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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这座城,两千五百年没挪窝。伍子胥建阖闾城时,大概没想到后来的事。

水是筋骨,桥是关节。

老百姓沿河住着,后门洗菜,前门卖花,日子就这么流过去了。

水陆盘门的瓮城还立在那儿,青苔爬满砖缝,每一道裂痕都是朝代更迭留下的皱纹。

苏州人吃东西讲究不时不食。

春天腌笃鲜,夏天清风三虾,秋天鸡头米,冬天秃黄油。

这不是矫情,是土地给的规矩。

评弹艺人抱着琵琶,叮叮咚咚地拨,下面老头眯着眼,茶凉了也不知道。

说的都是才子佳人,听的人却听出了自己的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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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林是另一种活法。

当官的退了休,把半生风云叠成假山,把宦海沉浮凿成漏窗。

六十多个状元从这水巷里走出去,又回来,把文气渗进一砖一瓦。

匠人关起门劈丝,一根蚕丝劈成一百二十八股,这叫苏绣。

他们不吭声,只管把手里的活做透。

如今护城河外高楼林立,老巷子里的人照旧早起吃头汤面,宽汤重青,面要码成鲫鱼背。

新旧就这么挨着,谁也没碍着谁。

今天,跟诸位聊聊苏轼糕点,看看您吃过哪几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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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方糕

一块糕,半部苏州史。

它跟弹词《珍珠塔》缠得最深。

乾隆四十年(1775年)桂香村始创。

说的是方卿落难受姑母白眼,后来高中,家厨做了方块糕——"方"是他的姓,"糕"谐音"高",图个步步高升

方卿做寿拿这糕送亲友,一送就送出了名。

还跟范仲淹"划粥断齑"沾边,穷得粥冻成块吃,朋友送他加了米粉白糖的糕,他记了一辈子。

2017年评上江苏老字号两百多年了,还在蒸。

做法才叫讲究。

粳米粉跟糯米粉八比二,老祖宗定的比例,吃了不顶食。

湿粉低温调,开堂、填馅、拍花、印板磕花,一笼16块,传统10厘米见方

甜口五种:

玫瑰、百果、薄荷、芝麻、豆沙,咸口就一个,鲜肉

所以叫五色大方糕

皮薄到半透明,馅心颜色隐隐约约透出来。

口感软绵细腻,但死规矩就一条:趁热吃

冷了就硬,味道全变。

老苏州讲:"方糕宜趁热时即食。"侬晓得伐?这不是讲究,是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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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荷拉糕

那是真有年头的东西。

清代乾隆年间就有了,距今260多年

道光《平望志》里白纸黑字写着,用粳米、白糖加薄荷蒸制,当年是进贡宫廷的。

1766年乾隆南巡,浙江巡抚拿这糕献上去,皇帝一高兴题了"雪糕"二字。

平望闵家做的最出名,人称"闵糕"

更绝的是,篆刻大师丁敬吃了闵糕,写了首《闵糕歌》,整整20句,后来刻进西泠印社《砚林诗墨》的石碑里。

这是1765年的事,丁敬去世前一年。

一块糕,从餐桌吃到了石碑上,哎,你说这分量重不重?

做法不复杂。

糯米粉跟粳米粉按7:3配,加薄荷水、白糖、色拉油搅成浆,旺火足汽蒸30到40分钟

出锅切块,软糯带嚼劲,清凉不齁甜,薄荷香直冲脑门。

苏州人讲"大六月里"吃这个最应景,跟绿豆糕、五色糕并称"盛夏三块糕"

老苏州人讲,吃糕要吃当令的,啥季节吃啥东西,一点不含糊,灵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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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油赤豆糕

根子扎在清代苏式糕点里。

苏式糕点萌芽春秋,起于隋唐,成于两宋明清时品种多达130余种

这糕跟伍子胥有关。

当年他筑阖闾大城,死前留话:城若被围,掘地三尺有粮。

后来越军围城,百姓真从墙根挖出糯米砖活命。

苏州人做糕,块块带着两千年的城砖记忆

做法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

糯米粉300克粘米粉100克,赤豆泡透,小火焖两个钟头,焖到一捏就碎。

猪板油切丁,加糖腌五天,这步是灵魂,省不得。

粉和豆拌一块,加煮豆水搓成粗粒,过筛。

蒸笼铺一层粉,撒一层猪油丁,再铺粉,压实,大火蒸30分钟

出锅必须趁热吃。

糕体松软扎实,赤豆粒粒分明,猪油丁晶莹透亮嵌在里头,咬一口软糯Q弹,甜而不腻。

苏州老话讲:"猪油不放,等于白做。"

阿要吃糕?

