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走了以后,家里的供桌就撤了。
我爸说新房子地方小,摆不开。其实客厅挺大的,他放了个跑步机在那儿,跑了一个礼拜就再没上去过,上面堆着快递盒和我的旧课本。
头两年清明还回去。爷爷的坟在村后山坡上,草长得比人高,我和我爸拿镰刀劈出一条路。烧纸的时候风大,纸灰扑一脸。我爸跪在那儿念叨,说孩子考上大学了,您保佑保佑。
后来我爸腿不行了,爬不动山。再后来我工作了,清明不一定放假。有一年我打电话问要不要回去,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算了,有心就行。
那之后就再也没去过。
供桌是第一个消失的。接着是那些规矩。我妈以前每逢初一十五会摆盘水果上柱香,后来改成只摆水果,再后来水果摆上就忘了收,蔫了扔掉。最后连日子都记不清了。
我爸退休后迷上了钓鱼。周末大清早出门,天黑回来,鱼桶里通常空着。有次我跟他一块去,坐在河边一下午谁也没说话。
"爸,"我往水里扔石子,"你梦见过奶奶吗?"
他盯着浮漂。"不记得了。"
其实我知道他梦见。有天夜里我起来倒水,听见他房里在说梦话,叫了声妈。声音很轻,像我小时候发烧时他喊我的那种。
奶奶走那年把他最爱的一件毛衣拆了,说要给他织条围巾。织到一半没织完。那条围巾现在还在衣柜最底层,半成品,毛线针插在上面,像永远停在那天下午。
我后来在城里定居,租的房子朝北,常年晒不到太阳。有回收拾柜子翻出张老照片,全家福,奶奶抱着我坐在中间,背景是老屋的天井。我看了半天,觉得那里面的人跟现在的我隔了很远。
那年开始,我会在清明前夜失眠。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躺着躺着忽然想起一些事。比如奶奶怎么教我包粽子,爷爷怎么在院子里劈柴。画面清楚得像昨天,但那些人已经走了很久。
前年我搬家,从老房子带出来的东西打了个箱。我爸来帮我收拾,翻到底下那件半截围巾,愣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它叠好,放进"保留"那一堆里。
"留着干嘛?"我问。
"留着。"他拍拍围巾,"哪天找人织完。"
搬完家那天晚上,我在新厨房煮饺子。我爸站在阳台上抽烟,忽然说:"该买块供桌布了,红的那种,你奶以前用的。"
我没回头,往锅里加凉水。"好。"
后来我慢慢明白,不上坟不祭祖,不是忘了。是有些东西太重,放不下又拿不起,就假装不在了。但祖先不会真的走远,他们住在你梦里,住在你脱口而出的某句话里,住在你不知怎么就会包的粽子手法里。
你不回去,山坡上的草会一直长。你回去看看,草还是那些草。
今年清明我请了假,开车接我爸回村。山路修了水泥,好走多了。爷爷坟前的草还是老样子,我爸弯腰拔草,我摆供品。烧纸的时候风还是大,灰扑一脸。
我爸跪在那儿,这次没念叨什么。就待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说走吧。
走下山坡,他忽然停住。从兜里掏出一小截红绒布,叠得四四方方。
"给你奶供桌铺的。"他说,"之前忘了带。"
那天傍晚回家,我爸把红布铺在客厅柜子上,摆了两个苹果,点了支香。烟细细地往上飘,在斜阳里泛着青。
跑步机终于挪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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