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更鼓儿敲梆梆,独坐孤房泪汪汪。
这十二个字,是民间小调寡妇哭五更的开篇。曲调不算精致,词也算不上文雅,可就是这么直白地往人心口上戳。先前夫妻同欢畅,半路郎君命夭亡,丢下奴家独自闯,饥寒苦楚自己扛。
我第一次听到这段调子,脑子里浮现的不是某个模糊的古代女子,而是一个28岁就守了寡的女人。
她丈夫去世那年,她才28岁。村里人当面叫她名字,背后全喊她小寡妇。她能感觉到大家看她眼神里那点说不清的忌讳,好像她身上带着什么晦气。
她慢慢习惯了独来独往,白天去田里干活,晚上关上门,借着油灯缝缝补补。
这不就是哭五更里唱的,四更夜色静悄悄,棉被当做夫君抱,白天田间苦操劳,夜里相思受煎熬。
但真正让我心里发紧的,是她后来遇到的那个夜晚。
深秋,雨下得特别大,她已经准备吹灯睡觉,院墙外突然传来瓦片滑落的声音。紧接着一声闷响,有人跳进了院子。她摸到厨房的擀面杖,手抖得厉害,但紧紧攥着,贴在门缝往外看。
一个黑影正往柴房那边挪。
她猛拉开门,举起擀面杖喊了一声谁。那黑影吓得差点摔进泥地里,一道闪电划过,她才看清是村里的陈大柱。
陈大柱比她大10岁,一直一个人过。年轻时本有门亲事,为了照顾瘫痪的母亲,姑娘等不及退了婚。这些年靠打零工活,见人就憨憨笑一笑,不太说话。
那天晚上他母亲喘不上气,他连夜去镇上请大夫。回来的路上雨太大走不动了,想在她家柴房躲躲雨。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的药包,自己却全身湿透。
她说让他进屋,他不肯。他说自己名声不好,怕坏了她的名声,柴房待着就行。
她笑了一下,说自己一个寡妇也没什么名声可坏的。硬是把他拉进屋,还给他煮了碗面。
陈大柱捧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手还在抖。吃得很快,吃到一半突然停下来,眼眶红了。他说弟妹,这碗面我记一辈子。
然后他说了句让所有人都沉默的话。他说他从来没抱怨过照顾母亲,只是有时候觉得日子太长了,长得看不到头。
她也说了句心里话。她说守寡这一年,夜里最怕的不是鬼,是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在数剩下的日子。
这让我想起哭五更里另一段词。三更半夜冷风吹,想起从前两相随。粗茶淡饭有滋味,如今剩饭冷成堆。哭断肝肠谁理会,只恨天命太难违。
天命难违四个字,说尽了不知道多少女人的大半生。
民间故事里还有一个叫周娘的寡妇。17岁嫁到白石沟,男人是石匠,成亲三年没孩子,男人说有没有孩子是命,咱俩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结果没过多久,男人在崖壁上凿石头,被塌下来的岩石砸死了。
周娘跪在泥地里往棺材上撒土,手指头都磨出了血,她觉不着疼。丧事办完后她不吃不喝,整宿睡不着,满脑子都是男人进门喊娘子的那声吆喝,是他把肉片子夹到她碗里的样子,是他笨手笨脚给她扎红头绳的傻样。
男人死后家里没了进项,缸里的米一天比一天少。她去借粮,男人的本家兄弟支支吾吾说自家也不够吃。她笑了笑把人送出门,再没跟石家人张过嘴。
周娘后来在坟前连哭一百天,哭倒了半座山。棺材里没有尸骨,满满当当全是白花花的大米。她靠着这些米熬过了最难的那几年,活到86岁,无病无灾地走了。
有人问她到底怎么活下来的,她就说想开了,人死不能复生,活人还得接着活。
可活人怎么接着活,这话谈何容易。
那个28岁守寡的女人,后来也遇到了愿意搭把手的人。陈大柱说完那碗面我记一辈子之后,认真跟她说,以后你家挑水劈柴的活儿我包了。你别多想,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村里还有人愿意搭把手。
他每次把水缸挑满,把柴劈好,放下就走,从来不多待。但村里流言还是传得很快,有人当面指指点点。两个人都没辩解。
直到有一年冬天她高烧不退,陈大柱直接把她背到3里外的卫生所。他裤腿全湿了,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后来村里人慢慢不再说闲话了。
有人问她图他啥。她说图他雨夜翻墙进我家院子,怀里还抱着给娘抓的药。图他吃我一碗面,记了这么多年。
一碗面,一盏灯。那碗面不是什么定情信物,只是两个孤独的人在漫漫长夜里,借着一点烟火气,互相确认了一件事。这世上还有人愿意为你煮一碗面,还有人值得你为他留一盏灯。
五更天色蒙蒙亮,揉干泪眼懒梳妆。鸳鸯拆开分两方,孤身度日一生苦命守空房,万事悠悠心悲凉。
哭五更唱到最后一更,天亮了,泪也揉干了,但心里还是悲凉的。可日子终究得往下过。
1988年还有个寡妇叫王婶,男人修水库被炸死了,一个人拉扯闺女。那年冬天她胃疼得厉害,村里18岁的小伙子背她走了2里地去卫生所。她趴在小伙子背上,疼得把脸埋在他颈窝里,悄声说了句你真结实。
后来两家互相帮衬了快40年。王婶活到94岁,走的时候还念叨着那句你真结实。
这些故事里没有才子佳人,没有花前月下。有的是饥寒苦楚自己扛的寡妇,是夜里受煎熬睡不着的人,是借着一点烟火气互相确认还活着的人。
哭五更的调子还在唱,五更天亮了,可有些人的天,一辈子都没真正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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