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证据递了状子之后,耐莉、哈里顿和小凯瑟琳三个人都屏住了呼吸,连说话都刻意放轻了声音,像荒原上偷猎的狐狸那样,小心翼翼瞒着顶楼那个疯癫的主人,就等约克郡法院的人踩着泥泞过来送传票。那些日子,整个呼啸山庄都蒙在一层潮乎乎的阴云里,连风刮过石楠丛的声音都带着诡异的安静——希刺克利夫的疯癫越来越重了,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只是一动不动坐在窗边,眼睛直勾勾盯着荒原上飘着的雨雾,仿佛真能从那团白气里扯出凯瑟琳的鬼魂;有时候又突然发起狂来,把房间里能砸的东西全都砸个粉碎,连凯瑟琳当年梳头用的旧铜镜都被他砸得裂开了好几道缝,碎玻璃碴子落了一地,他又抱着那堆碎片歪在地上哭,哭声哑得像老鸦叫,说凯瑟琳狠心,明明说好了要等他,现在却故意躲着不肯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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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庄里的仆人都吓得不敢靠近顶楼半步,连端茶送水都躲得远远的,只有耐莉心里揣着事,每天按时把三餐放在顶楼门口,正好借着送东西的由头,隔着门板听里面的动静,转脸就把希刺克利夫的状态原原本本告诉厨房里的两个年轻人。她永远忘不了第一次把老恩萧的遗嘱摊在桌上时,哈里顿那只常年握猎枪、布满厚茧的手,抖得连纸边都抓不住——那是他父亲的房子,是他爷爷一辈子攒下的家业,是他从记事起就被人抢走的东西,现在终于有机会拿回来了,这个被生活磨得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年轻人,眼睛亮得像荒原夜里的星,握着小凯瑟琳的手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哈里顿那段时间每天都天不亮就起来,裹着件打了补丁的粗呢外套往荒原深处走,打回来的野兔野鸡一只只收拾干净,拿到村里的杂货铺去卖,赚来的先令半个都舍不得花,全悄悄塞在小凯瑟琳藏在橱柜最深处的木箱子里。他摸着小凯瑟琳的手,指节上因为常年打猎磨出来的硬茧蹭过她的手背,声音哑得厉害:“凯瑟琳,要是这事不成,我们今晚就顺着荒原的小路往北走,走个一夜就能到约克郡城,我有力气,能去码头扛货,能去给人当猎场看守,总能养活你,再也不受这个恶人的气了。”

小凯瑟琳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闻着他身上带着的石楠和松脂的香味,眼泪把他的粗外套洇湿了一小块。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把她护得这么紧——从前在画眉田庄,父亲把她当掌上明珠,可父亲死了之后,她就成了希刺克利夫笼子里的鸟,连出门摘一朵石楠都要被骂。是哈里顿,这个被希刺克利夫刻意教成文盲的年轻人,在她被希刺克利夫罚不准吃饭的时候,偷偷从厨房给她偷来面包,在她生病发烧的时候,整夜坐在她床边给她换毛巾,哪怕她当初嘲笑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他也从来没有生过她的气,只是低着头悄悄红了脸,转头就偷偷对着书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认。现在他们绑在一条船上了,不管成与不成,她都要和这个真心待她的人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日子一天天过,小凯瑟琳每天还是照常做饭打扫,该给希刺克利夫送水就送水,该擦楼梯就擦楼梯,半分慌乱都不露。希刺克利夫整天神志不清,满脑子都是凯瑟琳的影子,哪里顾得上观察这两个年轻人的动静,问起小凯瑟琳为什么总待在厨房,小凯瑟琳 just 抬着那张干干净净的脸笑,说:“山庄里就这么点活,我不待在厨房能去哪里呢?你又不准我出门。”希刺克利夫盯着她看半天,也看不出什么破绽,挥挥手就让她走了,转头又对着窗外发起呆来。