一块猪油赤豆糕,吃的不是甜,是两千年姑苏的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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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肉月饼

那是苏州人刻在骨头里的东西。

这玩意儿历史得往回倒一千多年

唐朝就有了,到宋朝苏轼在江南当官,写下"小饼如嚼月,中有酥和怡",说的就是它。

你品品,北宋大文人,吃着酥皮月饼赏月,那是啥意境?

清乾隆三十八年(1773年),苏州稻香村创立,把这门手艺系统整下来。

做法讲究得很。

饼皮分水油皮油酥,反复擀反复折,能叠出二十多层

馅儿用猪后腿肉肥三瘦七,加葱姜酱油搅打上劲。

烤出来外皮金黄酥脆,一口咬下去肉汁直冒。

苏州人讲"一碰就掉渣",真不是吹。

烙派烤派,烙的更酥,烤的更松,各有各的好。

这东西不是月饼,是江南人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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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胜糕

苏州人骨头里的一块糕,不是随便吃的。

老辈人讲,这糕跟南宋年间韩世忠在太湖边截金兀术有关。

那年八千人马十万金兵,硬扛不住。

深更半夜,苏州百姓送来一种两头大中间细的点心,掰开里头藏张纸条:"敌营像定榫,头大细腰身,当中一斩断,两头勿成形。"

韩世忠照着打,赢了。

"定榫"谐音"定胜",糕名就这么叫开了。

但翻《古今谭概》明代科举前亲友送"笔、定胜糕、米粽",取"必定高中"。

从战场口粮到书生彩头,这糕转了个身,寓意没变——赢定了

苏州话讲:"吃块定胜糕,心里厢笃定。"

做法不复杂。

粳米600克、糯米粉400克,加红曲粉5克、白砂糖200克,拌匀涨发一小时,塞模具,中间搁豆沙,旺火蒸20分钟

出锅粉红粉红,银锭形状,松软带甜,一口下去米香裹豆沙香,糯叽叽的,老灵额。

乔迁、考试、办喜事摆一盘,就图俩字——定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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撑腰糕

苏州人二月二的命根子。

这东西有来头。

清代蔡云写得明白:"二月二日春正饶,撑腰相劝啖花糕。"

《清嘉录》也记着:"以隔年糕油煎食之,谓之撑腰糕。"算下来少说三四百年

从前江南农民春耕苦啊,天不亮就下田,哪有功夫回家吃饭?

主妇把米粉蒸成糕往腰间一挂,饿了啃一口。

说是吃糕,其实吃的是一口气。

"支持柴米凭身健,莫惜终年筋骨劳"——这话实在,不骗人。

做法不复杂。

糯米粉掺点粳米粉,揉成团压扁,拿指头按个凹,像腰子形。

油锅小火慢煎,两面金黄,外壳脆里头糯。

讲究的裹红糖浆糖桂花,一口下去又香又甜。

现在非遗传承人霍玉根、霍玉明兄弟搞了新花样。

龙形撑腰糕八珍撑腰糕,改用冷加工30℃到35℃自然晾晒,不加防腐剂能放十天以上,冷了也不硬。

苏州话讲:"怪道吴娘少细腰",年年吃这糕,腰杆子硬得很,哪来的细腰?

一块糕,撑的不是腰,是几百年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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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阳糕

这东西两千多年了。

南朝就有,唐代以前成型,宋代在汴京、临安满大街都是。

九月九登高避祸,没山的人咋办?

吃糕。

"糕"谐"高",步步高升。这里头有故事。

刘禹锡写诗想用"糕"字,翻遍《五经》没找着,愣是不敢用。

宋祁笑话他:"刘郎不敢题糕字,虚负诗中一代豪。"

清人李渔《闲情偶寄》里说了句"糕贵乎松",苏州人做到了极致。

清道光元年(1821年)黄天源开了张,1859年英国人呤利在盛泽吃过,写进《太平天国革命亲历记》

糕上插五色小旗代茱萸,老苏州讲:"格块糕,灵得很!"

