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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吴晓黎

本期编辑|王智

本期审核| 江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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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14日,印度班加罗尔的印共(马)成员因液化石油气短缺举行抗议活动。美以伊战争爆发导致供应链中断,班加罗尔面临严峻的燃气短缺问题。图源:环球知识

在印度近年来的政治地图上,除了印人党在中央和诸多地方邦强势取代国大党执政这一重大转变之外,还有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即左翼政党的总体衰落。在印度的公共话语中,“左翼政党”的标签通常指基于马克思—列宁主义、共产主义意识形态建立的政党,但印度还有一些信奉“社会主义”的政党、派别或代表工农利益的团体在政治光谱中属于广义的左派政治力量。1925年成立的印度共产党(印共)与1964年从印共分立出来的印度共产党(马克思主义者)(印共〈马〉)是印度左翼政党的代表,后者如今成为印共的主导派别。

2026年5月4日,印度西孟加拉邦、泰米尔纳德邦、阿萨姆邦与喀拉拉邦(喀邦)新一届选举结果揭晓。在被称为印度左翼“最后堡垒”的喀邦,国大党领导的联合民主阵线以102席取得压倒性胜利,而印共(马)领导的左翼民主阵线仅获35席。这一结果不仅终结了印共(马)在喀邦连续十年的执政,还结束了近半世纪以来左翼政党至少执政印度一个邦的历史

一、左翼力量的“最强时期”

印共自成立起即受到英印殖民政府的强力打压。二战期间,印共又因支持英印殖民政府反法西斯战争的立场,被民众视为背离民族独立运动,因而在全国政治舞台上一直处于边缘地位。但在一些地区,印共在农村和工人群体中打下了组织基础。印度独立后的1948年~1950年,印共认为“革命即将到来”,在全印采取激进路线,在部分地区一度尝试武装行动,但很快遭到中央政府镇压。

20世纪50年代,印共转向议会政治,参与选举。1957年,在三个马拉雅拉姆语区统一为喀邦后的第一次选举中,推动统一和土地改革的印共赢得邦议会选举,成立了第一个由印度共产党执政的邦政府。印共(马)分立出来后,也于1967年联合其他党派在西孟加拉邦(西孟邦)首次上台执政。此后,印共(马)领导的左翼阵线在西孟邦特里普拉邦(特邦)分别于1977年和1978年开始长期连续执政。而在喀邦,印共(马)领导的左翼民主阵线则与国大党领导的联合民主阵线自1980年以来轮流执政。

左翼政党是印度土地改革和福利体系架构的主要推动者,是印度版“世俗主义”最坚定的维护者。从选举上来说,左翼力量“最强时期”是在2004年,左翼阵线在印度人民院(议会下院)选举中赢得了543席中的59席,不仅在国大党领导的联盟政府中有重要话语权,还在西孟邦、特邦执政。

二、走向低潮

2007年~2008年,围绕工业园建设征地,西孟邦爆发农民与邦政府的冲突,警察开枪导致多人伤亡,引发广泛抗议。叠加民众对左翼政府长期执政所积累的经济、治理等问题的严重不满,左翼阵线在2011年的邦议会选举中惨败,终结了连续34年的执政。而获胜的草根国大党(TMC)走的是左翼民粹路线,占据了印共(马)旧有政治空间,前者因曾遭受后者暴力打压,对后者党工、干部进行了更猛烈的暴力报复许多印共(马)干部因此转向印人党。左翼阵线此后一蹶不振——在2016年、2021年与2026年的邦议会选举中,仅获294席中的32席、0席和1席,而在2014年、2019年与2024年的印度大选中则没有获得任何席位。同时,在地方自治政府层面,以最基层的乡级潘查亚特(即乡自治机构)为例,2023年印共(马)掌权的仅剩5%。此前在该邦极为边缘的印人党则在左翼阵线下台后崛起成为西孟邦第二大党,并在2026年4月的邦议会选举中战胜执政15年的草根国大党。据2025年数据,西孟邦人口超9900万,在全印排第四位,拥有42个人民院席位,在全国政治舞台上举足轻重,左翼力量在该邦的溃败使自身在全印影响力大减。

位于印度东北部的特邦毗邻西孟邦,人口300多万,拥有两个人民院席位,是左翼政党执政时间最长的邦(1978年~1988年与1993年~2018年)。特邦的前身是一个以藏缅语部落为主体的土邦,印巴分治期间与1971年孟加拉国独立战争爆发时,以印度教徒为主的大量讲孟加拉语的难民从东边迁入,致使本土部落变成少数族群。印共(马)因平衡了孟加拉语基层民众的阶级利益和部落社群对安全、遏制族群暴力、自治的需求而当选。但在其连续执政25年后,部落社群感到自身对身份和尊严的需求没有得到足够重视,转移了政治支持。2018年后,印共(马)在该邦沦为邦政府执政党印人党的主要反对党。