约克郡的秋雨已经连下了整八天,没完没了的雨把整个荒原泡得发涨,漫山遍野的石楠丛被雨水泡得发黑,连原本带着涩气的花香都变了味,成了一股子烂树叶的霉味。荒原上的小路全成了烂泥,深一脚浅一脚的,泥能吞掉马蹄子,连呼啸山庄挂在门楣那块几百年的老木牌,都天天往下滴着水,木纹缝里长出了青绿色的霉斑,看着像一块泡坏了的死人骨头。

那天耐莉把烤好的燕麦饼放在顶楼希刺克利夫的门口,在门板上敲了两下,听见里面嗯了一声,才转身往楼下走。她的围裙口袋里还揣着刚才哈里顿从村里带回来的消息,说法院已经收了状子,这两天就会送传票过来,她心里正揣着事,脚步放得轻,刚走到楼梯一半,就听见大门口传来咚咚咚的砸门声,那声音又重又急,隔着整栋房子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把挂在走廊墙上的煤油灯都震得晃了三晃。

开门的是老约瑟夫,这个跟着恩萧家几十年的老仆人,早就被希刺克利夫磨得没了骨头,平日里连大声喘气都不敢,听见砸门声,嘟嘟囔囔骂着“哪个没教养的东西赶着去投胎”,慢吞吞拉开了那扇沉得要命的橡木门。门一拉开,冷风裹着雨点子一下子灌了进来,打在约瑟夫的脸上,他眯着眼睛抬头一看,看见两个穿着深蓝色法院制服的人站在雨里,肩膀都被雨水打湿了,其中一个人手里拎着的黑皮包里,露出一角叠得整整齐齐的牛皮纸,上面盖着的约克郡法院的红印,隔着雨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约瑟夫那张皱得像干橘子皮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窗外荒原上的雨雾,连嘴角的胡子都抖了起来。他哆哆嗦嗦往后退了两步,眼睛下意识往楼上顶楼层看——这些天希刺克利夫把自己关在凯瑟琳当年的旧房间里,除了耐莉送食物,谁都不让进去,连约瑟夫进去打扫都被他骂着扔东西打了出来。“你、你们找……找哪一个?”约瑟夫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们找希刺克利夫先生,”站在前面的信使声音冷得像深秋荒原上的冰碴子,顺着门缝往客厅里钻,“有原告递了诉状,告他非法侵占他人财产,还有欺诈、故意伤害、非法拘禁,这是法院的传票,请他签收。”

那几句话说得清清楚楚,顺着木质的楼梯往楼上爬,也顺着走廊往厨房钻,消息像一阵带着寒气的风,一下子刮遍了整个呼啸山庄的每一个角落,连壁炉里烧着的柴火都噼啪一声,跳了个火星出来。正在厨房给小凯瑟琳递新抄来的课本的耐莉心里一动,手里的鹅毛笔一下子掉在了桌子上,墨水在纸上晕开了一大块——她心里知道,该来的终于来了,躲是躲不过去了,这几十年的恶,总算要算了账了。

她赶紧起身,扶着走廊的墙往楼梯口走,远远就看见顶楼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希刺克利夫穿着那件皱得像腌菜的旧睡袍,头发乱得像荒原上的野鸟窝,一根根支棱着,沾着头油和灰,他扶着楼梯扶手,一步步往下走,枯瘦的手抓着扶手,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了白。他刚才正对着空气念叨凯瑟琳,说他已经把所有对不起他的人都收拾了,把整个山庄和田庄都拿下来了,她怎么还不出来见他,突然就听见了楼下信使的话,那堵他攒了五十年仇恨堆起来的墙,一下子就塌了,塌得稀碎,露出了压在墙底下最狰狞、最见不得光的疯狂——他希刺克利夫这一辈子,什么时候不是在暗地里算计别人?什么时候堂堂正正吃过官司?什么时候敢把自己做的那些事摊在阳光底下给人看?现在这些被他踩在脚底的人居然敢告他,居然敢找法院来拿他,他怎么能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