做法讲究。

糯米粉粳米粉,糯粉稍多,拌红糖,分层入蒸笼,旺火沸水速蒸。

出锅切菱形块,面撒青红丝、松仁、瓜子仁、玫瑰花

入口松软香甜,冷吃热吃都中,不粘牙。

一块糕,半部江南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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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酿团

这东西,说白了是上海的名片。

沈大成1875年创立,把它列为"四大金刚"之一。

但根子在苏州

黄天源1821年的老店,卖的叫"双馅团"

清末民初,苏州师傅跑到上海,糯米粉里掺粳米粉,搞出这么个新花样。

沈嘉禄《吃剩有语》里写过:"一口咬下,露出一层浅褐色的豆沙,再咬一口,就会喷出黑洋酥来。"这话说得准。

一百多年了,这团子没变过心思。

做法不复杂。

糯米粉三成、粳米粉七成,开水拌了蒸熟,趁热揉。

先包红豆沙,压扁,再包芝麻糖粉,收口捏个凹塘。

外头滚一层熟黄豆粉,也有用椰蓉的。咬开来,皮半透明,隐约透出里头一深一浅两层馅。

口感软糯拉丝,豆沙细腻,芝麻喷香,甜而不腻、糯而不塌

当天吃最好,隔夜就硬了,这东西等不得人。

苏州人讲"不时不食",双酿团也是这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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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糕

这东西,说起来三百多年了。

清代就有。

名字咋来的?两种说法。

一说苏州大户人家丫鬟叫海棠,剩料烤着玩,少爷爱吃,老爷就取了这名。

另一说是模具像海棠花,七孔,一芯六瓣,烤出来就是一朵花。

民国年间观前街"赵永昌"把手艺定了型,现烘现卖,一下火遍姑苏。

清代潜庵《苏台竹枝词》写:"海棠饼好依亲裹,寄与郎知侬断肠",你看看,

吃个糕还吃出相思来了。

梅花糕并称江南两大花色点心,部分技艺已是区级非遗

做这糕,行内讲"三分料,七分烘"。

面浆用老酵发酵,碱水去酸,灌进七孔铜模,注一半塞豆沙,再盖浆,顶上搁糖板油丁,撒红绿瓜丝。

中火烘七八分钟,挑出翻面贴铁板,烤到糖浆冒泡,色儿紫酱红,齐活。

外壳焦脆,豆沙绵密,糖猪油一口爆开,甜里带咸,热食才是正经。

苏州人讲"倷吃过海棠糕伐?"没吃过,等于白来姑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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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花糕

苏州人吃了500年,没吃厌。

这东西明朝就有了,清朝时成了江南最响的糕类小吃。

相传乾隆下江南,瞅见这糕形如梅花,金灿灿。

咬一口,甜而不腻,软脆适中,比宫里的还。龙颜大悦,赐名"梅花糕"。

1985年中国小吃·江苏风味》正式列为苏州传统小吃,20世纪30年代已在当地盛行。

你说这糕,硬不硬?

做梅花糕讲究。

紫铜模具重20多斤19个梅花孔。

面浆灌半孔,转一圈挂壁,塞豆沙、猪板油丁,撒白糖,再灌浆,铺红绿丝、松子仁、小元宵,铁板焖烤。

出炉外壳焦脆,里头豆沙流心,小元宵糯叽叽,甜香味直冲脑门。

苏州老话讲:"梅花糕,甜到心里头。"

嘛,就是这个味道,灵得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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糕会凉,城不会。

苏州人不管这些。头汤面照吃,评弹照听,一块大方糕凉了就再蒸一笼。

两千五百年都过来了,着什么急。

你问这城怎么撑下来的?

去盘门看看那些青苔。

去巷子里看绣娘劈丝,一根蚕丝劈成一百二十八股,手不抖。

去吃一块猪油赤豆糕,猪油丁嵌在糕体里,咬一口,亮晶晶的。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拆开一块定胜糕,豆沙还热着。你说这是糕吗?

这是两千五百年的定力。

水还在流,桥还在。评弹声从茶馆里飘出来,老头茶又凉了。

不管了,先吃糕。趁热。