联邦层面,左翼阵线的最低潮时期是2019年,仅在大选中赢得人民院的五个席位。2024年大选后,席位数量略有回升,共有九席,其中印共(马)在泰米尔纳德邦赢得两席,在喀邦和拉贾斯坦邦分别赢得一席;印共在泰米尔纳德邦赢得两席,印共(马列)在比哈尔邦赢得两席。

三、在“最后堡垒”面临的挫折与挑战

喀邦目前人口约为3500万,在人民院有20个席位。在相继失去西孟邦和特邦后,喀邦成为左翼的“最后堡垒”。2021年,在喀邦执政的左翼民主阵线以赢得140个席位中99席的历史最好成绩连任,打破了以往与联合民主阵线轮流执政的纪录。但在2025年12月的地方自治政府选举中,左翼总体输给了联合民主阵线,而自治政府选举通常是邦议会选举的风向标。在2026年4月喀邦举行议会选举前,一些媒体预测,在邦内存在反现任政府情绪的背景下,已打破常规连续执政十年的印共(马)和左翼民主阵线会输给国大党和联合民主阵线,但差距不会很大。但选举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左翼民主阵线仅得到“史上最少”的35席,还有三个席位落入印人党之手。在喀邦语境中,更重要的不是选举失利,而是不能仅用“反现任政府情绪”解释为何严重失利。

领导层风格走偏是一个重要因素。过去十年,喀邦左翼政府拥有一位在印共(马)内部被称为“改革者”的强人首席部长皮纳拉伊·维贾扬。在他的第一个任期,政府出色应对了洪灾、新冠疫情等危机,并将福利措施深化到家庭单位,更广泛触达各社群,这使左翼在2021年打破常规成功连任。维贾扬在第二个任期将工作重心放在了基建和工业发展之上,改革政策,改善营商环境,欢迎私人资本和大型建设项目。人们对他高效、强势的作风褒贬不一,“穿蒙杜(即围腰布,南印男性传统服装)的莫迪”成为其具有反讽意味的绰号。在此次邦议会选举投票前,左翼政府的宣传造势在突出基建与治理成就的同时,完全以维贾扬个人为中心,甚至将其视为整个左翼民主阵线的唯一代表,在左翼内部引起争议。如此种种,再加上没有得到及时解决的裙带主义和腐败等问题,直接将内部批评者推向对立——至少有六位资深领导人脱离左翼民主阵线,在“对家”联合民主阵线支持下以独立候选人身份参选,其中三人当选。

另一方面则是应对印人党在印度教徒中的扩张时出现意识形态取向问题。在该邦处于边缘地位的印人党,最近十年逐渐取得选举突破——2016年获得第一个邦议会席位,2024年赢得第一个人民院席位。尤其让左翼震动的是,2024年大选中,在喀邦南部相当于左翼革命老区的一些地方,部分长期亲左翼的较低种姓印度教选民右转倒向印人党。此后,维贾扬与该社群具有影响力的人物公开交好,但后者因发表反穆斯林言论而富有争议。类似带有政治意图向印度教社群示好的举措,使左翼的世俗面貌受到影响,也让国大党关于左翼与印人党“暗中勾结”的选举宣传——尽管左翼自己觉得很离谱——被很多人接受。这让宗教少数社群疏离了左翼,也让一些左翼支持者因失望而离开。

2026年5月6日,印共(马)喀邦书记处召开了一次长达12小时的会议,参加者除党内人员外还包括广泛的左翼有识之士,是近年来一次罕见的开放而深刻的反省大会。会议决定,党组织各部门在2026年5~6月进行坦诚严肃的反省,并广泛听取党内外意见。印共(马)领导层清醒地意识到,其面对的根本问题是:能否保持社会基础,能否保持与广大公众的联系。西孟邦殷鉴在前,印共(马)在该邦失利的关键就是党的领导层与基层相脱离,没有意识到社会基础被溶蚀。

就在2025年12月喀邦地方自治政府选举结束后,印人党意识形态母体组织国民志愿服务团的机关刊《组织者》预言左翼力量在喀邦会迎来西孟邦式转向。但左翼在喀邦的情况与西孟邦有所不同:印共(马)作为一个民众动员型政党,存在政府—动员的双重结构,当左翼政党在西孟邦长期连续执政,党实际上变成了管理者,其动员结构受到很大削弱;而左翼政党在喀邦与国大党轮替执政的模式,意味着左翼政党要不断保持动员能力和竞争力。左翼力量在连续执政十年后下台,仍属轮替模式的范围。而轮替便意味着,下台不等于政权崩塌,选举失败不等于组织解体。事实上,印共(马)仍是喀邦组织力量最强的政党。喀邦左翼需要的是及时全面的反省和纠错,以及回归左翼的原则、伦理和传统列宁主义自下而上的民主批评与组织文化。

作者简介:吴晓黎,中国社科院民族学与人类学研究所副研究员

本文转载自微信公众号“世界知识”2026年6月30日文章,原标题为《印度左翼政党的总体衰落及在“最后堡垒”的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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