子去见汪德臣,以保全城中军民为条件求降。汪德臣力保。蒙哥同意了。

随后又有人建议杀杨大渊。杨大渊察觉后逃回大获山。汪德臣麾下的李忽兰吉单骑追上,将他追回。

一个敢杀大汗劝降使者的人,最后还是选了另一条路。

大获城降后,杨大渊被安置了一个关键任务:劝降川东剩下的宋军堡垒。

第三站,运山城。1258年十一月。

13年前,杨大渊在这里督工筑城。如今他派人到了城下。

当年的筑城者,成了劝降者。当年的守城者张大悦,站在了城墙上。他选择了开门。

但在同一座运山城里,同一天,有人没有降。利州路转运使施择善——一个以转运使身份兼管军政的朝廷命官——拒绝随主将。他带着追随他的残部,在已经易主的运山城内继续抵抗。没有援军,没有后路。全部战死。

第四站,青居城。

消息传到时,都统段元鉴打算死守。但他的裨将刘渊先动了手。《元史》记载:"师至青居山,裨将刘渊等杀都统段元鉴降。"青居城,是八柱中守御时间最短的一座——几乎没有经过像样的战斗,就亡于内部的一刀。

从苦竹寨到青居城,四座八柱在一年之内全部陷落。嘉陵江防线被击穿。

仅剩下游的钓鱼城。

次年,据说蒙哥大汗在钓鱼城外被炮石击中,伤重不治——蒙哥死因是宋元史学界一桩公案,中飞石、染疫、旧伤复发等说法并存。远征军主力随即北撤争位。钓鱼城挺住了,但嘉陵江上游的防线,已经回不去了。

六、降将的命运,堡垒的反转

降了的人,走向了完全不同的结局。

杨大渊降元后深得忽必烈信任,被授侍郎、都行省,统领旧部。他从大获城出发,成为元朝灭宋的一把快刀,家族在元朝贵盛一时。

张大悦降元之后呢?《元史》中只留下一句模糊的"知潼川府事",此后杳无记载。同为降将,一个成了开国功臣,一个被历史随手放在了角落里。

1260年,忽必烈设立了征南都元帅府。

他把它放在了青居城。

南宋花了三年筑起来的堡垒,挂上了元朝的旗帜。从1260年到1276年,整整十六年,元军以青居城为基地,蚕食蜀中残余的南宋据点。

1276年,钓鱼城的四川制置使张珏做了一个决断。据《宋史·张珏传》记载,他命部将赵安从钓鱼城出发,沿嘉陵江逆流而上,奇袭青居城,生俘两名元军将领。在宋军节节败退的1276年,长距离反攻并攻克重镇,难度极高。

这口逆袭是一锤子买卖。夺回来和守住是两码事,元军兵力优势已不可逆转。青居城不久后再陷。

同一年,跨鳌山归元。运山城从1258年陷落之后再没能夺回来。

1279年,崖山海战,陆秀夫背着幼帝投海,南宋灭亡。同年稍早,钓鱼城守将王立以"不屠一人"为条件开城。

三座城的抵抗时长:运山城约十五年(1243—1258),青居城约九年至七年(修筑三年,有效使用约七年至九年),跨鳌山所在的南部县境内自1242年起即进入反复拉锯,长达三十余年——但那是整个县域的战局,而非一座城的持续坚守。

七、700年后,残碑如铁

今天的运山城遗址,东寨门石拱还在。

崖壁上的《宝祐纪功碑》历经七百多年风雨,字迹依然清晰。刻碑的命令来自余玠,表彰的是军民——碑留下了,城门开了,历史没打算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解释。山顶的天生池尚在,池底有人工防渗的痕迹,守军代代维护,才能让水源千年不断。相传运山城共有十二座寨门,近年考古调查确认了其中的十座。

青居城的遗址上,残存着约五百米长的宋代城墙。糯米石灰浆的接缝清晰可见——这是宋代的通用筑城工艺,但在崖壁上凝成了一道时间层。嘉陵江第一曲流在脚下缓缓转弯,不急不缓,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跨鳌山,县城早已搬回平原。文笔塔取代了烽火台。山下的学生放课后在操场上追逐——未必知身旁这座山,曾经是一座城。

三座城的现状,和它们的"兄弟"钓鱼城形成了鲜明反差。钓鱼城已是4A级景区、世界遗产预备名单中的明星。而运山城、青居城仍是省级文物保护单位,荒草萋萋,少有人至。2024年,川渝联合推动"川渝宋元山城防御体系"申报世界文化遗产——运山城、青居城、跨鳌山连同钓鱼城等,都在候选名单中。

七百多年前,这些山城里住着整座城的人。他们一起种地,一起练兵,一起朝山下扔石头。

然后突然有一天,每个人都要做一个选择。

有人开门。有人战死。有人倒在了自己人手里。

忠诚、妥协、背叛——在历史的崖壁前,每一个选择都被刻进了石头里,等着后来的人去辨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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